“跟六年前一样,还是那么冷静,那么难缠,是么,”查曼王耐人寻味地道:“即使到了这个地步,你还在为最后的一线可能挣扎?期盼着我只是在虚张声势?”
“那你还在等什么呢?如果你真的不想跟我一起,把这事完满地解决了,如果你真的这么硬气,自信,毫无担忧,”国王一副吃定了他的样子,脸色平淡:“那就干脆如你所言,让外面的人,让整个龙霄城把我干掉吧这不是你们一直以来期盼的事情么?”
王子下意识地看向车外。
伦巴的话还在缓缓传来:
“……如果你真的不担心,随着我的死亡,女大公的真实身份变得人尽皆知,血脉造假的传言变得沸沸扬扬。”
查曼王的冷笑让人无比寒心:“当她不得不在所有埃克斯特人的目光前,站在祭台上,面对血脉仪式,最终面对自己悲哀下场的那一刻……”
泰尔斯没有说话。
但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也许那个时候,你就会想起今天,想起自信而坚持的星辰王子,是怎么把你的小女朋友送上绞刑架,听着满面青紫的她最后痛苦地呻吟哦,也许是火刑架,绞刑实在是太仁慈了。”
那一刻,泰尔斯的眼前出现了塞尔玛泫然欲泣的眼神。
他不自觉地捏起了拳头。
“当然,你还能再猜猜看,跟她一起密谋瞒骗北地人,攫取龙霄城的星辰王子,又是什么下场?”
“继续啊。”
“如果你真的认为,这场对话已经没有必要进行下去了,”国王仿佛一尊不近人情的雕像,在无尽的寒冷中开腔,压迫力十足:“那就让我跟你那位女大公,一起毁灭吧选择权就在你的手上,就在今天,就在这里,就在你一念之间。”
泰尔斯再次闭上眼睛他不想让敌人通过他的眼神读出什么东西来。
真糟糕。
“继续啊!”
查曼王提高了音量,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逼迫,他的眼神里犹如燃烧起可怕的火焰:“选择啊!”
选择?
泰尔斯猛地睁开眼睛。
他下意识地就要开口大喊!
但话到嘴边,却被他自己硬生生地止住了。
查曼王眼神冰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好几次,泰尔斯的嘴唇蠕动着,却没能说出话来。
他的舌头仿佛挂上了千斤砝码。
冷汗从他的额头上滑落。
塞尔玛。
你……
好几秒之后,查曼王的眼前,泰尔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不。
你不能。
心情沉重的泰尔斯默默地对自己道:你做不到。
你无法做出决定:冒着让塞尔玛身首异处的危险。
最终,泰尔斯松开了紧握的拳头,王子的脸色变得疲惫而难看。
国王眯起眼睛,饶有兴趣地看着第二王子重新抬起头。
冷静,泰尔斯。
退路已经被堵死,现在,他必须直面查曼伦巴。
直面他最大的敌人。
一如当年。
泰尔斯在心中默默道:但游戏没有结束,棋局还未将军。
伦巴,他以为自己抓住了王牌,走出了绝妙的一步。
然而……
“你刚刚一直在抱怨自己的现状,倒是让我想起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呢,陛下。”
国王眉毛一凝。
“我猜,你的反对者们之所以还如此‘和平’,是因为他们缺少一个有力的理由绕过共治誓约,直接撕破脸皮,用刀剑把你从王位上拽下来?”
只见泰尔斯用最平静自若的语气,若无其事地道:“恕我提醒你,陛下。”
“当年,那场六人的选王会上,你被选为了下一任共举国王。”
“所以,”只见泰尔斯轻松自如地耸耸肩,道:“如果其中一位大公的票数被证明是无效的……”
“如果她并没有资格参与选王……”
查曼王的脸色变了。
“那你当年靠着一票之差而获得的王位,”王子淡淡地开口,释放出他的反击:
“是否依旧合法、合理、合格呢?”
“你说呢,”王子锐利而寒意逼人的眼神直射国王的双目:“借着那场争议难消的选王会登上王座,统治了埃克斯特整整六年的查曼陛下?”
下一秒,查曼王像是被击中了要害一样,猛地捏紧了拳头。
他的眼神变回了泰尔斯熟悉的阴冷与凶狠。
就像当年的伦巴大公。
“现在,你还打算用这个无聊的谣言作为把柄,来逼我做什么事情吗,查曼陛下?”
车厢里重新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直到一方打破了它。
“哈哈哈哈……”
国王的嘴角弯起,大笑出声。
查曼王轻轻敲打着自己的膝盖,望着泰尔斯的眼神,就像在望着难逃猎网的飞鸟:
“这么说,那个坐在英灵宫里的女孩,确实不是真正的沃尔顿血脉。”
伦巴冷冷地道:“对么?”
那一刻,泰尔斯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起刚刚的一幕。
见鬼。
“这么说的话,红女巫……”泰尔斯心力交瘁地开口:
“红女巫其实什么也没告诉你,对么?”
果然。
他只是在虚张声势……
但是泰尔斯,即使如此,你却不能冒险。
不能。
查曼王看着王子的反应,冷笑一声。
“关于新任龙霄城女大公的身份?”
“没有,”国王重新把佩剑拿回自己的膝盖,果断地寒声开口,把泰尔斯打落深渊:“一个词都没有。”
伦巴的眼眶微微缩小,从中透露出的光芒无比凶险:“直到刚刚,看到你的反应。”
泰尔斯深深地低下头,咬紧牙关。
“你不敢冒险,泰尔斯。”
查曼王犀利地开口:
“你宁愿选择用利益来逼迫我,来跟我谈判,也不愿意赌这一把,赌我并不知道这个秘密,赌我只是在试探你,是么?”
王子没有说话,他把视线深深地埋进车厢的地面。
胜券在握的国王重新把手按上自己的佩剑。
“谢谢你,泰尔斯。”
他翘起嘴角,话语里蕴藏深意:“我的朋友。”
那一秒,泰尔斯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这一回合的博弈,他输了。
第297章 先王的“馈赠”
泰尔斯。
你松懈了,也怠惰了,懒散了。
看着查曼王稳重而冷漠的表情,神情疲惫的泰尔斯突然悲哀地意识到这一点。
纵然他自认为在这六年里警惕非常,也在北地人的目光与私语中提心吊胆,但跟曾经险象环生,逼得他不得不全力拼搏的那些日子相比,王子现在的生活还是太惬意,太悠然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连泰尔斯都不曾意识到:他已经不知不觉地习惯这样的舒心节奏,以至于猝然面对查曼伦巴这样可怕的强敌,在比六年前尤甚的惊险博弈中,久疏“战场”的他显得进退失据,力不从心。
泰尔斯甚至开始怀疑:伦巴之所以会在这个时候,突兀、大胆地来找他,就是为了让毫无准备的王子措手不及。
“你知道,”车厢对面,查曼王毫不在意王子的神情,他满意地点点头:
“你承认了这一点,而非装聋作哑,这是好事。”
他的眼中泛起危险的光芒:“省得我再‘实地测试’这个真相的威力了。”
泰尔斯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
六年了,泰尔斯恍惚地呼吸着伦巴站在这个国家的最高处,与大公和封臣们殊死斗争,在一步不慎,满盘皆输的棋局里,洗练、磨砺得更加老辣和高明。
而他自己,星辰的王子,名为客人,实为人质的棋子,却被国王的命令囚困在这一方名城的最高处,整整六年。
在护卫们的陪伴与保护下,在多方势力的监视与隔离下,他与书本和仆人为伴,在沉默与寂寥中度日。
他接触不到更多的人,获取不了更远的讯息,他远离那些最危险也是最复杂的游戏,在营造出来的和平假象中迷茫、腐化。
某种程度上,伦巴赢了,他用六年的时间奋战不休,同时把六年的时间从我的手里夺走。
泰尔斯捏紧了拳头。
也许……泰尔斯的心里有个声音在小小呼唤:也许我是时候,该走了。
离开龙霄城,回到……
但是。
泰尔斯轻轻地抬起眼神,面无表情地看向查曼王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