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541节

  呼吸,泰尔斯,呼吸。

  棋局还未结束,还不到放弃的时候。

  甚至,战斗才刚刚开始呢。

  是吧,老朋友?

  熟悉的狱河之罪在他的神经与血管中发散,蔓延过他的全身,像地狱的烈火,又像极北的冰霜,刺得泰尔斯一阵激灵。

  仔细想想,泰尔斯。

  恐惧、紧张、挫败、沮丧、惊疑,无数多余的情绪瞬间离他远去。

  泰尔斯靠上座背,抱紧双臂,蹙起眉头。

  首先泰尔斯冷冷地想:伦巴说,红女巫没有告诉他哪怕一句话。

  这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国王从另一个渠道,获知了这个龙霄城最大的绝密。

  他需要确认。

  查曼王不慌不忙,耐人寻味地等待着王子的回应,似乎一切尽在掌握。

  “你也不确定,是么。”

  “对于这个可以同时掀翻龙霄城与你自己的筹码,‘实地测试’什么的只是说说而已,”泰尔斯面无表情地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查曼王的眼神中显现出相当程度的兴趣。

  “从第一天开始。”

  泰尔斯轻咬牙根:第一天,也就是说……

  “努恩王的‘凯旋’,那枚样式独特的黑色指环意义非凡:从努恩一世开始,它就象征着沃尔顿的传承与龙霄城的权威,一直被历任龙霄城大公戴在手中,代代相传。”

  国王的声音冷冷传来,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错觉:“但那个晚上,当我的人把努恩的尸体装殓带走时,他的手指是空的。”

  “直到我在英雄大厅,见到你为那个女孩戴上指环。”

  泰尔斯微微一动,想起当年大厅里的对峙。

  “你怀疑是我私下里拿走指环,为塞尔玛戴上的?”王子轻声道:“似乎有些武断?”

  查曼王摇了摇头。

  “不,我不认为那群前白刃卫队有胆子亵渎先王的尸体,也不认为他们会允许你,把代表沃尔顿家族的至高信物,从努恩的尸体上扒下来。”

  “所以,‘凯旋’只可能是努恩王还活着的时候,自己从手指上拿下来,交给他孙女的。”

  查曼王眼中的神色越来越危险:“那就更可疑了。”

  泰尔斯神色一凛,他想通了关键。

  伦巴的消息,并非来源于暗室与红女巫。

  这个可怕的枭雄,是自己找到这个秘密的。

  这样的话……

  国王冷哼一声:“努恩不可能知道自己即将殒命,他为什么要急匆匆地剥下代表龙枪家族的指环,私下而秘密交到一个甚至不能被封臣信服的女孩手里?”

  “在大庭广众之下召集封臣,在众目睽睽之下传递指环,确定继承人,借着天生之王的权威为大公的传承背书,为女大公铺路,不是更好吗?”

  “然后我就想到了你,”查曼王默默地道:“先王私下里把凯旋指环传给了他的孙女那天,你也在龙霄城。”

  “泰尔斯璨星。”

  王子低下头,不让对方看清他的表情。

  “那个夜晚,先王之所以要把指环传给孙女,是为了让你看到,也让璨星家族看到,是么。”

  “他选择了你,泰尔斯,”很奇怪,查曼王的声音里同时带着敬意与不屑:“因为璨星家族和星辰国王的地位,也因为你在那个晚上所表现出的特殊,他选择你作为他孙女的丈夫,作为未来女大公的丈夫,在他死后,以星辰的力量延续龙枪家族对龙霄城的统治,保护你的妻族。”

  王子能听见,自己的心脏一下一下地匀速搏动。

  那个瞬间,曾经熟稔无比的思考模式,重新回到泰尔斯的脑中。

  在刚刚的谈话中,他首先试探我与塞尔玛是否有婚约。

  然后,他问起我与努恩王的同盟。

  二者都是为了……

  “多年来,我一直对你们之间,这个同盟的达成疑惑重重,”查曼王寒声道:“你说对了一件事情,泰尔斯,星辰王国的继承人,要怎么在重重反对下,跟龙霄城女大公成婚?”

  国王渐渐逼近泰尔斯的脸庞,王子甚至能从他的眸子里看到倒映着的自己。

  “两个疑点。”

  “首先,你们怎么可能会相信,在努恩王生命将尽的时候,这个脆弱的同盟面对诸多碍难,仍然有效且有利可图?而且,凭着脆弱的婚姻,永星城真的能插手龙霄城吗?”

  “其次,努恩王又怎么确保,他的所作所为不是引狼入室,所达成的盟约不会在他死后分崩离析,怎么确保星辰不会背信弃义,在攫取利益的同时抽身而走,甚至为了打击埃克斯特,把沃尔顿家族和龙霄城送进地狱?”

  查曼王坐回他的座位,威势凌人的话语告一段落。

  留下车厢里无尽的沉默,以及深思。

  泰尔斯微微眯起眼睛。

  很好,伦巴的那句话,“不是真正的沃尔顿血脉”,并不代表他知道全部的真相。

  在六年前那个残酷的夜晚,英雄大厅里发生的事情,绝不仅仅是老国王把姓氏赋予一个非他血脉的女孩那么简单。

  那个夜晚。

  泰尔斯的眼前出现了阿莱克斯苍白的脸庞。

  他把注意力转移回国王的身上。

  这么说,伦巴能确定的事实就只有……

  现在开始,该由他自己落子了。

  昏暗的车厢里,泰尔斯深吸一口气。

  “不错的猜测,”星辰王子谨慎地斟酌自己的话语,每一秒都在提醒自己所面对的敌手,是怎样的存在:“但仍然少了一环。”

  查曼王挑起眉毛。

  只听泰尔斯淡淡地道:“克罗艾希,她告诉了你多少事情?”

  车厢里陷入了沉默。

  王子耐心地等待。

  果然,下一刻,查曼王的脸上一动,类似惊奇的情绪出现在他的眼里。

  “有趣。”

  查曼王似乎有些料想不到:“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不,我不知道。

  泰尔斯在心底里默默地道。

  直到你帮我确认了这一点。

  “坎比达的觐见,”泰尔斯干脆地回答:“那个寒着脸的女战士表现得很反常,面对传令官时的烦躁,还有对坎比达的态度,以及最后对女大公所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语,当然,还有她来请我上车时不惜一战的急切。”

  查曼王默默地看着他,几秒后,共举国王失声轻嗤。

  “艾希是个很有意思的女孩。”

  “我从来未见过自傲如以LS那样的人,为哪个女人这样着迷过我猜终结之塔确实有一套,是吧,很久以前,卡斯兰也被一个终结塔的女人迷住过。”

  泰尔斯摇摇头,不想听国王的这些废话,直击主题:“我猜,她为你介绍了她的父亲,拜恩迈尔克勋爵?”

  查曼王眼皮一动。

  “不确切,”国王轻哼道:“我们在商讨自由同盟的事情时,偶然谈起了那位打破自由之堡的苏里尔沃尔顿王长子。”

  “我可爱的副亲卫队长告诉了我,她是怎样在王子妃阿黛尔夫人的抚养下长大的。”

  “当然,其中有她的父亲,先王忠心耿耿的从事官拜恩迈尔克,”查曼王沉声道:“以及他是怎样在苏里尔王子与夫人的不幸婚姻中竭力斡旋,既保护可怜的王子妃,又劝导残忍的王子殿下的。”

  原来如此。

  泰尔斯默默地想,但他随即心中一动。

  不对。

  如果克罗艾希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件事,那根本不必等到……

  “谁发现了问题?”

  王子不动声色地问道:“单凭一个小女孩的回忆,你们什么都不能确认。”

  查曼王沉默了整整三秒。

  久得泰尔斯都忍不住蹙眉。

  这一次,查曼伦巴的声音很轻,像是从远方飘来,又像是害怕吵醒了正在沉睡的婴儿:“是哈罗德。”

  泰尔斯一怔。

  “哈罗德?”

  等等,他是说……

  国王发出情绪不明的冷笑,像是悲凉,又像愤怒。

  “当年苏里尔王子遇刺的时候,我的哥哥,哈罗德伦巴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人当然,刺客就藏在他的队伍里,记得吗?”

  查曼王的声音慢慢恢复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别人家的事情:

  “哈罗德曾经跟我描述过那场悲剧:王子浑身是血地倒在马车里,尸身冰冷,他的贴身卫士则抱着王子妃的遗体,跪在马车外,看着她怀里的女婴,哭得撕心裂肺。”

  泰尔斯没有说话。

  伦巴冷笑一声:“以LS对这个细节很感兴趣:当年的白刃卫队,后来的从事官迈尔克勋爵,为何看上去更加在意王子妃?”

  王子神色一凛,他已经越来越接近了。

  “顺着这根线,以LS还发现:选王之后,女大公登上了宝座,但在过去十二年里兢兢业业守护着沃尔顿小姐,本该继续用生命守护龙霄城的迈尔克从事官却从此失踪,六年里,就连艾希也不知道她父亲的去处,好像他一夕之间心灰意冷,放弃了所有,包括他的刃誓和忠诚。”

  国王的话在继续:

  “很快,他找到了更多:英灵宫里某个区域的一部分仆人和卫兵,都在六年前的灾祸降临里或失踪或遇难,一个不剩,”查曼王眼神如刀:

  “而他们恰好是那位女大公阁下,也就是那名女婴的近侍。”

  “以LS坎比达子爵,”泰尔斯叹了一口气:“这就是为什么人们叫他‘夜隼’?很有道理,擅长在常人都不甚在意的深沉黑夜里,睁眼捕猎?”

  国王摇摇头,并不接话。

  “以LS做了个大胆的猜想,克罗艾希为此揍了他三次:现任的龙霄城女大公不是她父亲的女儿,而是那位迈尔克从事官的血脉。”

  查曼王的眼神里射出可怕的寒光:“我猜,为了保护血脉的秘密,里斯班摄政已经让他永远消失了?”

  很好。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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