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629节

  “说到这儿,我想起了一件事……”

  王子用商榷的口吻,惴惴地道:“第一堂课上,先生,你借以反驳我们的那本书,《北境战史》,记得吗?”

  希克瑟眉头一挑。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我专门去找了找这本书,所以,额……”泰尔斯似乎有些尴尬,他观察着老乌鸦似笑非笑的神情,还是慢慢地开口了:

  “那本书的扉页上,写着作者的名字,那是……”

  泰尔斯讪然挥了挥手:“梅里H希克瑟,来自龙吻学院。”

  希克瑟的瞳孔微微缩紧。

  泰尔斯一脸无奈地看着眼前的原作者:“那是……大粪吗?”

  几秒之后,老乌鸦爆发出快意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老头的笑声不好听,确实跟乌鸦有的一拼。

  但看得出来,他非常开心。

  希克瑟笑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他撑在拐杖上,一边抖着肩膀,一边大笑地看着泰尔斯:“你还真是,你还真的去……哈哈哈……”

  泰尔斯无奈地耸耸肩,尴尬地假笑了一下。

  追溯引文出处,翻看出版信息……这不是研究生的基本素质么。

  “所以……”

  泰尔斯尴尬地扯扯嘴角,想要结束话题:“我的思想从来就不是我的,而是所有人的?”

  希克瑟的笑声停了。

  “又一句有趣的话,”希克瑟缓了缓,现出深思的表情:“这是你自己想的?”

  泰尔斯耸了耸肩:“我很想说不是,但是这句?是的。”

  “很好。”

  希克瑟收起了笑容,稳重而认真地看着他。

  “而唯一能保证你的大脑不沉浸于大粪之中的武器,泰尔斯……”

  泰尔斯恭谨地点了点头,接过老师的话:

  “谦卑。”

  希克瑟重新露出了笑容。

  但泰尔斯随之尾音一转:“可你少说了一点:反思反诸己身。”

  “记得你告诉我们的那些上课规则吗:质疑某物之前,最好先反问自己。”

  感谢布尔迪厄。

  泰尔斯在心底里笑笑。

  希克瑟的脸色微动,他眯起眼睛,再次打量起眼前的少年。

  “不止,不止是‘之前’,泰尔斯。”

  他淡淡道。

  “但那是高级课程,是进阶选项。”

  “不是每个人都有走到那一步的资质,”希克瑟眨了眨眼睛:“而我们一步一步来:先从谦卑做起。”

  “然后再图其他。”

  泰尔斯笑了。

  一步一步来。

  他看着看着眼前莫名有趣的老头,想到自己前路未卜,突然生出某些感叹。

  泰尔斯突然举起食指。

  “先生。”

  “我在想……虽然你跟我说,第一课的意义是‘谦卑’,‘智者甚少雄辩滔滔’之类的,”泰尔斯眯起眼睛,“但是我又想了想……”

  王子啧着舌,用一种打量嫌犯的目光,上下审视着眼前的老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你一转过头回到英灵宫,就会对小滑……对塞尔玛说……”

  希克瑟露出疑惑的神色。

  泰尔斯清了清嗓子,放慢语调,粗着嗓音模仿着希克瑟平素的腔调:“‘亲爱的塞尔玛小姐,你要知道:智者无惧雄辩。’”

  “‘女士,你需要的,是自信十足地将你的看法塞到别人的脑子里,哪怕那就是坨大粪……’”

  泰尔斯还未说完,希克瑟就乐不可支地大笑起来。

  他神态夸张,拐杖不断敲打着地面:“哈哈哈哈哈……”

  泰尔斯也笑了起来。

  月光之下,离家千里的老头和少年相对着彼此,哈哈大笑。

  远处,托着脑袋等待的凯文无奈地打出又一个哈欠。

  终于,两人的笑声都渐渐弱了下去。

  泰尔斯合上了嘴巴。

  希克瑟也收敛了笑容,平静安然地看着他。

  是时候了。

  泰尔斯下意识地开口。

  但希克瑟却比他快了一步。

  “你知道,你母亲的确告诉过我,她要去哪儿。”老乌鸦平淡地开口,却让泰尔斯随之一愣。

  希克瑟在黑暗中直起腰,对着广阔的星空长长叹息:

  “离别前夕,她孤身背对着我们,面对着茫茫大漠上的血红落日,轻笑着说……”

  泰尔斯的心里生出一丝莫名的紧张。

  他知道,接下来的,是那个人的原话。

  只听希克瑟淡淡道:“‘既然好不容易逃出来了,那我当然要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没准能撬动一下,这个枯燥乏味的世界呢。’”

  泰尔斯怔住了。

  撬动一下……

  这个……

  枯燥乏味的……

  “我相信,她做到了,”希克瑟轻声开口,但他的话语却透过静谧的夜空,清晰无误地传到泰尔斯耳朵里:

  “或者终将做到。”

  有一阵微风袭来,透过后方的墙孔,发出悠长的呜咽。

  希克瑟正了正自己的围巾,表情肃穆,对着泰尔斯微一点头。

  “保重,小先生。”

  泰尔斯收起思绪,同样郑重地点头

  “你也是。”

  “先生。”

  于是乎,泰尔斯一个人站在静夜里,听着希克瑟的拐杖声慢慢远去,目送着老头子佝偻的身影渐渐消失。

  他听着希克瑟登上那架残破不堪,跟盾区相得映彰的劣质货车,小声向凯文解释着为何那个少年没有来。

  他远远看着那架货车在凯文的鞭子,以及驽马不满的嘶鸣声中,滴答滴答地离去,不复归来。

  王子在夤夜的寒风里贪婪地吸了一口空气,却把自己的肺冻得够呛。

  泰尔斯无奈地转过身,面临的问题,满心的愁绪,又重新扑到眼前。

  现在开始,他又是一个人了。

  就像过去一样。

  泰尔斯出神地踢走一块差点把他绊倒的半大碎石,看看格里沃留下的满地尸体,又看看眼前盾区的“盛景”,只觉头痛不已。

  整个龙霄城都在找他。

  甚至还不止龙霄城,包括伦巴,包括像是里斯班伯爵、纳泽尔伯爵,各路诸侯封臣都……

  怎么办?

  泰尔斯痛苦地挠了挠头。

  回去那条秘道?去找普提莱?

  藏进盾区,见机行事?

  可是缺衣少食的他……

  “喂!屁孩!”

  泰尔斯愕然抬头。

  月光下,他左前方的一面破墙之后,露出了半个表情焦灼的脑袋。

  一个粗鲁的嗓门正强压着声调,竭力小声道:“发什么愣呢,过来……”

  泰尔斯愣住了。

  他惊愕地看着扒在墙角的那个人:“你是……那个……格里沃?”

  啪!

  墙角后的人不爽地砸了砸墙。

  那个熟悉的轮椅缓缓地从墙后驶来。

  泰尔斯眨了眨眼睛,想不透这是怎么回事。

  “你他妈小声点!”

  只见刚刚负气而走的格里沃,此刻气鼓鼓地望着他。

  这个失去双腿的老兵满脸尴尬和不耐,时不时警惕地望望四周:“还有,你他妈的礼貌呢!就这么叫我?‘那个格里沃’?”

  泰尔斯没有理会格里沃的怒火。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对方,挠了挠脑袋,想要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但你为什么会……”

  轮椅上的格里沃打断了他,仅剩的眼睛里写满了“我看你很不爽”的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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