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631节

  泰尔斯好奇地看着这个满口粗话而身材诱人的糟乱女人,寻思着她跟格里沃的关系。

  “还有你,瘸子,我说了一百次,现在不比过去,”克兹抬起头,一脸无奈,苦口婆心:“晚上不要再单独出行,至少带上……”

  “嘿,”格里沃打断她,眼神一肃:

  “我已经处理好了给了他们一个小教训。”

  克兹看着格里沃的表情,恼色微僵。

  她试探着问道:

  “你的‘小教训’?”

  格里沃没有答话。

  泰尔斯想起刚刚看到的屠宰场,朝着无人看见的角落无奈地眨了眨眼。

  是啊。

  小教训。

  克兹似乎理解了对方的意思,随即眯起眼睛:“我懂了。”

  “那就是开战了。”

  “不死不休。”

  她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低头细细思量着:“我马上去找法隆,虽然城区戒严了,但我想,我们能在天亮前拉来一百个好手,天亮之后还有五十个……我们能反打一个措手不及……”

  泰尔斯心头一动:什么?

  这个女人也是……“出来混”的?

  格里沃咳嗽了一声,插话道:“在那之前,我有别的事。”

  “他们不会想到我们这么快反击,巡逻队正忙着……”克兹自顾自地喃喃着帮派斗争的事情,在听到格里沃的话时微微一愣,抬起眼神:“别的事?”

  克兹这才注意到格里沃背后的那个少年。

  她下意识地束紧了胸口的薄衣,看着泰尔斯肩侧的九芒星徽记,疑惑地皱起眉头:“等等,这个小子是谁?是个贵族?”

  “他?”

  “来见见克兹,泰尔斯,”格里沃转过头,看着泰尔斯,悠闲地向克兹伸手示意:“北地最倒霉的裁缝兼职医生。”

  老兵指了指自己手臂上一道难看的伤疤,冷笑道:

  “特长是缝合。”

  泰尔斯朝克兹尴尬地笑笑:“嘿,你好啊。”

  身为裁缝兼医生的克兹,她满面狐疑:“好?”

  格里沃回过头,自嘲也似地冷笑一声:“别猜了他就是那个王子。”

  克兹没反应过来,疑惑道:“哪个王子?”

  格里沃嗤了一声。

  “还能是哪个王子?”

  轮椅上的男人咧开嘴角:“走到哪里……”

  “哪里就倒霉的那个……”

  “星辰王子。”

  泰尔斯低声咳嗽了一声,装作没有听见。

  下一刻,王子不出意外地看见:克兹脸上的疑惑化成震惊,僵在原地。

  

  屋子里,泰尔斯坐在椅子上,啃着手里上大概是上一个季度留存下来的,无比难吃的裸麦面包,看着这间同样简单破落的房子:

  一个光秃秃的木台,上面堆着许多布料,还胡乱摆着廉价的女用香料盒,天花板上挂着许多衣样,地上,桌上,床上,布匹,衣物堆得到处都是,连内衣也不例外。

  针线和剪刀,量尺和线圈随处可见,墙壁上还有一面留着三道裂缝的镜子,以及墙角的一个锯子。

  门后方放着一把样式狰狞的军刀泰尔斯知道刚刚女人放手时的金属响声是什么了。

  泰尔斯端起木碗,喝了一口带着些许异味的水,看向克兹。

  这个女人的身份已经明白无误:裁缝。

  泰尔斯暗暗叹息:但是……医生?

  一手缝纫,一手缝人?

  治病救人,量体裁衣他看了看门后的那把狰狞军刀也许还兼职帮派冲突?

  王子瞥了一眼周遭不敢恭维的衣物样式还有,裁缝要锯子做什么?

  带着最邪恶的想象,泰尔斯腹诽道:难怪穷成这个样子。

  屋子的另一边,穿戴完毕的克兹坐在一张断了一条腿,用砖块支撑的木床上,跟眼前的格里沃低声争执,但这瞒不过泰尔斯的耳朵。

  “你疯了吧?”

  克兹拨开头顶一条挂起来的女士粗布长裙,焦急地看着淡定的格里沃:

  “不仅仅是西行大道……从城门,城头,城墙,区与区之间的城闸,到位置关键的分岔街道,他们几乎到处设卡,巡逻队们拿了赏钱,加班加点,夜以继日,从不松懈。”

  “据说连暮雪河渡口那么远的地方都不例外。”

  格里沃单眼微眯:“是么。”

  克兹吐了一口气,不自觉地瞥了一眼还在进食的泰尔斯。

  “几十年来,除了收税之外,盾区和锤区都无人问津,哪怕是命案也劳动不了那些大老爷们,”女裁缝掰着手指,向格里沃诉说着利害:

  “但是今天,不只是巡逻队,连那些白刃卫队都上了门,别说矛区弓区这些跟贵族富人联系紧密的地方,就连我们锤区里,疯街上的几十户人家都被搜查了,连舞女的内裤底都不放过,直到晚上十点,听说明早还要继续。”

  克兹狠狠拍了一巴掌,十分不雅地勾起一条腿,顶上呼之欲出的胸部,任另一条腿在床下自由地晃荡着。

  她咬着牙,丝毫不见女子的柔弱感:“这是大事件,格里沃,绝对的大事件,堪比六年前……”

  格里沃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泰尔斯咬了一口面包,不知为何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姬妮女官。

  相比之下,眼前的女裁缝明显要粗鲁多了,但却有着跟姬妮一样,毫不做作的利落感。

  不过……

  以泰尔斯身份的棘手程度,既然格里沃能毫不犹疑地带自己来找她……

  另一边,克兹痛苦地呼出一口气:“白天的时候,你听见陨星者是怎么威胁我们的了,但不止我们。”

  她煞有介事地伸出手指,声情并茂,力图让对方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矛区,剑区,弓区,几乎每个地盘的地头蛇或有威望的人都被打了招呼,谁要是牵连在里面,就是龙霄城的敌人。”

  格里沃冷笑道:“他们,那群狗腿也能代表龙霄城?”

  “不,你不知道,秩序厅还通过几个秩序官放出话来……”克兹清了清嗓子,望了一眼这边,看见泰尔斯仍在自顾自地吃喝,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

  她这才压低嗓音道:

  “他们说,谁有王子的消息,王子的行踪,就能得到秩序厅和巡逻队的友谊当街杀人都能睁只眼闭只眼那种甚至,协助他们找到王子的话,还能拿到三千金币。”

  克兹咬着牙,五官纠结成一团,颤抖着伸出三个手指。

  那个瞬间,纹丝不动的格里沃终于动容,仅剩的眼睛瞪得比鸽蛋还大!

  泰尔斯轻轻蹙眉。

  格里沃猛地抬头:“三,三千?”

  女裁缝砸了砸嘴,向着泰尔斯的方向示意,亮晶晶的双眼里不经意间流出一丝贪婪和妩媚:

  “考虑看看?”

  过了一秒,格里沃死命收起快掉到地上的下巴,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

  “哼,”老兵凛然道:

  “我看起来像是财迷吗?像是那种为几个金币动心的小人吗?”

  克兹的笑容掉了,她一脸复杂地看着他。

  格里沃被女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转过脸去,严肃道:“我们要送他出去,就这样。”

  听到这里,泰尔斯用上齿磨了磨嘴唇,心情奇特。

  克兹吐出一口气,脸上可惜和犹豫的神色来回纠缠。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泰尔斯趁机强迫自己咽下最后一口难吃的面包。

  “他们很快就会怀疑上这里的。”

  女裁缝坐到自己的床上,忧心忡忡地抱着臂:“虽然盾区不好搜查,但是迟早会来……废墟一片,杂乱无章,还有比这更好的藏匿点吗?”

  格里沃抬起头,眉毛纠结:“所以我们要尽早把他送出去。”

  克兹闻言叹息:“这是赔上整个盾区和锤区的买卖,你最好有个不错的理由。”

  格里沃沉默了几秒。

  “我想送他出去。”

  他淡淡道:“这就是理由。”

  克兹微微一愣。

  女人表情沉重,默默注视着格里沃。

  格里沃坐在轮椅上,抿起嘴唇。

  “老天,”过了半晌,克兹痛苦地捂住脸,躺倒在床上:“我迟早会被你连累上绞架的,瘸子。”

  “是啊,上绞架的活计,”格里沃冷哼一声:“那你干吗?”

  克兹拉过被子,夸张地微微颤抖,发出弱弱的号泣声。

  泰尔斯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神,观察着屋内的出口。

  三秒之后。

  “算了,”克兹掀开被子,艰难地坐起身,愤懑地伸出手指,颤抖着指着格里沃:“我跟你讲啊,死瘸子……”

  “从此刻起……”

  贫穷的女裁缝一脸悲怆欲绝的神情,仿佛此生已尽:

  “我特么还真就爱上绞架了!”

  

  “这里的东西,有什么用什么,先把你这套难看的衣服换下来,”克兹一脸嫌弃地看着眼前的泰尔斯,看着他灰头土脸与华服贵饰结合的样子:“它在告诉所有人,你就是个那个该死的王子。”

  泰尔斯耸了耸肩,忽视对方的恶意,远离一票样式奇特的女夏装,从善如流地抓了一套寒酸而难看的麻布常服。

  他把样式复杂的皮带除下,换上最简陋便宜的粗布带,把蜥皮靴踢掉,穿上许久未曾触碰过的麻布成衣,再拿起一把剪刀,把头发剪成鸟窝。

  不止如此,泰尔斯还把写着“王者不以血脉为尊”的匕鞘缠上一圈又一圈的劣质黑布,直到看不出本来面目,又把复兴宫的地图叠扁,跟黑布一起塞进衣服的夹层里,准备用他烂得一塌糊涂的针线尽力缝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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