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682节

  泰尔斯死命地回想起六年前的那一幕:血之魔能师消失之后,泰尔斯在巨大的消耗下流血倒地,抽搐不止,剧痛难忍,就像现在一样,濒临死亡。

  那个时候,是黑剑用狱河之罪的古怪波动,修复王子体内的创伤,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捞了回来。

  泰尔斯在岩地上摩擦着脸庞,艰难地回忆起那道特殊的波动,那道与他体内力量同源异途的波动。

  过去六年里,泰尔斯没少在暗地里推敲着狱河之罪的功效,其中就包括黑剑展示过的、促进愈合的那种波动,但每一次的结果都让泰尔斯无比灰心:就像赋予他的力量和速度包括感官都是短暂有限的一样,狱河之罪的修复效果微乎其微,还不如他本身的自愈体质。

  泰尔斯心中忐忑:在无数次失败的试验中,他从未用狱河之罪修复如此严重的损伤手腕骨折,膝盖脱位,胫骨骨裂,还有遍布全身,不计其数的擦伤、挫伤和肌肉拉伤。

  但这次不一样了。

  很快,狱河之罪泛起熟悉的波动,罕见地从体内的每个角落里生出,汹涌而来!

  泰尔斯生生一颤,这是他从未遇到过的情景:狱河之罪活跃得有些异常。

  不,不止是“有些”。

  相比起进入地狱感官时的滞涩感,和紧张的战斗中才突然出现的流畅感,此刻的终结之力简直是堵塞不住的滔天洪水,压迫他的全身!

  就像平时懒洋洋的鬣狗,突然化身饥饿的野狼!

  泰尔斯根本不用呼唤,就自动进入了地狱感官,周围的一切出现在他的知觉里:风声、打斗、对话、温度,甚至五米外爬过的一只蝎子,唯比受伤之前更加清晰,更为精准,更加细腻可惜的是,其中也包括了痛觉。

  下一刻,随着地狱感官的增强,他体内的剧痛遽然增大!

  泰尔斯浑身一抽!

  疼!

  疼疼疼!

  “呃呃啊……”

  煎熬中的泰尔斯扭曲了脸颊,只能下意识地咬紧牙根,闷闷地呻吟出声!

  仿佛疼痛不够他受似的,难忍的瘙痒感,不断的眩晕感,相继而来,同步从大脑里发源。

  那感觉,就像有人拿着锤子,从外到内,一寸一寸地敲打他的骨头。

  又像有人拿着利刃,从里到外,一点一点地割开他的血管。

  然后还倒了几万只饥饿不堪的蚂蚁上去!

  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

  偏偏泰尔斯动弹不得,只能在颤抖中承受着这种折磨。

  黑剑……他绝望地想:那个家伙,是怎么忍受这一切的?

  泰尔斯发誓,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任何代价,只要有人能伸出援手,帮他停下这一切!

  但没人听得见他心中的惨叫。

  少年冷汗淋漓,浑身哆嗦,只能强迫着自己去旁听陨星者和亡号鸦的战斗,想要以此来转移注意力。

  在抽搐和颤抖中,几乎瘫痪,感官却无比灵敏的泰尔斯被动地感受着这一切:

  他体内仅有的生机被激发起来,消耗着能量,促使着全身上下的创伤以肉眼可见的速率再生、收口、结疤。

  就连被陨星者击伤的骨质也开始重生,在狱河之罪气势汹汹的压迫下,重新接合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泰尔斯终于感觉不到疼痛、奇痒和眩晕了。

  取而代之的,是虚弱和饥饿。

  劫后余生的他趴在地面上,颤抖着伸出疼痛消失的左手,惊魂甫定地喘息着。

  泰尔斯惊喜地发现,自己的双腿恢复如初:右膝盖重新复位,左腿胫骨也不再疼痛,只是摸上去有着些微的凹陷。

  至于少年的左手腕,虽然有些生硬,转圜间还有些难以忽略的滞涩感,但至少不再影响动作了。

  泰尔斯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脚。

  他复原了。

  黑剑的那种特殊波动,生效了。

  只是泰尔斯心有惴惴地想到刚刚的恐怖折磨如果那就是治疗的副作用,自己最好还是少受些伤吧。

  那感觉太可怕了。

  惊疑不定的少年缓慢地从地上翻过身来,但他随即微微一愣。

  泰尔斯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不一样了。

  确切地说,是狱河之罪不一样了。

  如果过去的狱河之罪犹如晨间的稀薄雾气,一次次主动或被动地沾染上泰尔斯的身体,满足他相应的渴望,那此时此刻的狱河之罪就像冷秋里的有形寒霜,无需呼唤,就自动自觉如饥似渴地覆盖上他的血肉。

  恍惚中的泰尔斯突然对黑剑的话有所体悟:生死徘徊的时刻才是狱河之罪进步的契机,也是它最适应和最强大的状态。

  一如它的初生。

  泰尔斯看了看场中的局势,吃力地撑起自己,脚步不稳地走向了时光之弩他非常虚弱,饥饿难忍。

  但他还不能休息。

  不能。

  于是乎,当泰尔斯全手全脚地站起来的时候,陨星者和亡号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当他举着时光之弩对准蒙蒂的时候,这种惊愕到达了顶峰。

  “殿下,”亡号鸦皱眉看着指向自己的弩箭:“您在做什么?”

  “如你所见,”泰尔斯压下肚子里的饥饿感,不慌不忙地道:“我在质问你。”

  尼寇莱疑惑地看着这两人的反目,目光不断游移。

  蒙蒂露出一个顺从而和蔼的笑容:“泰尔斯殿下,也许您刚刚没有听清,但我是站在您这边的……”

  “我知道。”

  泰尔斯简短地打断了他,语气凝重冷漠。

  “我很早就知道你是秘科的人,”王子淡淡地道:

  “否则,一路上我也不会那么顺服。”

  蒙蒂微微一愣。

  “是么,”亡号鸦若有所思地看着泰尔斯,语气慢慢变得谨慎:“您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秘科提前告诉你了?”

  他问得很小心,很恭谨。

  泰尔斯细细盯着他的神色,手上的弩弓却不曾放松。

  王子摇摇头,轻声开口:“第一次醒来之后,我对你说:你背负的可不是我,而是荒漠里的两千星辰骑兵。”

  “这是秘科告诉我的情报。”

  亡号鸦目光微动:“所以?”

  泰尔斯眯起眼睛:“然而,几天前,你带着祈远城送来的消息打断了听证会议,也打断了伊恩的盘算你说,星辰有五千骑兵突然出现在边境。”

  蒙蒂的瞳孔瞬间放大!

  “所以,在看到你对我的话,对两千还是五千之间的巨大差别毫无反应之后,”第二王子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你一开始就在对领主们说谎,故意夸大星辰的威胁,只为了让龙霄城把我交出去。”

  “因为你是秘科的人,你清楚这个营救王子的计划。”

  边上的尼寇莱不屑地轻笑一声。

  几天前,当总部里的拉斐尔一再坚持秘科营救王子“自有合适的手段和安排”时,泰尔斯最初是不以为然的。

  但现在看来……

  泰尔斯凝重地看着被压制住的陨星者,扫过同样虚弱扶着岩石的蒙蒂,心情沉闷。

  他终于想通了秘科的营救计划。

  蒙蒂带来星辰异动的消息,通过罗尼大公的名义,催促龙霄城交出泰尔斯,王子将在祈远城使团中前往靠近大荒漠的祈远城。

  离开了英灵宫的严密监视,在大名鼎鼎的亡号鸦名正言顺的亲自陪护下,第二王子大可在途中蹊跷“失踪”,星辰王国则在临近祈远城的大荒漠里重新迎回他们的王室继承人。

  至于事后,是要把丢失王子的罪名嫁祸给查曼王,挑拨愈演愈烈的埃克斯特内斗,抑或借此理由拿捏住祈远城,从而插手龙之国度的内务,就由凯瑟尔王的心情喜好而定了。

  这个过程里,泰尔斯不必担心安全问题,甚至秘科都不用主动现身,因为除了最后一步,一路上所有的交接都将采用北地人明面上的外交途径:龙霄城的西征大军,祈远城的西归使团,亡号鸦麾下的先锋前哨,星辰的荒漠远征军。

  完美,巧妙,平稳。

  如果没有英雄大厅里,最后那点“小小意外”的话。

  泰尔斯在心中暗叹:这个意外中,谁该被指责?

  是私自打着小算盘的自己,是为保护自己却帮了倒忙的塞尔玛,是嗅觉灵敏的查曼王,还是奉行“越少越好”原则的王国秘科?

  蒙蒂先是微微晃神,随即猛吸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赞许和佩服:“不愧是泰尔斯殿下,既然如此,那您为什么……”

  泰尔斯再次打断了他。

  “不仅如此。”

  王子冷冷地道:“我还在你发出信号,射中他第一箭的时候,就把你的秘科身份……悄悄告诉了尼寇莱。”

  那一刻,仿佛周围的一切都被终结住了。

  蒙蒂再也掩饰不住心中的震惊。

  他缓慢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边上的陨星者:

  “什么?”

  但尼寇莱只是紧紧皱着眉头,继续跟钉穿他的弩箭作斗争。

  “否则,”泰尔斯慢慢地半跪下来,用膝盖顶住平举的弩弓此刻的他虚弱得超乎想象,没法维持太久:“你以为这个死人脸的脑筋真有那么好,突然开窍,猜出了你的身份?”

  尼寇莱冷哼一声,不善地盯着泰尔斯。

  蒙蒂把视线转回泰尔斯的身上,满脸的不可置信。

  “殿下,”他心中的疑惑简直要漫溢出来:“为什么?”

  泰尔斯微微一笑,向着尼寇莱努了努嘴:

  “因为,这是唯一一个,让你们俩开始死斗的办法。”

  亡号鸦的呼吸开始加速。

  他扶着岩石,皱着眉头向前一步:“殿下,究竟为什么……”

  “别动!”泰尔斯厉声喝道,同时举高了手里的弩弓。

  蒙蒂脚步一顿。

  王子晃了晃臂弩,沉稳地道:“你确定,被旭日军刀烤了一遍,又使用过时光之弩,消耗巨大的你,能躲开弩箭?”

  蒙蒂看着本属于自己的武器,不甘心地咬紧牙齿:

  “我不明白。”

  泰尔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是啊,就像我也很不明白,”王子观察着对方的情况,语速放慢:“你带着我逃亡的时候,为什么要时不时地打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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