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69节

  泰尔斯不爽地喃喃道:“连自己人也算计,真是恶劣的外交官和政客。”

  “好了,”基尔伯特只是眯起眼睛,笑着低下头,看了看怀表道:“抄了这么久这些不明意义的诗集,我想您也累了。”

  泰尔斯停下了手中的笔。

  “休息一会吧。既然谈起了政治和外交,那趁这个机会,我们来上点历史课吧。”基尔伯特笑道。

  “缔结同盟的,有时候不仅仅是可见的利益。”基尔伯特坐在名贵的沙发上,抬了抬帽子:

  “还有迫切的危机。”

  “以及共同的信念。”

  泰尔斯放下了笔,开始认真地听起基尔伯特的话。

  “这也是,关于一群互不信任,一盘散沙的人类和各族势力,如何成为最忠实的同盟的。“基尔伯特的眼里泛出精光。

  泰尔斯突然觉得,基尔伯特有些严肃了起来。

  “这就是那本《卡希尔叶落诗集》所描述的,六百多年前那场战争的故事。”

  然而卡索伯爵的下一句话,就让泰尔斯惊得双目圆睁:

  “那场残酷、黑暗、血腥、可怕,天崩地裂的史诗之战。”

  “终结之战。”

  

  深沉而黑暗的密室中,苍老的嘶哑嗓音在飘渺中传来。

  “所以,豪门和望族们有动静了?”

  “是的,我亲爱的老师,”一个玩世不恭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至少也是超阶高手,还有不少极境高手,从各个奇怪的地方出发,汇集在北方各个郡城周边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调查起来,与贵族和领主们没有丝毫关系。”

  “能拿到确切日期吗?”苍老的声音漠然道。

  “恐怕很难”轻松愉快的嗓音回答说:“连埃克斯特使节团自己的人,都没定下来他们的确切行程。所以,我们要分配人手追查下去,并知会国王吗?”

  半晌,嘶哑苍老的声音才斩钉截铁地回答:

  “不,你的重心还是那个黑街兄弟会的医生。我要所有的资源都向那边倾斜,不要小看兰瑟,他毕竟出身这里,深知我们的手段。”

  “排查所有黑街大佬们的行踪,尤其是三大杀手!黑剑,狱镰和反弯刀,想找到他们太难,但至少要确认他们不在附近!我想,黑剑也不会傻到去庇护一个法师!”

  “另外,哪怕一切顺利,也不要掉以轻心,我们毕竟有一百多年未与法师交战了,记录和手册终究只是参考。”

  良久。

  “那好吧,”片刻后,年轻的声音不置可否地道:“话说回来,真的不留活口?”

  “那可是活生生的法师啊!”

  黑暗中,突然传来一个人从椅子上坐起的声音。

  “不必了,”嘶哑的苍老嗓音随之响起:

  “早已消逝的东西,就让它,随着终结之战彻底埋葬吧。”

第40章 终结之战(下)

  终结之战。

  多么耳熟的字眼。

  泰尔斯曾经在大集市旁边的冥夜神殿里,看过不少的话剧虽然自己的注意力大多在如何从目不转睛的观众口袋里捞钱。

  不得不说,尽管冥夜的祭祀们看上去都神经兮兮的,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风,天天念叨什么“吾主将归”,“世界终将二度崩塌”,“历史皆是谎言,拯救世界的唯有冥夜真神”之类的疯话(“幸好,他们没念叨什么‘长夜将至,处处险恶’”……,莱恩你看着点,那个肥羊要转身了!正在看剧的乞儿泰尔斯。)。

  但他们所排演的话剧,实在是穿越过后的文盲,不花钱理解世界的好途径。

  嗯,也许没那么好泰尔斯跟在基尔伯特的身后,想起有一幕《冥夜真身下临凡间,亲自拯救三十三位公主》的话剧,不禁撇撇嘴。

  在那些各门各色,从荒谬不已到劝世警人的话剧中,泰尔斯印象比较深的,就有一幕叫《灾祸降临之日,世界终结之时》。

  那就是终结之战。

  泰尔斯到现在还记得,那些以黑色和红色为主的布景里,一个黑色衣物的蒙面人,持着锁链和镰刀,步伐厚重,足音沉沉地环绕着整个舞台,奏乐在此时总是变得阴沉而吓人,常常把台下好奇观看的孩子们吓哭。

  黑衣人所到之处,戴着各色头套以代表世界各地的演员们哭号着,惨叫着,在台上成片地前后倒下。

  他还记得乌鸦叫般的幕后念白中,那让人不寒而栗的话:

  “灾祸来了!灾祸来了!它不会放过任何人,不会放过这个世界!直到所有人为灾祸所俘虏!”

  “醒悟,我的同胞们,醒悟,醒悟啊!灾祸席卷一切,狱河倒灌人间,天穹塌落大地,世界终结在即!”

  “诸神永在我们一边,恶魔也与我们并肩,皇帝立足我们身后,英雄便在我们前方!奋战方能得生,冥夜才是永恒!”

  “同胞们!灾祸来了!冥夜有言,狱河的摆渡船夫,并非面目可憎,非人的恶果魔花,却能腐蚀人心!宁愿持剑随英雄光荣归去,亦不为彼类灾祸的奴仆爪牙!”

  “这是最后的战斗,不分彼此,不分圣凡!”

  “终结之战!冥夜笼罩大地,灾祸必将消散!”

  泰尔斯不怎么清晰的记忆里,神经兮兮的剧中,那个持着锁链与镰刀的所谓“灾祸”角色,杀戮了无数的生灵,直到为整个世界的联盟所击败。

  但是直到最后,冥夜神殿的祭祀和演员们,都没有说明,‘灾祸’究竟是什么。也有在大街上的孩子们追问,祭祀们总是要孩子们说上一句“冥夜将归,吾愿身侍”,才肯给他们一颗麦芽糖,然后笑眯眯地说“灾祸就是世界的敌人”。

  想得入神的泰尔斯没有注意到,基尔伯特已经把他领到了二楼的台阶前。

  他初来乍到时看过的三幅星辰国王的巨型肖像画,正工整地挂在墙上。

  “卢萨卡科尔文是闵迪思三世时期著名的肖像画家,他的肖像画讲究结合历史,靠着环境和动作,最神似地表现出每一个人物的精神气质。”基尔伯特站定在三位星辰先王的肖像下,怔怔地道。

  “‘星辰三王’,这是科尔文的遗世名作中,少数几位国王和君主,正如之前陛下为你介绍过的。”

  名家的作品?泰尔斯这才抬起头,细细看着墙上正中的肖像画那位持枪策马,看身姿,应该在不断向前的年轻骑士和他的七芒星徽章。

  之前的匆匆一瞥太过仓促,而直到今天,才有时间仔细观察的泰尔斯,这才注意到,这位看似英姿飒爽的英挺骑士,长枪已然卷刃,冠冕破损斑驳,盔甲上尽是斑斑鲜血,坐骑也露出疲累之色,身后的骑士们都身带损伤,有人持盾冲锋,有人满身鲜血,有人盔甲零落,有人在马上彼此搀扶,有人甚至仅剩独臂。

  远方的夕阳下,四处都是成山的尸堆和武器,站着的人寥寥无几,孤独地装饰着惨烈的战场,鲜血和黑暗则主宰了剩余的色调。

  除了看似在疯狂怒吼的年轻七星冠冕骑士,他身后六人的表情都落寞悲哀,却依然露出义无反顾的神情,跟着前方举枪怒吼的托蒙德一世,一路向前。

  看到这里,泰尔斯心里一动,突然想起凯瑟尔五世的话:

  “那是托蒙德一世,最终帝国的最后一位王子,星辰的立国者,‘复兴之王’,终结之战里,他的英勇至今传颂。”

  “他是”泰尔斯神情微动,看向身边的基尔伯特。

  “是的,‘复兴王’托蒙德璨星,”基尔伯特表情深邃地回答道:“六百多年前的终结之战,西线战区里幸存的帝国统帅中,身份地位最高的人。”

  “也是您的先祖,战后星辰王国的开国者。”

  西线战区,幸存,帝国统帅,身份地位最高。

  泰尔斯马上抓住关键字。

  “帝国统帅?哪个帝国?他是什么身份?除了西线战区,还有其他战区吗?托蒙德的敌人是谁?”

  基尔伯特已经习惯了泰尔斯这种,随时打断并提问(甚至反驳)的学习方式,不以为忤地笑笑,道:

  “当然是那个唯一的‘帝国’。”

  “唯一的帝国?”

  “是啊,”基尔伯特吸了一口气,露出缅怀的笑容:“您知道吗,泰尔斯小先生,原本我们的已知世界,是一块形似手臂的广阔陆地。而我们,星辰的原在之地,就在手腕的位置”

  泰尔斯猛地抬头:“什么?”

  他震惊地打断了基尔伯特:“一块一整块陆地?那被终结之海隔开的东大陆和西大陆”

  但基尔伯特只是笑笑,举起一只手,示意他在先王的肖像前安静下来。

  “且听我说完,答案就在终结之战中。”

  但泰尔斯早已在大脑中理出离真相不远的答案。

  终结之战,等等,两块大陆中间的海洋,名叫终结之海?

  两块大陆?

  想到这里,泰尔斯忍不住吐槽道:“基尔伯特,额,你不会是想告诉我,一个强大的外界生物,带着军团入侵了我们的世界,然后我们在激战中挫败了它的意图,但是无意中打破了一口有魔力的井,把世界炸成了两块大陆?”

  基尔伯特的笑容一滞:“什么?”

  “然后西边的就还叫卡利姆多”

  “嘘”基尔伯特无奈地微笑着,打断他:“我的小先生,您确实有写小说和编故事的本领,如果不是因为您的身份,也许能做一位优秀的吟游者或诗人的,但我们现在是在上历史课。”

  泰尔斯耸了耸肩,闭上嘴巴,把一块刚刚找回来的记忆放进大脑深处依然跟那个中二病的女孩有关。

  基尔伯特耐心地看着他,直到泰尔斯不再出声,并在先祖的画像前肃穆起来后,才继续讲解:

  “三千多年前,人类在领悟了超凡之力之后,超阶、极境的高手们层出不穷,军队的战力和装备不断加强,在多年的摩擦、战争和联合后,将近两千两百年前,人类终于融合成为一个整体,与诸族的战争连年胜利,成为了大陆上,已知世界的主宰。”

  基尔伯特露出崇敬与憧憬,眼神飘忽,幽幽地道:

  “他们建立了一个面积广及四海,威慑大陆,几乎触及已知陆地的所有角落的巨型国家,路多尔人、北地人、聂达人、开伦萨人、红土人,除了少部分远东人,几乎所有的人类都在它的佑护与统治之下”

  “他们没有定下国家的名号或者王朝的名目,最高的统治者,自命为‘皇帝’。”

  “那个史无前例的,既没有也无需名号的国家就叫‘帝国’。”

  泰尔斯微微吸了一口凉气,心里感受到的,却没有光荣与骄傲,而仅仅留下悲哀和叹息。

  战争塑造国家,国家创造战争(“War_made_the_state,_and_the_state_made_war”)他默默地在心底添加一句,前世从大师的书中学到的话。

  融合与战争,说得简单,铸就一个史无前例的巨型国家,需要多少战争,多少鲜血与杀戮?

  但基尔伯特的表情随即黯淡下来:

  “就在帝国统治近千年后,一个强大得近乎可怕的新生种族,无声无息地诞生于人类之中。”

  “它们不老不死,不可毁灭,力量无匹,能量无俦,极境强者也无力抵挡,连真神与恶魔都无从匹敌更可怕的是,它们与人类,乃至诸族都有着完全不同的思维和行事准则,不可理喻,桀骜疯狂,难以沟通。”

  泰尔斯微微一僵。

  那个蓝衣棕发的神经质身影,仿佛再次出现在他眼前,嘴巴一张一合:“立足苍空之上,超越诸神,俯视众生……”

  泰尔斯回过神来,只见基尔伯特叹出一口气:

  “它们就像灾祸一样,降临世界的同时,不断带来混乱和灾难,鲜血与杀戮曾经的伟大帝国,就此在重重的打击下逐渐衰落,乃至最后灭亡。”

  新生种族?

  诞生于人类之中?

  不可理喻?

  灾祸?

  泰尔斯想起了什么,他的心开始不规则地跳动。

  “到了托蒙德一世的时代,也就是帝国历和终结历交替的世纪,帝国早已灭亡了三百多年,人类和诸族的世界重回混乱和分裂。”

  “而托蒙德身在的‘最终帝国’,只是遗民们所建立的,一个顶着帝国之名的余产,无论体制、领地、人民都完全不同的另一个国家。”

  “史学家们在习惯上,将前一个伟大的帝国称为‘远古帝国’,而将后一个弱小的帝国称为‘最终帝国’。”

  “最终帝国,在帝国历1509年,也就是终结之战发生的那一年,只不过是世界上一个中等的国家。远古帝国的精神遗产和正统名号,带来的不是光荣与传承,而是负担和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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