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有兴趣地注视两位新客人的瑞奇重新把目光放回老板的身上。
“他们忙着在荒漠里大杀四方呢,而这只是私人恩怨,”瑞奇笑眯眯地道:
“所以,他们确实不会管的。”
坦帕的表情越来越僵硬:
“你知道,你这是在自毁‘鲜血鸣笛’的名声,没有雇主和介绍人会愿意雇佣一个有前科的……”
“名声,”瑞奇毫不在意地道:
“你不知道吗,这是一锤子买卖我们准备离开刃牙营地,甚至退出这一行了。”
紧紧捧着酒杯的泰尔斯环视了一圈酒馆里的雇佣兵们,他们沉默安静的作风,给这里的气氛多舔了一道莫名的紧张感。
一锤子买卖……
这话让泰尔斯极度不安。
那意味着,这群人并不顾及可能的后果。
那么,他和快绳,他们两个无端被卷进来的人,要怎么才能安全脱身?
“我跟你们‘鲜血鸣笛’没有仇怨!”
坦帕猛拍桌面,咬牙怒指着瑞奇:
“嘿,之前是你们的人自己不长眼才被营地逮进牢里去的,我已经很努力在帮你们说情……”
在坦帕的自辩中,瑞奇身旁,名为克雷的中年人摇头失笑,对蒙着脸的男人道:
“自己不长眼?”
“闭嘴。”这是蒙面人毫不客气的回答。
泰尔斯默默地看着他们的互动。
按照今天瑞奇的介绍,克雷是从北地来的剑手,蒙面人则身份危险,他们都刚刚加入鲜血鸣笛。
但看他们现在的表现,却一点也没有初入团队时的生疏感和距离感比如快绳之于丹特的大剑。
就像认识了很久一样。
这两个人初来乍到,就与团队的首领坐在一桌上,而酒馆里其他的雇佣兵们,包括看上去资历颇老的玛丽娜,居然对这个事实毫无意见?
有问题。
泰尔斯把疑点记在心里。
这个所谓的雇佣兵团队……
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你们把这怪到我头上,或是想要临走前捞一笔,那就找错对象……”坦帕的自辩还在继续。
但瑞奇举起一根手指,让三个人的声音都安静了下来。
“这无关生意,也无关恩怨,老朋友。”
他淡淡道。
坦帕微微一顿。
“那你们想要什么?雇佣兵?”
瑞奇弯起嘴角。
“我们想要的,可能有点多……”
他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精明和慎重。
“但首先,你可以替我们解答一个疑惑。”
坦帕皱起眉头。
瑞奇指了指泰尔斯,这让泰尔斯登时有不祥的预感。
“今天,当我走进酒馆的时候,恰好听见了你跟那个年轻人在说件事儿。”
啊?
瑞奇的目光让泰尔斯的笑容麻木了一下。
我?
说什么事儿?
“大约二十多年前,”瑞奇的表情严肃起来:
“一个活跃在荒漠周边的雇佣兵小队。”
“叫‘九巨头’。”
那个瞬间,坦帕的眼神微微一变。
九巨头?
泰尔斯依旧一头雾水。
什么东西?
坦帕说过这玩意儿?
酒馆老板咳嗽了一声:“所以?”
瑞奇慢慢点头。
“九巨头鲜血鸣笛里的老人说他们也有印象,但那是在我加入之前了。”
“所以我想从你这儿了解更多。”
坦帕怔怔地看着瑞奇:
“就为这事儿?”
“就这样,你就兴师动众,来绑架我?”
坦帕一脸不可置信:
“你们有病啊?”
但还不等老板接着说下去,蒙面的中年人就突然伸手按住坦帕的头,狠狠地往酒桌上一掼!
“咚!”
泰尔斯和快绳看得齐齐一抖。
而雇佣兵们全无反应,似乎习以为常。
蒙面人冷冷地道:
“记住:我们才是发问的人。”
在坦帕的闷哼里,瑞奇露出微笑。
“所以,据几个团里的老人说,‘九巨头’里有个身手不错的年轻人现在大概四五十岁了吧,”瑞奇一手撑在桌面上,缓缓搓动着手指,似乎在回忆什么:
“我不知道他以前怎么,但是现在,他的剑术很特别,攻守自成一体,技艺杂糅百家,衔接起来却流畅自如,对敌时常常出人意料,令人措手不及……”
泰尔斯注意到,远处默不出声的雇佣兵里,有好几人都表情一紧。
坦帕依旧被按在桌子上,竭力忍受着痛苦。
“哪怕面对强敌乃至围攻,也能在劣势下抗住压力,甚至不落下风。”死死按住坦帕的蒙面人突然开口,嗓音沧桑。
瑞奇微微点头,看着远方,目光深邃:
“正是。”
他转向坦帕,对蒙面人挥了挥手:“他是谁?”
蒙面人松开手,让痛苦不堪的坦帕直起腰来。
忍痛的坦帕深吸了一口气。
“这也太久远了些,二十多年前的‘九巨头’,那时候我只是个苦哈哈的酒馆帮工……”
他咬牙切齿:
“怎么可能知道?”
瑞奇眨了眨眼,友善地点点头。
“你也许确实年龄不到,但是……”
雇佣兵的首领身体前倚,脸上浮现胸有成竹的表情。
“这里可是‘我家’啊。”
坦帕一脸愤慨:“那又怎么样,这是酒馆,又不是秘科。”
瑞奇冷哼一声,指了指酒馆门口。
“你知道,你们有个不错的招牌。”
坦帕轻轻一僵。
“两百多年前,星辰出现了有史以来的第一位至高女王:以长公主身份继位加冕的艾丽嘉璨星。”
瑞奇微笑着道:
“她一度把埃克斯特人打得落花流水,仓皇溃退,甚至不得不收缩国境,放弃寒堡。”
“这就是那个笑话的由来:唯有在女人和小孩的领导下,星辰王国方能击败埃克斯特无论是十二岁夭折的苏美一世、亲身上阵的埃索拉王后,抑或是铁刺太后、艾丽嘉女王,和最近的要塞之花。”
听着瑞奇的话,蒙面人不屑地轻哼一声。
“征北者”艾丽嘉。
泰尔斯听过这段历史。
当然是以北地人“义愤填膺”的视角:
据说艾丽嘉公主生性放荡,欲望无边,加冕以前就因为糟糕的名声,更因为生父成谜的私生子而难以婚嫁。
为了权力,她甚至不惜用美貌和身体勾引她的敌人,唆使他们支持她的王冠,乃至阴险下流地诱惑伯特伦休斯特尔这位英明的埃克斯特共举国王严辞拒绝了女王那“华而不实的美貌与丑陋不堪的内心”(“嘴上说着不要”泰尔斯的历史书注记4)之后,坚守北地人利益和节操的他,却被恼羞成怒的“婊子女王”设计俘虏(“从终末堡到永星城,跨省抓捕”泰尔斯的历史书注记13),不幸落入她的魔掌(“身体却很诚实”泰尔斯的历史书注记15),被关在城堡中,终年囚禁,夜夜折磨(每每看到这里,塞尔玛就会好奇地问泰尔斯他为什么笑得那么古怪),受尽了屈辱。
与此同时,卑鄙无耻的星辰人则暗中聚兵,趁机偷袭。忧心国王安危(“大概是忧心‘他怎么还没死啊’”泰尔斯的历史书注记24)、群龙无首、一盘散沙的埃克斯特人顽强抵抗,奋勇战斗,在寒堡前筑起不屈的防线(“然后丢了寒堡”泰尔斯的历史书注记37),最终粉碎了星辰‘婊子女王’奴役北地的阴谋。
顺便一句,那本写满了泰尔斯胡言乱语和私人注记的历史书最终被金克丝女官发现,作为大公亲卫的尼寇莱勋爵读罢后感慨不已,激赏之下,决心让它加入壁炉木柴们的行列,为英灵宫在寒冬里的温暖略尽绵薄之力。
泰尔斯晃了晃脑袋,把注意力扯回眼前。
瑞奇继续道:“但艾丽嘉的晚年并不怎么愉快:‘征北者’被她的同胞弟弟起兵夺位,无奈流亡西荒,在日复一日的围困和层出不穷的背叛中郁郁而终。”
“忠于艾丽嘉女王的势力来到荒漠边缘,在西荒公爵的默许下,他们既不愿为残暴的‘红王’效力,加入他反反复复的征服与平叛,也不愿就此远走他乡沉寂埋没,于是他们选择了以雇佣兵的名义,落地生根,继续在西部边境,为公爵和国家战斗。”
瑞奇指了指门口,笑道:
“这,就是你招牌上写的‘艾丽嘉女王的酒杯’。”
坦帕深吸一口气。
“这也是西荒雇佣兵们曾经的或者他们以为的光荣历史,而从那时起,这家酒馆,‘我家’,就是雇佣兵们在西荒不能明说的调度中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