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896节

  泰尔斯神色深邃地摇摇头,若有所思:

  “不是忘了逃命,他们只是……不再在乎了。”

  快绳一愣:

  “那我们呢?”

  可泰尔斯依旧只是神色认真地摇摇头,不理不睬。

  急得前瞻后顾的快绳抓耳挠腮。

  “为什么,父亲。”

  但小巴尼依旧像木偶一样面无表情,如同对着空气说话: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纳基恨恨地看着小巴尼,轻哼一声。

  塞米尔神色沉重地看着小巴尼,轻轻握拳。

  “你真的是个异类,巴尼,”纳基看着崩溃的小巴尼,脸上现出报复后的轻松,声音却依旧凄伤:

  “你这个出身贵胄,却对家族和血统弃如敝履的高洁存在,奎尔巴尼。”

  “可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他,如果你不是出身璨星七侍之一的巴尼家族,你根本连进入卫队的机会都不会有。”

  纳基寒声道:

  “就像我们所有人。”

  对家族和血统弃如敝履的高洁存在……

  小巴尼嘴唇一抖。

  此言一出,无论是贝莱蒂、奈还是一脸落魄的塔尔丁和布里,甚至发着抖的坎农,都齐齐低下头去。

  唯有塞米尔,他仍旧一动不动地盯着纳基。

  但泰尔斯却感觉到了什么,他下意识地向前一步。

  “为什么?”

  少年的突然发话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如果你不想告诉他,那就告诉我吧。”

  “告诉璨星最后的血脉。”

  泰尔斯的话语飘荡在地牢里,连快绳都被吓了一跳。

  这句话让纳基愣了一下,他像是重新认识眼前的少年一样,定定地望着对方。

  像是要从对方凝重的脸上认出什么似的。

  “嘿,这帮疯子就够让人头疼的了,”快绳按住泰尔斯的肩膀,焦急地耳语道:“我们现在该专心寻找生路……”

  “你还想做什么?”

  但泰尔斯只是轻吸一口气,坚定地把快绳的手抓开:

  “就像你说的,寻找我们的生路。”

  快绳为之一愣。

  泰尔斯重新看向纳基,眼神在他手上的钥匙上转过一圈。

  “告诉我,为什么巴尼的父亲和你们,甚至萨克埃尔,要那么做?”

  泰尔斯紧皱眉头:

  “或者说,当年的常治之王,艾迪二世,除了萨克埃尔所说的,所谓的三灾同盟之外,他还做了什么?”

  纳基的眼神渐渐变得迷茫。

  小巴尼呆呆地抬起头来,却只是重复着那句话:

  “为什么,父亲。”

  纳基恍惚地看向大家,却发现不少人都移开了视线,唯有塞米尔紧紧盯着他。

  终于,他想通了什么,释然地轻笑一声:

  “你说得对,殿下,当年的悲剧,远远不只是陛下和奸佞的斗争,不只是忠诚和背叛的博弈,不只是星辰与世界的敌对。”

  “天灾也好,叛军也罢,王国当年的混乱,当然事出有因。”

  泰尔斯的眉头越来越紧。

  “刑罚骑士以为先王是被什么传说中的怪物迷惑了,觉得是某些人阴谋着祸乱王国,可那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纳基重新回到旁若无人的状态,仿佛看见过去:

  “因为萨克埃尔不过是个没落了千年的古董姓氏,连城堡封地都没有,所以他太过天真,他感觉不到。”

  “感觉不到我们的绝望。”

  说出这话时,纳基浑身一颤。

  另一边的塔尔丁发出轻轻的叹息。

  泰尔斯心中一动:

  “绝望?”

  纳基吸了一口气,重新回忆起那些最不堪的岁月,凄凉地笑道:

  “当年,复兴宫里流传着数之不尽的谣言,并非每个人都知道先王与灾祸的禁忌,但有一件事,大家都无比清楚。”

  不少人的呼吸变得紊乱。

  跪地的小巴尼慢慢地聚焦眼神。

  “那是什么?”泰尔斯凝重地聆听着。

  只见纳基转过头,出神地道:

  “那几年里,陛下想要有所作为:他下达了很多命令。”

  有所作为。

  很多命令。

  泰尔斯的心一下揪紧了。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了老乌鸦的课堂。

  “于是我们……无论是贝莱蒂、塔尔丁、巴尼这样直属王室、自贤君时代兴起百年的新贵‘璨星七侍’,还是塔伦、卡拉比扬等等所谓的敕封十三望族,上至亚伦德、特巴克这样的开国六豪门,我们都看到了,都经历了。”

  小巴尼从打击中回过神来,愣愣地看着纳基。

  只见纳基扫过每一个卫队兄弟,幽幽地道:

  “随着陛下的每一道举措……”

  “日子越发难过,前途越发无望,我们身为贵族的未来,更加黯淡。”

  泰尔斯吃了一惊。

  塔尔丁脸色微变,欲言又止。

  但不等他说些什么,早有预感的泰尔斯就急急催促道:

  “发生了什么?”

  纳基抬起无神的双眼,似笑非笑摇摇头,语气里尽是酸楚:“不知道啊……”

  “首先,量土令,我家族的封地因此急剧减少……”

  “耕地上的农户,则因为计户令而迁居城市……”

  他娓娓道来,眼神迷幻。

  一字一句间,充满了复杂而混乱的情感:

  “领主的手下官僚在清吏令颁布后威信尽失……”

  “我们的生活因编税令,拮据破产……”

  “领地和城堡里,我们不得不解散仆人军队以削减开支,母亲姐妹不得不变卖首饰贴补家用……”

  卫队囚犯们的表情越来越糟。

  纳基冷笑道:

  “讽刺的是,泥腿子暴发户们凭借金钱就能获得与我们相当的地位生活,但我们却连在自己的封地上提税渡过难关都是违法的……”

  “还有该死的定名令,把我们的爵位和职务分得清清楚楚……”

  “以及最后,随总诏令而来的迁居令……”

  只听纳基讽刺地摇头道:

  “六大豪门和十三望族,也许他们家大业大,经得起波折和损失,受得住国王的制裁,但是对我们这些高不成低不就的家族而言……”

  他痴痴地望着虚空:

  “就像一夜之间,整个世界都变了你曾经习以为常的幸福和安定,全部化作了灾难和动荡。”

  “您能想象吗?”

  “这个时候,出身贵胄,听上去就不再那么美好了。”

  习以为常的幸福和安定,化作了灾难和动荡……

  泰尔斯怔住了。

  纳基的话语很慢,但没有人打断他。

  他的语气颇有种自暴自弃的疲惫感,每说一句话,泰尔斯的脸色就沉上一分。

  刺杀,外敌,战争,阴谋……

  曾经,他以为这就是血色之年将要揭露的一切,但是现在看来……

  泰尔斯想起了老乌鸦希克瑟。

  以及他给自己上过的一课。

  胜与负。

  敌与友。

  【不要轻视了战争本身它远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简单,不是非赢即输,非利益即代价,非生存即死亡的游戏。】

  【血色之年。】

  【在胜负之外,我们该在怎样的角度,在何种程度上,评价这满布战争的惨烈一年?】

  这一刻,少年突然为之触动,

  血色之年,不仅仅是一场战争,一种冲突,一次矛盾,更不仅仅是双皇与灾祸们的恩怨。

  一切的一切,都融合在当年星辰王国的大熔炉里,无从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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