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897节

  国王,国家,贵族,灾祸,政治,他们都绞在一起,在这个熔炉里相互影响,彼此纠结,难以分解。

  泰尔斯又想起那位让伦巴甚为戒惧的星辰“贤君”。

  闵迪思三世。

  一个奇怪的猜想漫上泰尔斯的心头,但很快被他摇出思绪之外。

  “我以前很奇怪,在人心涣散,大乱将生的时刻,为什么显赫强大如六位守护公爵,权势扎实如十三望族,他们面对陛下的命令都忍气吞声,沉默接受。”

  “但听了萨克埃尔的话,我似乎也懂了,”纳基弯起嘴角,对泰尔斯露出一个苦涩而无望的笑容:

  “当你看见站在陛下身后的,是家族里代代相传的恐怖灾祸的时候,也许你并没有太多选择。”

  纳基的神色黯淡下来,让泰尔斯的内心越发难受。

  “我不敢也不能去评判陛下,毕竟他是星辰的国王,他说什么我都必须遵从,何况他还掌握着如此不可抵挡的力量……”

  他越说下去,情绪就越是低沉,语气却越发痛苦。

  这让泰尔斯下意识地低下头。

  “但是,当我回到破败的家中,见到妻子变卖嫁妆,见到儿子忍饥挨饿,见到待嫁的妹妹面黄肌瘦,见到病床上的领主父亲一边向商人借债,一边无谓坚守着家族的最后一份贵族尊严……”

  纳基的字句满布沉痛,让许多卫队囚犯们都神色异常。

  泰尔斯没有说话。

  纳基回过神来,重新看向泰尔斯,眼神沧桑。

  “从我懂事起,父亲就这样教导我:纳基家族自贤君时代得到封地,我们效忠璨星家族,因为我们深知自己的地位来自王室的权力,子嗣入选王室卫队更是我们与王权站在一起,是我们忠心耿耿的象征,但是……”

  就像溺水者看着最后一根稻草一样,纳基热切而渴望地望着泰尔斯,眼中流露出的颜色,却像是濒死前的灰暗:

  “告诉我,殿下,难道国王不该保卫他附庸的利益和尊严,不该护佑他臣属的丰足与幸福吗?为什么我们越是对陛下忠诚,对王国忠诚,所获得的结局就越是……”

  纳基语气一滞,委顿下来,迷茫而疑惑:

  “究竟是我不够爱我的王国,还是我的王国不够爱我?”

  那一刻,心情酸楚的泰尔斯张口欲言。

  但他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那一刻,地牢里的所有卫队成员,全都沉默了。

  纳基嗤了一声,浑身上下都被舍弃一切的释然所充满:

  “所以,在日复一日的迷茫和日见沉重的绝望里,当有人许诺我们以希望,有人告诉我们,这一切不过是国王的一时昏聩,不过是朝中诸君的鬼迷心窍,而我们需要做的,只是一次默然等待的时候……”

  他没有再说下去。

  另一边,坎农重新开始低低地啜泣,布里不再哼声,塔尔丁失魂落魄,身为不知情者的贝莱蒂和奈则愣愣出神。

  唯有小巴尼和塞米尔,一个痴痴念叨自己才听得懂的话,一个咬牙切齿地握着武器。

  “告诉我,殿下,一边是满怀希冀的娇妻弱子,坚守往昔的耄耋父老,引以为傲的家族荣耀……另一边,是温和仁慈的国王陛下,严酷无情的国王法令,镌刻生命的禁卫誓言……”

  纳基扭曲了脸庞,眼眶里尽是湿润:

  “我该忠诚何者,又该背叛何者?”

  泰尔斯轻轻闭上了眼睛。

  “父亲,”小巴尼痛苦地按着头颅:“父亲……”

  “不,你……不,这一切,太不公平了……”

  小巴尼的呻吟低低传扬在空气里。

  扑通。

  另一边,塔尔丁跪倒在地上,捂住脸庞,肩膀微抖。

  纳基神经质地笑了一声,扬了扬手上的钥匙:

  “如果忠于陛下和星辰,就意味着背叛你出身的家族和所爱的妻儿……”

  “告诉我,殿下,怎么做,才不算背叛,怎么做,才算是忠诚?”

  泰尔斯艰难地呼出一口气。

  他无言以对。

  纳基看着王子的这副样子,笑了。

  “没关系,因为我终于懂了,看看我们现在的样子……”

  他扫过每一个人,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

  “无论是简妮,露娜,我所爱的妻儿……”

  “还有我的陛下,我的誓言……”

  纳基痴痴地望着空无一物的虚空:

  “无论忠诚,还是背叛……”

  “我们都是一无所有。”

  这一刻,泰尔斯觉得,地牢里的空气之滞涩与凝重,前所未有。

  带着浓浓的死气。

  就在此时,一道空洞而枯燥的嗓音,带着同样的痛苦与犹疑,凭空响起。

  “够了。”

  声音回响在昏暗的室内。

  众人齐齐一颤。

  只见另一个方向,刑罚骑士萨克埃尔虚弱地扶着墙,挣扎着兀自不稳的脚步,站在贮藏室外的阴影里,眼神虚幻,声音断续:

  “纳基,够了。”

  他痛苦地道:

  “不要……再说了。”

第457章 背后之人

  尽管早有准备,但泰尔斯依然在萨克埃尔出现后绷紧了神经。

  他还是追来了。

  刑罚骑士。

  此时此刻,他在地牢里的最大威胁。

  萨克埃尔的情况看上去不怎么好。

  骑士本就形容狼狈,此刻更是双目半睁半闭,似乎在刚刚的闪光弹里受创不小,曾经稳如渊岳的脚步现在要墙壁和手中武器的两面扶持才能站好,右肩上缠着厚厚的绷布,渗出一片鲜红。

  但哪怕如此,也没人敢小看他。

  萨克埃尔咬着牙,扶着墙,一步步踏进了贮藏室。

  如同黑暗里渐露身影的猛兽。

  “不,真他妈……”快绳紧张地抬起臂弩,却在击发之前被泰尔斯一把按住!

  “冷静。”

  泰尔斯死死把住快绳的手臂,咬牙出声:

  “不是现在。”

  不止是泰尔斯和快绳,塞米尔、贝莱蒂、奈等人的脸色也很难看。

  “哈哈哈哈,‘不要再说了’?”

  纳基从愣神中回复过来,凄笑着。

  “不,”纳基脸色一变,扫视着每一个人:

  “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资格让我闭嘴。”

  纳基颤抖着举起手指,指向刑罚骑士:

  “除了你。”

  “萨克埃尔。”

  萨克埃尔顿住了脚步。

  已是遍体鳞伤的他站在门边,迷惘而又痛心地看着像是豁出一切的纳基,眼神掠过一众黯然失神,颓然不起的旧日同僚。

  牢房里很安静,只余众人或痛苦、或急促的喘息。

  萨克埃尔微微摇头,移开视线。

  “纳基。”

  “你累了。”

  刑罚骑士低声呓语,就像在哄一个孩子。

  但纳基并不领情。

  “是啊,我累了。”

  只见纳基步步后退,惨笑着道:

  “我受够了你的自大和傲慢,刑罚骑士。”

  萨克埃尔皱起眉头。

  “你既不想玷污王室的名声,又不忍揭发我们这群无耻叛徒的嘴脸,”纳基的呼吸越发急促:

  “你总想找到那个最周全的法子。”

  他眯起眼睛,语气中渗透出绝望:

  “但你以为,你一个人扛住所有的罪过,一个人顶住将倾的立柱,谁的荣誉都不曾玷污,谁的名声都不曾损害,沉默不语,负重独行,就是伟大的牺牲,就对得起所有人了?”

  萨克埃尔没有说话。

  小巴尼依旧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神思不属,贝莱蒂神色紧张,塞米尔沉默不言。

  纳基开始发抖。

  几秒后,压抑了不知多少年月的愤懑,一股脑从他的喉咙里爆出:

  “草你!”

  “你这个该死的混蛋,高傲的守望人萨克埃尔!”

  痛骂声回荡在贮藏室里,激得塞米尔手里的火把飘忽不定。

  但众人却无一出声,包括萨克埃尔。

  看着近在眼前的萨克埃尔和精神崩溃的纳基,快绳咽了口唾沫,紧张地捅了捅泰尔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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