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明江叔叔他们这趟出门是去接子豪他们吧?他们要回来了吗?”
“对,是子豪他们。”宁轻侯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知子莫若父,他大概也能猜到儿子在想什么。
和徐子豪同一批的孩子们,都是和宁修远同一年出生的孩子,年龄最相近,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也最亲密。
如果不是陆川的话,宁修远想必也会被穿越到那无尽之海的深处,被那已经陷入疯狂的夜叉吞噬吧。
去年在李擎风的女儿李霞第一次被成功阻止穿越之前,乌托邦以及不在乌托邦的孩子们被穿越的一共有15人,其中也包括了陆川原身的意识在内。
这15个孩子的意识,在被疯夜叉吞噬之后,只有三个孩子的意识没有被彻底毁灭,而是变成了一种和疯夜叉共生的方式,存活到了现在。
这三个孩子是谁乌托邦也早已知道,这才是为什么在面对疯夜叉的时候,徐科铭能准确地喊出三个孩子的名字。
一开始一共六十多个孩子的时候,陆川确实没办法一一去确认哪些孩子还活着,但随着陆川境界提升之后每天能问的问题数量增多,再加上15选3的残酷概率,陆川也顶不住那么多心急如焚的家长,只能是提前占卜,告诉他们结果。
“真的只有子豪、彬彬和淑彩活下来了吗?”宁修远有些不死心地问道,虽然他也算是陆川用命运救下来的,但命运这种东西,未免也太不唯物了。
“是。”宁轻侯叹了一声,“爸爸得赶紧过去了,明江叔叔他们要回来的消息没有瞒人,一定会有和你一样不愿相信的叔叔阿姨们到机场去。”
这样的情况之前也曾经出现过,东极山的那批孩子由于母树死去而失去庇护,也导致了部份孩子的意识彻底死去,当时田路远带领的那批搜救队伍返回乌托邦的时候,也造成了不小的骚动。
如果都回来了或者都没回来,那倒也没什么,有的回来的有的再也回不来了,如此的参差要让人如何承受呢?
况且这一次的情况比上一次还要更加复杂一些,存活的孩子更少,孩子被穿越的时间也更短,很多家长都还不能接受失去孩子的事情,最近的一个孩子发生穿越的时间仅仅只比李霞早了不到一个月。
而且更加艰难的是,这一批孩子在意识被吞噬的时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的灵似乎根本就没有进入冥界,以至于出现了用谢婉的符都无法复活的情况。
那位被“请”来乌托邦的冥族使者冥白表示这样的情况他也从未遇见过,逝者的魂灵总要有一个去处,如果没有去往冥界,那么很可能就是在被夜叉吞噬的时候,被它的意识给融合了。
“我跟你一起去吧。”他的妻子季素素也叹了一声,在现场肯定会有许多哭得撕心裂肺的家长,总有一些人是宁轻侯也不好安慰的,她也可以帮把手。
“我也想去。”宁修远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宁轻侯的眼神。
“小远...”季素素蹙了蹙眉,说起来宁修远也是和这批孩子差不多的年纪,他们的孩子没有了,这时候宁修远出现在机场,难免会让人触景生情。
“一起去吧,没事的。”宁轻侯温和地笑了笑,朝宁修远招了招手,“他们是别人的儿女,也是小远的发小,伙伴,好朋友,小远的心情也是一样的,不管是什么样的结果,总该亲自去看一眼。”
宁轻侯这么说,季素素便也不再说什么,温柔地摸了摸宁修远的头,一家人走出了房门。
门外下着一场小雨,此刻又是晚间,天地之间更显昏暗。
一家三口驾驶着云梭赶到机场的时候,机场已经有不少人在等候,人们打着伞,抬头望着天,有人充满期待,有人在绝望中抱紧了期待。
...
冥白看见了那片灯火,从高空看下去能看到一座城市的轮廓,在漆黑的夜里显得特别又迷人。
但他却有些不敢说话。
在飞机靠近了乌托邦之后,飞机上的人们变得渐渐沉默了起来,特别是一直在跟他说话的陆川刘明江等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问话的热情也消失了,让他不由地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苦思冥想都没有发现自己说错什么话之后,冥白只能想到一个猜测。
难道说他们也和自己一样,只想待在外面浪,一点都不想回家?
可这也不对啊,冥白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对回家这件事有多么的放松期待,在向他展示乌托邦的各种好东西时又是多么的自豪。
“赵先生,为什么大家看起来都不太高兴的样子?”冥白想着自己还是得问问清楚,别人的注意力都没在他身上,他只能去问负责看管他的赵无涯。
“因为有些人可能再也回不来了。”赵无涯轻声道,他如今有了女儿之后,更能体会到这种情感,如果有一天是他的女儿突然被穿越了,原本的女儿意识还被一个怪物吞噬,他也接受不了。
这样说冥白就明白了,之前陆川就问过他关于被夜叉吞噬的孩子无法被复活的事情,质疑这些孩子也都踏入过修行,在大道上有留影,为什么他们的灵没有在死去之后进入冥界。
这他哪里能知道,没有去冥界就是那魂灵没有到冥河嘛,魂灵没有到冥河的可能性有很多,没有死在现世只是其中之一,或许是那些孩子的灵已经变成了这个夜叉的一部分,没办法分离出去了呢?
他能理解这种感情,那个给他推开了新世界大门的族叔,在那天之后他便再没有见过对方了。
虽然说消亡是所有生灵最终的归宿,但所有的生灵其实都在尽力地对抗这个过程,这一点上无论是冥族还是人族,大家都是一样的。
“或许我回去之后可以问一下老爹,他可能会知道的更多一些。”冥白也轻声说道。
“那我就代大家谢谢你了。”赵无涯笑了笑,“到了。”
他话音刚落,飞机在极强的元气控制力之下稳稳地落地,仅仅滑行了一小段距离便停了下来。
机舱的门一打开,第一件事情就是先把已经陷入昏迷的疯夜叉运下去。
张三问和江灵珊一起接手了疯夜叉,他们俩需要尽快将三个孩子的灵从疯夜叉体内分离出来,冥白隔着舷窗看到有个女人朝昏迷的疯夜叉冲了过去,看上去像是要捶打它,又被其他人拦了下来,紧接着就是一阵压抑的哭声。
冥白有些不知所措,他在冥界从来没见过其他的族人哭,他看到有别的人抱住了那个女人,无论是抱人的还是被抱的,眼泪都簌簌地滴落下来。
他不知为何突然也觉得有些难过,明明眼前的人自己都不认识,这才真正理解了为什么陆川等人提前那么久就开始不怎么说话了。
接着应该下飞机的就是他了,赵无涯示意他起身,他便恭敬从命,乖乖地站起来,走出了机舱。
几滴雨点滴落到他身上,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淋到雨,然后刘明江瞬间变出了一把伞,把他和雨隔开了。
他看到有人迎上来,说着欢迎他这位冥族的使者来乌托邦交流,刘明江给他介绍眼前这位是乌托邦的领袖。
嚯,那这不就是眼下这群人族的族长嘛,冥白识趣地开口感谢乌托邦的招待,他根本就没有带什么礼物,干脆就把自己在无尽之海上踩着这那块浮木送给了宁轻侯,说这是从冥界带过来的宝物。
他的这点小机灵宁轻侯也没有揭破,收下了这份颇有味道的礼物,也代表乌托邦回敬了冥白一份礼物。
这一边在宾主尽欢地迎接异域来客,另一边陆川也终于从机舱了走了出来,他向来极不愿意面对这样的场合,此刻是头皮发麻和如释重负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纠缠到一起。
“陆川,真的没有办法了吗?你再算一算,你能不能再帮我算一算...”
他走下舷梯便听到了一声带着哭腔的问询,方才那位要去捶打疯夜叉的阿姨不知何时从朱秀素的怀中挣脱了出来,竟是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但她空有挣脱的力气,却无法支撑自己的站立,陆川连忙扶住了她,朱秀素也跟了过来,托住她的身子,轻唤了一声,“慧珍...”
陆川扶着她,手也有些颤抖,这位名叫慧珍的阿姨,她的儿子穿越的时间就发生在去年的八月份,甚至他的生日还在陆川之后,只是那时的陆川才刚刚和罗定国接触上,根本还没来得及去碰天选之殇的事情。
“慧珍阿姨,您请节哀...”
她听到这话,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她软软地倒在了朱秀素的怀里,双眼仍是看着陆川,却已失去了焦距。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呢...”
第453章 一体多魂
冥白来到乌托邦的第二天就被送到了医学部。
不是因为张三问向他伸出了魔手,而是他自己遇到了一些小问题。
他在到达乌托邦的第一天夜里被带去吃了一顿烧烤,热情的乌托邦人让好奇的他品尝了各种各样的美酒,特别是店家得意扬扬地拿出上次让赵无涯都颇感醉意的武国特产神仙醉,冥白初饮只觉寻常,越喝越是上头。
早上在陌生的床上醒来之后,狂炫了一顿人族五人份的经典早餐,乌托邦的大多数人都有工作,他便在焦北川的陪同下一路逛吃,吃到中午又是一顿正式的欢迎宴会。
大概是知道了冥白是个饭桶,这顿欢迎宴上的美食突出一个量大管饱又美味精致,乌托邦的厨师老师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整出了一桌三四十个菜,还都让冥白给炫光了,看得焦北川都暗自心惊。
在下午继续吃了一顿乌托邦至臻海鲜大餐之后,冥白终于把自己给送进了医院,把冥族饭桶的美名在天选之人的圈子里瞬间传开。
“不是还能待二十多天嘛,这么着急吃干嘛,再说永生花我们也会去找,说不定不用走呢?”陆川哭笑不得地看着冥白,都快衍道境的存在,因为暴饮暴食把自己送进了医院,简直是难以想象。
他甚至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用这种奇特的方式躲到医学部,以此来躲避张三问的奇妙研究。
不过张三问这几天也都在医学部研究疯夜叉呢,根本也没时间去搭理冥白就是了。
医学部检查之后才发现冥族的胃其实非常之小,或许是因为他们在冥界根本就不进食,胃的功能也早就退化了。
所以大家推测其实冥白每吃一口食物都在承受莫大的痛苦,只不过用修行境界在硬顶着继续吃,直到最后终于顶不住了,才把自己吃成了重伤。
“你不懂。”冥白倒不觉得丢脸,只是有些纠结今天吃的那么多东西好像都白吃了。
但他转念一想似乎也不是那么回事,他的口舌尝到了美味,胃里的东西又被清理了出去,这样一来岂不是马上又能吃新的东西了?
血赚。
“诶,你来都来了,给我拿个果子呗。”冥白指了指陆川带过来的水果篮,一开始他不明白为什么人族过来看望他的时候要带点吃的,不过也没关系,看上去就怪好吃的。
“都这样了还吃?”陆川面色古怪地从储物戒里拿出一把小工具开始削苹果,心想他都已经这样了,为什么不顺从他呢。
“活着真好。”冥白炫掉一个苹果只用了十几秒,充分显示了他被送进医院的原因。“你不吃吗?又香又甜!”
陆川差点还真的给自己也削了一个,冥白脸上那纯粹的幸福感,看着他让人感觉像是在看一个吃播。
“还是要适度,无论什么事情,过量总是不好的。”陆川说着说着不禁想起自己曾经被元气撑晕过去的经历,然后又给冥白剥了个橘子。
冥白也若有所思,他听得出陆川话里的真诚,但橘子的真诚显然大于言语的真诚,他便又真诚地吃了一个橘子,被酸的眉毛都抖了起来,但又很喜欢这种独特的口感。
“万一找不到永生花呢?我在这里吃一顿就是少一顿了。”冥白显然是有自己的盘算,在现世如果还节制的话,回去冥界之后就更是什么都没有了。“你们人族为什么一天只吃三餐,就不能每隔一两个小时吃一顿吗?”
就是因为一天吃三餐知道节制才不会像你一样因为吃太多被送到医院来啊!
“说起三餐,本来今天晚上还有一顿饭的,这趟出差搭了不少人情,要和清辉山和命族的朋友们一起聚一聚,我看你这个样子估计够呛,江姨也说最好不要带你...”
“我没问题!”冥白眼睛开始放光,从床上几乎是弹了起来,“晚上吃什么?”
...
陆川来找医学部也不是单纯地只是为了探望冥白,毕竟是一个在超凡境已经圆满即将衍道的冥族,总不至于真的被撑死。
他和冥白在飞机上一路已经聊了很多,这位冥界来客身上显然还有许多的秘密,不过也不是简单通过问话就可以掏出来的。
或许需要大家再相处一段时间,彼此熟悉之后才能真正地打开心扉。
再三保证了吃饭一定会带他,绝不吃独食之后,陆川才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疯夜叉体内的意识分割遇到了问题,乌托邦没有这样的技术和知识储备,也不敢轻举妄动,喊来陆川是为了让他用命运帮帮忙,而陆川来找冥白,则是觉得这哥们好歹在冥界的时候也是天天接引魂灵的人,说不定也能帮上些忙。
江灵珊和张三问和冥白不熟悉,也觉得让这位正在休养的客人过来帮忙有些难以启齿,于是便让陆川来说,陆川才没有这方面的顾虑,这家伙都嚷嚷着晚上再吃五斤了,这么精神什么活不能干?
于是陆川便带着冥白从休息观察室里走了出来,前阵子他经常要来医学部做检查和心理干预,对这里的环境已经是熟门熟路了,很快就从休息观察室走到了手术区。
“修远?”陆川在手术区门口看到了宁修远,和他一起的还有几个同龄的孩子,几个孩子看起来情绪都不太好。“你们在这里等结果吗?”
“是的,陆川哥。”
“这边可能没有那么快的...”陆川话说了半句,也没有继续多言,这些孩子说是小孩,其实也都十六岁了,愿意在这肯定也有自己的想法,而跟他们说他们帮不上忙也未免过于伤人。
再说他们也都是修行者,现在又是假期,就随他们去吧。
“我先带专家进去看看。”
“陆川哥,里面是不是不太顺利?”宁修远忧心忡忡地问道,之前的孩子意识救回来之后,移出意识和意识回归都没有用这么久的时间,都是很快就苏醒过来,在医学部安置几日然后就能带回家休养了。
而这次不仅是三个孩子的家长都被叫了过来,孩子的身体也带了过来,过了一夜再加上一整个白天都还没有办法,甚至还需要喊专家。
“别担心,再难的事情我们都会找到办法的。”
陆川习惯性地安慰道,在天选之殇的问题上他时常要这样来安慰那些失去信心的父母,在学校里时常也会鼓励天赋欠佳的学生,在弑神团建的时候他也在学着去向队伍传达信心。
医学部的一名成员从手术区里面打开了门,把陆川和冥白给带了进去,陆川一进门就闻到了血腥的气息和消毒水的味道。
手术室里有一个为了疯夜叉特制的巨大手术台,上面闪烁着阵法的铭文,固定着疯夜叉的身体,张三问和江灵珊正在一旁讨论接下来的手术方式。
他们遇到的难题是疯夜叉的体内明明有四个意识,但是通过离魂术法和青枝卷这样的法宝引出来的灵体,却是只有一个。
三个孩子的意识明明还清醒着,却和疯夜叉的意识融合在了一起,变得难以分离。
那一团混杂的意识在手术台的上空悬着,在青枝卷的包裹下似乎能看清其中混乱的实质,而吴小冉则是在一旁正在尝试用造梦的方式和对方接触,双方的修行境界差距实在太大,她的额头上不断有冷汗摒出,显然是极为吃力。
陆川看一眼就知道这个问题在技术层面上绝不是自己能掺和的活,转头看向“专家”。
冥白的脸色本就苍白,此刻严肃起来便更显难看,他在冥界也见过这种一体多魂的灵,老爹说这种灵在现世属于意识混乱的生灵,才会从一个身体里分裂出了多个意识。
“陆川和冥白先生来了。”张三问和江灵珊走到了近前,“冥白先生,劳您费心了。”
“您叫我小白就好了,大家都这么叫我,我也很喜欢大家这么叫我。”冥白受宠若惊,他昨天就知道了这位看上去文质彬彬的男子就是陆川所说的老领导。
张三问早就对这个小脸苍白的冥族人心痒难耐了,如果是往常肯定是要死缠烂打把他拐到科学部畅谈一番,但此时显然不是一个好的谈话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