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的本心，对宙煌畏缩的态度其实是颇为不屑和不满的，不仅仅是这次渡过瘴水之后的犹豫，在平日的作战里，宙煌也不是一个会挺身而出的首领，即便的道是守御。
但也不敢真的就对陆川表达内心的想法，是从天神卫投降的义军，万一陆川只是和宙煌在演戏，实际上是来试探对宙煌有没有异心的呢？
在心里准备着措辞，打算活个稀泥两边都别站队，却听到陆川继续诚恳道，
“自从那日宙煌大人证道之后，我便感觉有些变了。说句诛心的话，倘若局势发展不利，真到了危急决死的时刻，到底会战还是会逃呢？”
姬赤有些震惊于陆川的大胆，有诛心的话您是真说啊，这是我应该听的吗？
况且这问题还用问吗，肯定会逃啊！西苑被清洗的时候就属跑的最快了。
等一下，宙煌要是见势不妙萌生退意，以神王的境界说不定真能从乱军中逃脱，但们怎么办？
“大人，我们前不久才在瘴水击退了天神卫，依属下来看，局势也未必会发展到危急决死的情况。”
姬赤反倒安慰起了陆川，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大人，倘若真的局势有变，可否给属下指一条明路？”
陆川笑了笑，没理会姬赤的示好，反而是回到了最初的问题，“姬赤，你想成为神王吗？”
姬赤一愣，对于陆川的意图更加捉摸不透了，但对于这个问题，就算陆川问一百遍，都会是同样的回答。
“大人，我想极了。”
“记住我说的话，从现在开始，时刻关注我的位置，等到战况变得焦灼的时候，便带着你信得过的下属迅速向我靠拢，我会给你想要的明路。”
姬赤悚然一惊，哪吒军师的预知能力，整个义军上下都是认的，既然陆川说会有战况变得焦灼的时候，那就说明它真的会发生。
瞬间联想到了很多事，哪吒军师强烈地建议尽快向退往墩丘的天神卫发起总攻，可能就是想避免预知到的情况发生，只是宙煌一意孤行，这才使得哪吒大人来寻求其他上位神的支持。
难怪哪吒军师不停地问自己想不想成为神王呢，这是机会啊！
姬赤不是年轻的小神，即便是看到绝佳的机会也能忍住内心的激动，低声问道，“大人，属下冒昧一问，队伍里有这么多的上位神，您为什么选中了我呢？”
“我看到了一个可能的未来。”陆川笑了笑，指指自己的眉心，说完便摆摆手转身要走。
姬赤恭敬地将陆川送出营地，心里已经了惊涛骇浪。
这还能有假？哪吒大人都看到了！
陆川神情轻松地离开之后，没多久便又到了下一个需要开会谈心的营地。
“陂诞，你想成为神王吗？”
...
“人族的个体如此弱小，却能成为如今现世的唯一主宰，除了和大道相亲之外，这些层出不穷的英雄之辈也同样至关重要。”
无罪望着天神殿的方向嗟叹道，尽管此刻和天神殿相距甚远，并不能看到。
的手中抓着一个正在哀嚎着的上位神，眼看着是要不行了。
这家伙侥幸从现世之门的混战中活了下来，识时务地加入了叛军，然后又趁着叛军突然爆炸式扩张的混乱间隙脱离了叛军，抱着和之前宙煌一样的打算想要找个隐蔽的地方躲到这场神界乱局结束，结果却不巧遇上了几位神王，毫无意外地被当场捕获。
的挣扎无人在意，除了抓着的无罪之外，其他神王们也都神色各异地思索着，只因为刚刚交代了关于叛军队伍的核心人物哪吒，和他是无虑传人的身份。
无虑的名字在天神殿是一个不能提及的禁忌，不仅宙煌这些略知内情的上位神们守口如瓶，们这些和神主无忧更近的神王们更是讳莫如深。
无罪大约能猜到身边的几位兄弟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但知道的比其他神王都更多，所以也更加确定这个将神界搅得天翻地覆的哪吒，不可能是什么无虑神王的传人。
而他那能以假乱真骗过上位神们的特殊能力，却是将他的真实身份揭露无疑。
他便是新一代命运的执掌者，通过特殊的方式潜入了神界，他弱小的实力和他敢于孤身进入神界搅动风云的勇气，让无罪不由得想起了当时给了神族沉痛一击的景开天，以及前不久在现世向他挥剑的剑客。
人族早已今非昔比了。
“无罪兄长，既然我们已经确定那哪吒便是命运的执掌者，而且叛逆的目标就是天神殿，为何我们不马上发出信号召集其他兄长，立即回援呢？只要抓住了哪吒，那宙煌又算得了什么，其他叛逆更是覆手可灭。”
一众神王中年纪最幼的无羁神王也最沉不住气，再加上因为的年纪，和无虑接触的也少，因此也不像其他神王有另外的顾虑。
“不要急切，和命运对抗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这段时间我们兜着圈子也抓不到他们的主力便是明证，我们即便回援，恐怕也会扑一场空。”无罪不动声色道。“反倒是我们不回去，他或许会觉得甩开了我们，天神殿空虚妄图有机可乘，自己送上门来自投罗网。”
“但天神殿空虚是真的。”执掌五行之道的神王无愁皱眉道，“无忧兄长伤重未愈，无妄成道未久，天神卫久疏战阵的表现之前就已经看到了，难堪大任。
无罪兄长或许觉得天神殿牢不可破，但我必须要提醒诸位，神界之门被叛逆攻破之前，谁也没想过这支乌合之众能有如此气候，更不用说如今宙煌还突破了境界。”
无愁的话让神王们脸色都有些变化，神界之门被破和无忌神王的陨落是天神殿在神界本土从未有过的重大失败，被突然提起大家面上都有些难堪。
另外也有神王注意到，无愁话中隐含着对无罪的指责，隐约是把神族最近接二连三的失败和无忌神王的陨落都归因到了无罪的思虑不周上。
天神殿会被攻破吗？
如果是以前，这样荒诞的问题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大家的脑海之中，但现在呢？
神族似乎也是今非昔比了。
隐隐被大家注视着的无罪表情却没有太多的变化，短暂的沉默之后，才缓缓开口道，
“天神殿并不空虚，无忧兄长已经可以离开神思殿。另外我离开前和无妄一起见过了母亲大人，必要的时候，会帮助兄长的。”
第517章 旧时光
乌托邦城行政中心的三楼角落有一间中型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在外观上并不显得特别，只是一间平平无奇的会议室，它开始变得和其他会议室不同，还是从那天陆川和刘明江从联通神界之门的太阴湖底回来，进入了这间会议室。
说是会议室，其实并没有人在主持什么会议，房间里的人聚集成了几个小组分别在小声讨论些什么，资料卷宗堆的到处都是，角落里甚至摆了几张临时休息用的行军床，作为一间能容纳数十人开会的中型会议室，此时却显得有些拥挤。
会议室侧面的墙上挂了一幅巨大的神界地图，已经是根据最新信息修正过的第17个版本，地图上代表迷雾的区域越来越少，并且插满了标记物。有这次救援行动的核心目标神族母树，在瘴水岸边大规模对峙的叛军和天神卫，也有标记为大Boss的神主无忧，只知道大致位置的神王们，还有数条应对各种情况预案的撤离路线。
陆川“安详”地躺在会议室的窗边，温煦的阳光洒在他略显消瘦的脸颊上，他的眼睛紧闭着，安静的几乎没有呼吸，只有睫毛在微微颤动着，显示着他其实没有睡着。
他快要累死了。
自从他的分身进入神界，他就像是一枚铆足了劲在转的陀螺，几乎没有了休息的时间。两界之间有源源不断需要传递的情报，乌托邦时刻在更新调优的救援行动计划，以及他还需要不间断地用命运确认信息和探查未来。
更何况神族和对睡眠几乎没有需求，只有在元气潮汐时才会休息，但元气潮汐的期间恰恰又是他需要在叛军队伍中谈心拉拢的重要时间，更加不能放松。
不需要睡觉的林清影痴痴地看着他，儿子躺在躺椅上的身影和当年的丈夫渐渐重合，同样是执掌命运的人，在和不愿意看到的未来倾尽全力地抗争。
突然间陆川的嘴皮动了动，微不可查的声音从他的唇缝中漏出，林清影瞬间回神，抓住了这一缕声音。
“无罪身边聚集了至少五位神王。”
“们的位置和三个小时之前几乎没有变化。”
“无罪已经确定命运执掌者在神界。”
一连三个回答自林清影口中转述像是往还算平静的油锅里加了一勺水，会议室里沉闷的压力也像是有了一个出口，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交汇过来，汇集在了这窗口的阳光下。
“请君入瓮。这么看来神族也是有意放纵我们攻入天神殿，付出神界大乱的代价也要吸引我们过去，们图谋的目标只会是命运。”
徐科铭的声音从另一个窗户附近传来，那是专门供给抽烟人士吞云吐雾的角落。
“这是不是代表着目标A的实力已经恢复了？”其他人或点头或思索，谢婉已经急切地顺着徐科铭的话接了下去，目标A代指的自然是尽量不要直呼其名的神主无忧。
谢婉出现在这间会议室里并不意外，她的儿子武愈本就是这次救援行动的目标之一，依她的性子无论如何都会参与进来的。
自从那日乌托邦大张旗鼓地跑到太阴湖探查之后，谢婉就厚着脸皮蹭进了返程乌托邦的队伍，为了能体现价值，武国发动了所有力量收集旧史和神族相关的秘闻，为此不得不仰赖于武国众多的传世宗门，连原本将打压作为首要目标的计划也不得不暂且搁置。
让人意外的反而是坐她身边的武岳，尽管他只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安静的坐在角落鲜少说话，但他仅仅只是坐在这里，便已经在无形之中向外界传递世界格局正在发生剧变的信号。
在这种信号释放的情况下，景从云也出现在这间会议室里反而变得合理了，哪怕他和天选之殇这件事情根本没有丁点儿关系。
景从云无疑是这个世界上最不愿意看到武国和乌托邦关系转变的人之一，没有当初乌托邦和武国的血战，以及近年来乌托邦和景国日益频繁的贸易往来，景国绝不可能这么快就迎来崛起的机遇，甚至能在正面战场和武国相抗。如果乌托邦和武国借着这次合作的机会缓和关系甚至于达成媾和，景国面临的外交局面必然会变得更加复杂和被动。
因此他这次出现并没有打着什么人族对抗神族的大义，他只是承诺了在必要的时候，会不惜代价用秩序出手，帮助乌托邦挡下神族可能出现的反扑。
他甚至准备好了遗诏，并且将确认怀有皇子即将待产的夏晨雨也带来了乌托邦，如果真的要付出的代价是他自己，他希望乌托邦能够帮助他把已经取名为景怀民的孩子抚养成人。
不可否认的是，景从云执掌的秩序是当前情况下人族拥有的重要底牌，但动用秩序需要以景从云自身为代价，如果他不愿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说动或是逼迫一位帝王付出这样的代价来出手。
所以无论是否有人将景从云的表态视为阳谋，交易亦或是作秀，乌托邦和武国都不得不欠下这份雪中送炭的人情，景武两国边境紧张的气氛也有所缓和，一些关于恢复外交关系、互换人质、恢复边境通行方式的合约陆续签订，甚至武岳和景从云两人都有了私人的联络方式，还能在朋友圈里互相点赞呢。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世界从对抗走向和平缺少不了两个重要的前提，其一是神族的威胁客观存在，人族必须团结一致形成统一战线，才有希望和神族对抗，其二自然就是这次难度极高的神界救援。
如果能成功将孩子们从神界带回，那么人族联盟的形成即便有所顾虑也会顺理成章，然而一旦行动失败，无论现在大家心里是怎样做好的提前预设和考量，事后也未必不会产生别的想法。
在讨论从神界营救孩子们的救援计划中，神主无忧的实力是否恢复，恢复到什么程度，是每次讨论都绕不开的话题。
自从人族在威宁城弑杀神王之后，大家就对神王级别的战力祛魅了，神王的数量有限又各有心思，还可以被人海战术加上火力覆盖堆死，在提前了解足够信息之后，人族可以针对各个神王的特点和弱点精心设计应对方案。
但无忧却不一样，既不可说又不可知，道门历史上的祖师们鲜有资格能和接触，在历史上几不可见，而近代所有和产生过关连的人族，无论是已经故去的景国太祖景开天，武国天武帝武昊，还是当代的陆长生，从他们和无忧的交手经历只能总结出两个字。
瞬秒。
现世公认的实力最强者，境界在已知实力范围的神王之上，还执掌了代表杀伐的本源神器裁决，再加上遇到谁都是瞬秒的战绩，如果不是各方面的侧面信息一直佐证着无忧重伤无法离开神思殿，乌托邦也未必会做出这样大胆激进的谋划，试图挑起神界的内乱火中取栗救出被困的孩子们。
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只能是在不断的变化中快速地调整，最早陆川意外尝试找到了通往神界的方法，也没想过可以在神界搅起这么大的风波。
这次他们本打算借着义军强攻天神殿吸引神界绝大部分注意力的机会趁乱偷袭神族母树，为此不惜葬送掉现在这股耗费无数心力组建的义军和陆长生阴差阳错混成天神殿高层得到的神王之位，因此陆川才会急切地催动义军尽快发起进攻，又努力地联络队伍中想要进步的上位神，想要在即将出现的乱局之中多一些确定性。
结果神界的神王们却并不按照乌托邦所想的那样回防，反而像是在等待着这支诡异的叛军再往前一步，然后再将他们一网打尽。
“我们已经有目标A实力恢复的应对预案，这个不是现在我们要讨论的重点。”刘明江的本尊开口，毫不客气地把谢婉顶了回去，拿回讨论的方向主导。“无罪确定命运执掌者在神界，能够做出这样的确定，肯定是我们暴露了足够做判断的信息。”
“哪吒的名字，无虑的传人和私生子。”徐科铭一边在本子上写写划划，一边快速地接过话来。
陆川闭着眼睛假装没听到，他当时初到神界时随口取的假名，固然向陆长生传递了信息，但也同样可能成为暴露信息的隐患，即便这个信息是错误的，陆川本人并没有在神界，在神界的只是一道分身。
自己挖的坑得自己填，神念闪动之下铜币飞快旋转，瞬间给出了答案。
“不知道哪吒和这个名字代表的含义。”
“陆川你别算了，休息一下，你的能力要用在关键的事情上，这种简单的信息我们用其他方式核实就行了。”
景从云适时地表达了自己的关心和示好，他馋陆川也不是一天两天，现在陆川精力透支病歪歪的样子简直和他动用秩序的后遗症同病相怜，他的补药都分陆川一份一起吃。
用命运顷刻间得到答案的轻松很容易让人沉迷，再配合上默契收集和处理信息的团队完全能达到1+1>2的效果，但对抗神族不可能所有事情都只靠陆川和命运，整个现世都在积极地从被掩藏的历史缝隙和古旧传闻中搜寻线索，试图能拼凑出更多关于神族的信息。
最直接的方式就是乌托邦联合景武两国通过网络和宗门邀请的方式公开联合发布的悬赏，无论是传闻还是旧物，经典或者密藏，只要能提供确实和神族有关的信息，无论最终验证结果是真是伪，只要不是恶意弄虚作假，都能获得相应的报酬，功法元石，悟道指点，乃至于特赦庇护，尽管提需求。
残留在现世被特殊方法抓住的神们遭了大罪，从们诞生一直到落网的所有信息都要被反复盘问和核对，绞尽脑汁的搜寻和们八竿子打不着的神王之间有什么关联。
开什么神界玩笑，他们要是有这样的关系背景，混进天神卫不香吗，哪还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和乌托邦合作密切的冥族、兽族以及道门老前辈们也逐渐从一开始的积极配合被问到麻木，成千上万年前的事情翻来覆去的问。最恶劣的是乌托邦力求还原历史中真实的信息避免误判，所有不合理的疑点都会反复确认，道门的底裤都要被扒掉了。
哪个老人家在追忆往昔的时候不得给自己和自己的长辈美言几句，至于神通境界的人族道门老前辈是怎么和神王“精诚合作，谈笑风生”，那你别管。
问就是道门传承重在道境，元气境界那是远古各族框定的阴谋和限制，跨境界作战杀敌只能算得上常规操作。
再问就是人族特殊，受大道青睐，可以修行万族功法，万族都来拉拢高看一眼，神王也会以礼相待。
还问，还问那就记不清了，这么多年以前的事，就算是修行者记忆出现一点小小的也很正常吧？
这个世界是如此的广袤，从来没有过网络这样的方式能让信息流通的速度变得如此高效，也从来没有像乌托邦这样的势力，以这样独特的存在可以发动这么多资源去把埋藏在旧时光里的信息重新翻找出来。
在重见天日的历史中，人族并不像历史中记载的那么惨，曾经在少数的几位天才领袖带领下有过短暂的高光表现，靠着不惜死的拼杀和繁衍能力，逐渐在各族之间打出了“统战价值”。
神族在最开始也没有展露出能够脱颖而出成为万族最终胜者的气象，他们的形态和冥族这样的灵体相近，起源的神界环境恶劣，繁衍方式复杂，新生族人的夭折率也居高不下。
这样的种族如果在万族争鸣的早期就遇到强敌血战导致高端战力损失，很可能就会像一些其他曾经煊赫一时最终寂寂无名的种族一样，都没有发力的机会就早早退场了。
而神族偏偏是这么的“幸运”，在最初的几次动辄覆灭数百种族的大战中，神族要么巧合的没有参战，要么就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才出场上演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直到某一天，无忧展现了裁决神威，神族才从万族之中凸显出来成为当世的霸主之一。
们的发展路线和命族是如此的相像，只是身处旧时代的人无法像回溯历史一样拥有全局视角看清风云涌动之下的每一个变化。
而从旧时代的人留下来的信息中去看，当时在和神族交流时，几乎没有谁能见到神族的领袖无忧，出面接待各族使者的，恰恰就是当时神族的二号人物。
神王无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