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长歌问出第三个问题，问完之后又给自己倒满了酒，然后一口闷进了嘴里。
陆川有点明白霍长歌的意思了，如果是自己身边的亲人，有一天他的身体里换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灵魂，却依旧顶着他的皮囊生活，和自己相处，光是想象就是一件能让人头皮发麻的事。
他或许会在之后的日子里变得不再平凡，会变得很成功，会依然对自己很好，但他再也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但陆川还是不知道霍长歌为什么要问他这个问题，以及这个问题和刚才在聊的老姜和李姨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天选之人的后代，有极高的概率会在满十六岁的那一天被穿越。”
霍长歌语气冰冷地说道，他没有抬头看陆川惊愕的表情，而是一杯又一杯地往杯里倒酒，最后不耐烦了，干脆拿起酒壶就往自己嘴里灌。
...
陆川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小师妹姜沫。
老姜、李姨和霍长歌都视她如珍宝，从这几天的观察来看，大家对她的疼爱和宠溺肉眼可见。
尽管从他过来到现在，这个小师妹还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唯一说过一句和他有关的话还是嫌弃他唱歌难听。
但他也想过，或许是因为两个人还没有熟悉起来，而且就算这样，今天晚上姜沫还送了他一盒礼物呢。
或许两人再相处一段时间也会亲近起来，说不定到时候她也会像叫霍长歌老霍一样，叫自己老陆呢？
“这件事情...百分百确认吗？”陆川轻声问道。
“我也希望它不是真的，但一个个例子就摆在那里。如果可以的话，明天你能不能帮忙用你的挂确认一下...算了还是别确认了，别到时候测出一个坏消息，更绝望。”
陆川还是第一次见到霍长歌显得有些脆弱的样子，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这位师兄给人的感觉一直都是很自信，随时准备出场装杯。
霍长歌继续说道，“五年前，差不多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年，乌托邦宣传部长田路远的女儿田瑶，当时刚好满十六岁。田部长人很帅，情商也很高，他也是所有穿越者中最早结婚最早有女儿的。
当时乌托邦几乎所有的人都来给田瑶庆生，然后在生日宴的当晚，田瑶失忆了。”
陆川沉默地拿起酒杯饮酒，他能想象当时的情况和慌乱的场面。
“她不认得田部长，也不认得她的母亲秦秋月，大家以为这个调皮的小寿星是在自己生日的时候跟大家开玩笑。
但她真的不记得，也不认得了，然后...一片狼藉，最后还是田部长亲自出手，使用了催眠的术法，然后大家才知道，田瑶被穿越了。”
霍长歌停了下来，连续又往嘴里灌了两杯酒，才继续讲道：
“就像你刚才说的，新来的田瑶并没有做错任何事，她也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穿越过来的。但田部长和秦阿姨怎么接受呢？他们养育了十六年的女儿，明明还活着，但又已经死了。
一个美满的家庭毁灭了，秦阿姨后来疯掉了，乌托邦的医修救下了她的命，但她再也变不回原来知性的她。田部长也辞掉了宣传部长的位置，闭死关想要冲击超凡之上，希望能破解穿越的秘密。新的田瑶可以说什么都没有做错，但又背负了一切。”
霍长歌声音颤抖地说道，“这件事情里，甚至没有敌人，或者说，我们根本不知道敌人是谁。”
“从那之后到现在，一共六十七个穿越者的后代，仅仅只有三个人，没有被穿越取代。其中父母双方都是穿越者，后代没有被穿越的概率，目前是零。”
“田瑶的事情发生的时候，沫沫才九岁。今天是天武历282年8月11日，再过三个月，沫沫就满十五岁了。”
“天选之人呐...”
第15章 苦与惧
陆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陪着霍长歌一杯一杯地喝。
残酷的统计数据背后很可能就是六十四个支离破碎的家庭，还有更多像老姜这样的家庭，每天都在恐惧和绝望之中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穿越者又怎么样呢？他们可以带着金手指在这个世界轻松神通超凡，可以搬山断海改天换日，可以有另一个世界的知识和记忆在这里建国立业。
可事到临头，他们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子女，在自己眼前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李姨一直想带沫沫去乌托邦。”霍长歌轻声说道，“以前的乌托邦只是聚集了一群理想主义者，这件事情发生之后，几乎所有子女的穿越者，都去了乌托邦。
乌托邦有专门的组织在研究这件事，科学部的张部长也在牵头研究，李姨也一直想加入进去，在沫沫十六岁前解决这件事。”
“老姜不想去？为什么？”陆川问道，以老姜对女儿的疼爱，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不都应该马上过去吗？
“一方面是老姜放不下武国这摊子事。他穿越过来之后一直都在武国，这里有他的青春、事业、战友、部下、学生。这北宁城和镇北关，如果不是他和李姨撑着，早就被景国吃掉了。”
霍长歌低着头，声音有些闷。
“另一方面，沫沫也已经长大了，她在这边也有自己的朋友同学，突然换到乌托邦一个全新的环境，告诉她，她的爹娘、师兄其实都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她要怎么接受呢？
还有，如果沫沫知道了自己十六岁就会...
那她接下来的日子，该多害怕啊...”
陆川看到霍长歌的眼角都泛起了泪花，心里也涌起一阵难过。
“沫沫从小胆子就小，以前老姜和李姨在外面打仗，晚上不回来她就在宿舍里醒着不敢睡...”
陆川不由地想起了昨天晚上霍长歌带他回来的时候，当时明明已经很晚了，姜沫却自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等着，等到霍长歌一回来，她就安心回去睡觉了。
霍长歌生硬地转了个话题，“哈，沫沫小时候巨可爱，小小那么一个，跟着你屁股后面师兄师兄地喊。现在长大了，没大没小的，整天跟你老霍老霍。”
陆川低头拿起酒壶往霍长歌的杯中倒酒，再抬头的时候霍长歌眼角的泪花已经消失了。
身为时间零的掌控者，他轻轻松松就可以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擦干自己的眼泪，然后把心里的苦与惧，藏到更深处。
“那三个没有被穿越的人，有什么特殊之处，或者有什么共同点吗？”陆川轻声问道。
“没有结论。”霍长歌摇了摇头，又饮了一杯酒。
“其实李姨也知道，去乌托邦也没什么用。这么多去了乌托邦的孩子，绝大多数还是都被穿越了，乌托邦那么多人一起研究了这么多年，什么结论都没有。
这事情到底还是跟穿越一样，看命。”
陆川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李姨还是会怪老姜不愿意去乌托邦。她觉得老姜没有把家人放在最重要的位置，这也是今天李姨会这么生气的原因。
她气的是老姜在重要的日子不回来陪我们吃饭，也气他把所有的钱花在外面的时候没有考虑家人。”
陆川的心情也十分沉重，如同两人正在谈论的话题，“那些被穿越的孩子们，后来会怎么样？”
“关押，控制，配合研究。这样做很不人道，乌托邦内部也因为这个事争执了无数次。但没有人能说服那些因为失去子女几乎疯狂的父母。”
霍长歌语气低沉地回答道，说完便收住了话头不愿意再多聊。
他不敢想象如果姜沫有一天被换成了一个全新的穿越者，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对待她，光是想象这件事情就让他承受不了。
房间里又陷入了沉默，两人各自喝着酒，想着心事。
陆川想到了自己之前的一个猜测，从15年10月之后很可能就没有穿越者再过来，看来并不是没有人穿越过来，而是过来的人都失去了和外界信息沟通的机会。
“我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吗？”许久之后，陆川才开口问道。
霍长歌也回过神来，脸上挤出一个苦笑，“喝酒吧。”
...
陆川完全不记得前一天晚上跟霍长歌一起喝了多少酒，也完全忘记了对方在刚进房间的时候说过可以用元气解酒，只记得两个人一杯一杯不停地喝，然后睁开眼睛就已经是天亮了。
他看着地上倒了一地的酒壶，隐约想起昨晚霍长歌也喝得有些多了，说他其实喜欢上了灵修学院里的一个女老师。
人家姑娘也喜欢他很多年了，两个人两情相悦但他却不敢接受，还劝告自己不要恋爱，不要结婚，不要生孩子。
因为他们是天选之人。
陆川洗漱之后走到前院，发现大家都已经吃上早饭了。不过四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看到陆川进来也只是点了点头。
陆川才刚坐下，老姜便开口扔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镇北关那边传来急报，说景国大军集结在关外，目前情况不太妙。所以待会吃完饭我和倩倩，还有小霍，都得去镇北关一趟。”
“我吃饱了。”姜沫把碗往桌上一放，起身就要往门外走。
“沫沫！”李倩喊了一声，姜沫就站住不动了。
“小陆，我们不在家的这几天，沫沫就拜托给你照顾了。”李倩虽然口中说拜托陆川照顾姜沫，但眼中显然全是担忧。
陆川来到这个世界也没多久，又只是区区一个刚入道的修士，他能照顾得了谁呢？
他跟大家认识也才一天时间，又怎么能信得过把女儿交给他呢？况且他到现在都还没有跟沫沫说过话，沫沫真的能跟他一起生活吗？
陆川此刻也是心乱如麻，他点了点头，心中暗自猜测镇北关发生了什么事，会不会是之前的那场意外并没有完全平息，依然产生了影响。
“你们什么时候会回来？”姜沫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双手绞在一起，紧盯着李倩问道。
“如果不打仗的话，大概三五天就能回来。”老姜回答了姜沫的问题。
但老姜没有说如果打仗的话会怎么样，姜沫心里也清楚，于是她撅着嘴低下头，不再说话。
李倩把陆川单独叫了出去，从自己的储物戒里掏出了许多丹药、符、元石和武国币，讲解了每一种丹药和符的用途。
没过多久霍长歌也站起身，走到姜沫身边摸了摸她低着的头，然后出门来到陆川身边，也开始掏自己的储物戒。
“镇北关那边的情况很差吗？”陆川本来还觉得没什么，现在却被他们俩的行为弄得心慌慌的，如果三五天就能回来的话，根本没必要这样把他武装到牙齿。
“照顾好沫沫，照顾好自己。”霍长歌拍了拍陆川的肩膀，没有解释更多。
“时候不早了，走吧。”老姜也从屋里走了出来，面色肃然地看着陆川。“家里就交给你了。”
陆川刚点头应下，老姜便迈步向院门外走去，李倩和霍长歌边走边不放心地回头看，但最终三人还是消失在了陆川的视野中。
陆川回过头看向屋内，姜沫白净的脸上已经挂满了泪珠，察觉到陆川在看她，马上别过了脸。
完犊子嘞...
第16章 陆川就是个屑啦
陆川和姜沫走在去学院的路上，小姑娘站的离他远远的，一边走一边扭头朝另一侧的街道看，让陆川体会到了一种“你站在我左侧，却像隔着银河”的感觉。
陆川太纠结了，如果是隔着电脑和网线的话，他跟什么样的女孩都可以谈笑风生，骚话张口就来，但现在姜沫就站在他边上，他却连怎么开口都想不好。
喊她沫沫吧，好像有些太亲热了，两个人到现在话都没说过，显得有些厚脸皮，也容易让女生反感。
直接喊她姜沫呢，又显得有些生疏，昨天晚上人家才送了礼物给自己，而且两人接下来还要相处好一段时间。
要不喊她姜师妹？不行不行，僵尸妹是什么鬼，也太难听了。
老姜这学区房买的也太近了，没走两步就到学院了，陆川和姜沫各自掏出腰牌进门，走到了昨天早上大家分开的路口。
陆川刚想硬着头皮开口，便听到了姜沫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中午我自己吃饭，下午放学你来接我，还在昨天碰面那个地方。”
“好，好。”陆川忙不迭地应道。
姜沫听到回答之后转身朝灵修学院走去，留下陆川站在原地对自己痛骂。
靠，陆川你就是个屑啦，居然让女孩先开口，真是废物，铁废物！
陆川在心里骂骂咧咧地往武修学院走去，他记得昨天霍长歌跟他说过不用像普通学生一样去听课，于是便径直走向了院长办公室。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今天学院里的人比昨天要少了许多，他心里暗自猜测，或许有不少师生也像老姜他们一样，临时去支援镇北关了。
他走进办公室之后第一时间就拿出手机用元气开机，点进微信就看到霍长歌发来了一堆消息。
沫沫喜欢吃什么，沫沫不喜欢吃什么，放学要去接沫沫回家，晚上不要让沫沫一个人在家，沫沫，沫沫，沫沫，所有的消息全是沫沫。
呵，死妹控。
李倩也发来不少消息，里面有姜沫每天的课表，记录了每天什么时间姜沫大概会在什么地方，还有大段大段的文字详细记录了家里的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常用的日用品应该到哪里买，需要多少钱等等。
只有老姜什么消息都没发，嘿，沉默的父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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