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钱当过杀手,也被人追杀过。
加入过小帮派,也给豪门当过门客。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江湖十年漂泊,各处游荡,他从没想过要再回到那座破道观去,他不想应验了师父那句“混不好就回来”的话。
这一年,他不想再仰人鼻息,他想要活得更加自由自在,更加没有束缚。
他拉起几个江湖兄弟,落山为寇。
落寇初几年,他们干着劫富济贫的行当,专挑那些为富不仁的豪门下手,只抢钱粮,不伤人!抢来钱粮以后,他们会给自己留下一部分,余下的就在夜里悄悄送到附近的贫苦人家。
经过几年,附近贫苦的人们都拥护他,支持他,他也感觉到光荣,想着,道观里的师父一定也会认可他吧。
贫苦人家生活过得惨淡,便又将家里的青年儿郎们送到山寨里来。
石顺来者不拒,就这样,山寨里的人越来越多,屋舍越修越广,买卖越做越大。
可山寨几百上千号人,就是几百上千张吃饭的嘴。
以前的劫富济贫现在已经变成了纯粹的劫富!为了养活山寨这几百上千张吃饭的嘴,他不得已不再济贫。
人多了就会杂,也保不准里面有心怀不轨的人。
人多了就会生事,有人下山做了一件坏事,就会有更多的人跟着下山去做坏事。
当有一天,纯粹的劫富也已不能再喂饱这几千张饥肠辘辘的嘴,不能满足他们蠢蠢欲动的心,他们便开始渐渐祸害起了乡邻来。
山寨的发展和变化,石顺看在眼里,心里也清楚,开始时还会略作约束,惩罚个别不法之人。
但是,山寨要发展,每天有几千名弟兄眼巴巴地望着他这个大当家,他便开始睁只眼,闭只眼,然后潜移默化,再理所当然,最后同流合污。
山寨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行侠仗义的山寨,开始藏污纳垢,开始干些伤天害理的事。
现在的山寨已经有名有姓,叫聚风寨,他们甚至连劫富也不做了,反而开始勾结当地权贵,再买通周边官府、驻军,彻彻底底地沦为了贼窝。
他们抢粮收租、贩卖人口、打家劫舍、奸人妻女。
几千双猩红的眼睛,满是贪婪与欲望,轮流下山祸害周边。
一言不合会杀人,话不投机可烧房...
可谓罪行累累,恶贯满盈!
原本是一群贫苦出身的人,可当他们开始祸害起同样贫苦的人来,甚至会更加得心应手。
历史上的起义军,兵士们多半是一群出身寒苦、无法生活的人,可当他们摇身一变,等到他们手里的镰刀便战刀时,面对一群更弱者,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往往如蝗虫过境。
这一天,山寨里到处张灯结彩。
众兄弟不辞劳苦,前去千里之外的隔壁大州,帮着他们的大当家石顺再抢来了一房小妾,眼下正操办着喜宴。
听说这名小妾刚刚才年过豆蔻,是江南三州出了名的美人胚子。
她家境虽然贫寒,但是芳名早已远播。
有大州俊才见之后惊为天人,吟诗咏唱者...
有豪门弟子趋之以观,此三日后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者...
等传言进了石顺耳朵里,他便安排手下前去查看,结果得到回报:传言属实,恭喜大当家即将再抱一美人儿归。
石顺随即安排一众精壮兄弟前去捆人。
女子起初不从,一众人先是当场打断了她哥哥的腿,再抓着她年迈老母亲的头发,用刀抵在脖子上威胁...
最终,逼得这位年幼的女子当场失声痛哭,不得不从。
此刻的山寨里,新娘子正独自坐在屋里啼哭。
新郎却是驾轻就熟,还在外面与一众兄弟喝酒划拳。
他只等天色再晚些,便要入洞房去了。
石顺现在已相当有成亲的经验,这几年来,他已经陆陆续续娶了十二房女子,有青楼里赎的,有花钱买的,有杀了人再占人老婆的,有自己倒贴上来的,但更多的,还是从附近抢来的良家碧玉。
此时,有桌上喝酒的兄弟调笑道:“大哥,你这一年十二个月,本都已经集齐了,今晚这个又怎么个说法?”
石顺大口喝完一碗酒,豪气地将碗砸在桌子上,抹了一把嘴,笑道:
“哈哈,今晚这个,是他娘的闰月。”
只见他再提一碗豪饮,又说道:
“他妈的,老子估摸着,再这么下去,以后还得搞个二十四节气来!”
底下众人拍手称快,笑作一团。
天已暮色,聚风寨中掌上了大红灯笼。
杯觥交错间,只见一老者身影在寨门徘徊许久。
寨门当值的汉子见状,骂骂咧咧,大骂道:“狗日的,瞎了眼赶酒吃席跑到聚风寨来了?你不知道我们也是吃白食的?”
老人闻言,似是下定了某个决心,不再停步,只身入了寨门。
大堂里,喧嚣尘上。
有人急匆匆地从门外来报:“有一老者上山,剑法出奇地快,沿途的兄弟非死即伤,拦不下人。”
众人抄起家伙起身,就要出门查看,却见一老者已翩然立于大堂门外。
石顺待看清了来人,大喜过望,喊了一声“师父”!
可是师父只是不应声,失望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从小带到大,某天说要自己出来闯荡江湖的男人...
那年离开时,一个还不老,一个还清秀。
如今再相遇,师父头上已有白霜,昔日的少年已成了黑须横肉的模样。
老人失望地看着他良久,开口道:“师父说的守本心、不为恶,你可还记得?”
石顺楞了一下,二十年前的往事涌上心头,他低下了头,又抬起了头,回道:
“师父,现在的江湖不是你口中的江湖了,这里人吃人,强者生,弱者死。我若是像你说的那样,可能早就被人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哪里能挣下今天这份家业。”
老人气笑:“你今天的这份家业怎样?可还满意?”
石顺知道老人所指,但他就是不想认错,回道:“不过是些江湖手段,强者为尊耳。”
老人彻底失望,他来之前还在想,今天哪怕徒弟能说出一个“错”字,他也要帮着一起去补救,一同赎罪...
不料当年的少年,竟已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大堂里,众人看见两人就要谈崩,便向石顺看来,跃跃欲试。
石顺知道师父此番前来问罪,无法善了,便说了一句:“尽量不要伤到人...”
众人全部冲了上去,可是刀枪剑戟都拦不住老人...
石顺见过这个剑法,那年在破道观里扫地,师父拿着破扫帚舞剑,使的就是这些招式!
他心里惶恐,他还不想死,后山山洞里还有十几箱金银财宝没有挥霍掉,他还有一个娇娇嫩嫩的新娘没来得及洞房!
是了!他灵光一闪,想到了那个还锁在房间里的新娘,那个穷人家的女孩子...
他冲了出去,将女孩当作人质拉回大堂,把刀架在女孩脖子上,准备最后用来要挟。
他觉得这招应该能管用,这几年在山下,他屡试不爽!
他已经很久没用剑了,他更喜欢用刀的感觉,那种刀锋入肉,砍到骨头,咔擦作响的声音,会让他很兴奋,如同打了鸡血。
他拉着惊恐求饶的女孩,再来到大堂的时候,大堂里面已经没有一个能站着的兄弟。
石顺终于是感觉到了恐惧,他将刀子划进女孩的脖子小半寸,鲜血顺了刀背在流淌。
他威胁师父离开,否则就要杀死眼前的女孩。
老人浑浊眼睛开始变得清澈,脸上不再是失望,也不再有期许,他指着大堂后面,此时被搁放在架子上,满身灰尘的“太清”古剑,问道:
“为师有一剑,说了要传你的,你且接下...”
只见老人招手,太清剑嗡鸣,脱鞘而出!
“遥见仙人彩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先期汗漫九垓上,愿接卢敖游太清。”
石顺还来不及反应,宝剑已透胸而过。
他望着师父,终于似有明悟解脱,他用尽最后气力,说道:“师父,原来你的剑,这么快...”
老人缓缓接住倒下的石顺,说道:“走吧,跟为师回道观。”
石顺听后,点点头,终于缓缓闭眼。
大堂里,两只眼睛噙着泪花,最后滴滴答答的,往地上掉落。
而后有江湖传言:
四十年前,剑客李红君,只身入黑熊寨出剑,斩众魔首,灭人门户,抱一男婴出。
四十年后,师父李红君,只身入聚风寨取剑,斩众魔首,清理门户,救一女孩出。
......
第14章 一拳清明
梦境还在不停地演化,一个接着一个,许青白沉陷在梦魇里不能自拔。
而产生的所有梦境,又都是如此地相似。
有的梦,抓住许青白对父母的执念,然后在梦里告诉他,不要挣扎了,父母都将会抛弃他,一个个弃他而去,最后留他一个人苟活于世,孤独终老。
有的梦,会演化他认可的读书一途,然后在梦里告诉他,读书也无用,最终都会落得个庸庸碌碌,一事无成,甚至落个食不果腹,饿死街头的悲惨凄凉下场。
有的梦,会直指他修炼习武的大道,一次次暗示他,灌输他,就算修炼有所成,也不过是一个危害世间的过街老鼠,人人得而诛之。
每个梦里,许青白都是先喜后悲。
初始时,看似一切美好,然后无一例外的,都会遭遇到命运的重锤!
梦境环环相扣,每经历一个梦境,便会狠狠地砸在许青白的心里,砸出一个深深的大坑...
梦境试图击垮他、驯服他,让他再也站不起来!更要坏了他的本心,颠覆他的善恶,斩尽他的道缘!
现实里,许青白躺在床上,一次次地面露狰狞,又一次次地神色坚毅。
如此反复。
他还在苦苦支撑,还没有被击垮。
黄雅一直守在许青白的身边,这会儿天刚刚亮,只见她先是翻箱倒柜,找来一点肉桂,碾压成细细的粉末,再挑了少许,轻轻地吹进了许青白的鼻孔里。
这之后,她慌慌忙忙地在屋子里找来毛笔、红纸,写下“夜梦不详,书之高墙,日头一照,凶化为祥。”几个隽秀小字...
黄雅将红纸张贴在门上,自己反复诵读了几次,又逼着龙行舟大声诵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