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正中,置有一案,案上有长明灯不灭。案后供有一女子泥像,高五尺,身形翩翩,披红衣,面目清秀...
许青白揉了揉眼睛,看了再看,又朝龙行舟望去。
龙行舟点点头。
单看这娘娘塑像面容,竟与两人先前所遇“女鬼”有七八分相似。许青白惊讶道:“莫非那女鬼便是这位娘娘?”
龙行舟摊手道:“先前我沿着那红光一路追进庙里,最后它钻进了这泥像里去了,死活不出来!”
许青白这会儿也才终于后知后觉,怪不得之前交手的时候,他能在“女鬼”的那件法宝嫁衣上,感觉到淡淡的神灵气息...他当时就想不通,既然身为鬼魅,理应对神灵之物敬而远之才对,为何会穿戴在身上,甚至受其庇护?
原来,哪里是什么“女鬼”,却是这庙中的娘娘在作祟。
可心中一问方解,一问又起。
许青白半天也想不明白,为何这庙中的娘娘会与那“女鬼”扯上了关系...按理说,既为一地神祗,又受人供奉,香火不绝,理应如庙外功德碑和门头对联上说题,保境安民、护佑一地太平才是,为何又会暴起杀人,而且手段还极其残忍?!
许青白摇摇头,一团雾水,看来,也只有想想办法,先将这位娘娘“请”出来后,才能问个明白了。
许青白围着帘子下的塑像转了一圈,一边观察,一边想办法。
转完一圈回来,许青白又站在了塑像正前头,问龙行舟道:“你有没有办法将她弄出来?”
龙行舟嘿嘿笑道:“办法倒是有,其中一个简单省事,另外一个要费点周折,你想用哪一个?”
“赶紧说来听听...”许青白催促道。
龙行舟说道:“最省事的做法,就是直接将这位娘娘的金身给敲碎,到时候她没了寄身之地,自然就现行出来了...”
许青白摇摇头,如今事情还没搞清楚,如果就这般草率之下就把人家的金身给敲了,貌似有些不占理。
龙行舟就知道许青白会拒绝,也没在意,继续说道:“剩下另一个办法嘛,就得花点时间,准备点材料了,只是此法虽然要大费周章一番,但也比较温和。如果用上这个法子,还是比较保险的,不至于被我们搞出冤假错案来!”
“哦?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说说看!”许青白再次催促道。
龙行舟一脸坏笑道:“咱们只需诚心诚意给这位娘娘上上一炷香,到时候,不怕她不钻出来!”
“你所说的大费周章一番,就这么简单?”许青白恨恨地问道。
龙行舟激动地说道:“这怎么就简单了?哦,怪我没说明白,那炷香可不是寻常的香,没有现成的,得用上特殊材质、特殊方法,还得花时间制作一番...”
许青白没好脸色,感情你是在这儿拉黄泥屎呢?夹一下,掉一截...
这边,在许青白的再三催促下,龙行舟正要去准备准备。那边,突然从殿外跑进来一道身影,人未至,声先到:“何方鼠辈?”
许青白与龙行舟齐齐侧目。
只见来人是一个青衣小童,不知是罩在外头的青衫大了些,还是长在里头的身子矮了些,长衣长袖外,只露出个小脑袋来,瞧不见脖子四肢...他想必是跑得着急了,气喘吁吁,面红耳赤,进殿以后,跑到许青白与龙行舟面前,捶腰扶膝,久久缓不过气儿...
龙行舟见这青衣小童模样有些逗,笑嘻嘻地问道:“来者何人?”
青衣小童白了龙行舟一眼,说道:“大个子,你讲究不讲究,可是小爷我先问你的!你赶紧说,说完小爷看心情再告诉你!”
龙行舟呵呵笑道:“哟,这位小爷可是位讲究人呐,这是穿了你家大人的衣服就跑出来了?来,衣角往上撩一撩,我瞅瞅里面是不是光着屁股蛋子...”
龙行舟伸手就要去揉那颗露在外头的小脑袋,被青衣小童跳着躲开,大骂道:“说话客气点,更别动手,小心敬酒不吃吃罚酒...”
龙行舟气骂道:“去去去,一边呆着去!你家大人呢,今晚庙里不安生,让他们也赶紧走!三更半夜的来拜什么庙,是悔过呢还是请愿呢,你们一家子这得是做了多大的孽,想要请多大的愿!”
青衣小童许是缓过气来了,大马金刀地站在龙行舟面前,仰头呵斥道:“别在这儿跟小爷瞎扯蛋,还好意思提我家大人?我娘就是被你们打伤的吧?看我待会儿怎么收拾你们...”
龙行舟望望许青白。
许青白轻声开口问道:“这位小兄弟,你姓甚名谁,你娘又是哪位?”
提到此处,青衣小童气不打一处来,破口大骂道:“我娘今晚平白无故被你们所伤,回来后还一直吐血...我是伤者的儿子,如今找你们讨个公道,你们拿得出多少药钱,小爷我话先放这儿了,少了可不干!”
青衣小童想了想,又说道:“告诉你也无妨,小爷我随我娘姓,刘澍正是在上...”
龙行舟收敛笑意,觉得有点难搞。正主没出来,却冒出来个索赔的家属,事情有些棘手啊...
许青白笑着问道:“这位兄弟,能否请你家大人出来一见,我们有些事情要问个明白!”
青衣小童气鼓鼓地说道:“问个球,先赔钱道歉了再说!”
他见身前两人不为所动,随即呲牙咧嘴,露出两个小虎牙,扮出一副自认为凶神恶煞的模样,恶狠狠地说道:“再不识相,我可不给你们脸了啊...”
许青白摊摊手,一副你请便的样子。
青衣小童气得不轻,从袖子里摸出六个石人石兽,稀里哗啦地扔在地上。
龙行舟瞧瞧那些石人石兽,又转头瞧瞧先前那檐脊上几处空空如也的位置,怪不得那歇山檐脊上缺了几个,敢情是被这小子给掰下来了...
几个石人石兽刚落到地上,便如撒豆成兵一般统统活了过来。
自称刘澍的青衣小童便如同一位阵前元帅般开始发号施令,石人石兽们一一回应,言出法随,令行禁止。
刘澍洋洋自得,颇为满意,他勾起下巴,挑衅地往望向许青白与龙行舟两人,虽然没有开口说话,却是一副“小爷的手段怎么样?你们现在怕不怕?”的意味。
许青白轻轻摇头,浅浅笑道:“还不够看...”
刘澍气得七窍生烟,竟敢小瞧人,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这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一会儿让手下的这些大将军们把你们杀个片甲不留,让你们知道锅儿是铁打的!
他口中念念有词,随即指挥着那六个石人石兽向着许青白与龙行舟冲了过来。
有小小的石人手里拿着刀剑奔跑在地上,三步一跳,样子滑稽...
有一只飞禽、一只走兽扑扇着翅膀、放开四蹄,张牙舞爪包夹而来,样子惟妙惟肖...
龙行舟在后面忍不住笑骂道:“什么玩样儿,过家家吗?”
前面,待六个石人石兽一一近前,许青白大袖一挥,统统收入袖中。
对面,刘澍一脸懵逼过后,顿时不干了。他就地躺下去打滚撒泼,嚎啕大哭...
它们可都是他平时的玩伴儿,是他最心爱最珍贵的东西,如今出师未捷,看这样子,已经被对方给“俘虏”了...
许青白无奈摇摇头,龙行舟在一旁说道:“小屁孩,赶紧让你娘出来搭救啊...”
刘澍止住哭声,小眼睛胡乱转了一圈,他不理会龙行舟,从大袖子里摸出几颗雪白银子来递到许青白面前,诚恳说道:“这是我平日里悄悄在功德箱里摸的,攒了好久,你看看,能不能赎回我那些大将军们...”
许青白看了青衣小童小手一眼,也不说话。
刘澍于是又从另外一只大袖子里摸出来几颗,一个手捧不住,双手递到许青白面前,说道:“就真的只有这么多了!”
龙行舟嘿嘿揶揄道:“你小子心眼儿还挺多!”
刘澍先是白了龙行舟一眼,又对着许青白换上一副低头认栽的表情,委屈说道:“张将军李偏将王督军黄参事他们,还有小黑小灰,都是我的朋友,这事儿我认栽,出点血,你看能不能善了,咱们结个善缘...”
许青白笑着说道:“小兄弟,你让你那位娘亲出来见上一面,事后我双手奉还,如何?”
刘澍又急得大哭:“我娘被你们打伤了,如今正在调息呢,怎么出来,出来被你们打杀吗...你们欺人太甚,伤了人还要跑来堵门,还收了我的法宝,还说要打碎我娘的金身...我先前都听到了,你们真是好黑的心肠啊...”
他哭哭啼啼,生气地一把将那些雪白碎银扔在地上,两只小手从如今空荡荡的大袖子里穿出来,一左一右地抹着眼泪珠子,又见许青白二人迟迟不为所动,最后掩面而去,出门前放下话来:“你们有种给我等着,小爷我这就去摇人...”
第175章 请香
许青白并没有拦着青衣小童离开,毕竟心里疑窦丛生,如今好多事都云里雾里。虽然青衣小童自称是这位娘娘正主的儿子,但也犯不着为难他,更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把人给打杀了。
一切只能等到正主现身后才能再做计较。
许青白便催促着龙行舟,让他赶紧去制作他那所谓有些特殊的香,尽快将这位娘娘给“请”出来。
龙行舟便让许青白多加小心,自己个风风火火地出了庙,说是要进城一趟。
一个人留在庙里的许青白索性找来一个蒲团坐在地上,盯着身前座上的娘娘塑像看个不停,心里若有所思,却又频频摇头,实在是想不通其中关节。
那娘娘像虽为泥塑,且如果按照庙外功德碑上所载,至今已塑像七十六年,但许青白细细打量,做工却是极其考究,通体圆滑。只是,或许是因为几十年的烟熏和岁月侵蚀,细看之下,才会发现神像身上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细微裂纹。
塑像通体彩绘,运用了大量红黄颜料,颜料色彩醇正,又质地细腻,将这位娘娘身形轮廓勾勒得惟妙惟肖。
娘娘面容清秀,是个年轻女子的模样,许青白进门前曾见门头所题“锦瑟年华千古春”,猜想应该是一个二九女子,不知是出了什么变故,死后被当地官府造上神册、搬入神龛,在此立庙塑像进行供奉。
看这面相,也是一个温柔婉约的女子,柳眉杏眼,秀鼻樱口,虽然眉心也有一点红,单就样貌而言,其实很难与之前那“女鬼”略显有些狰狞的表情联系起来。
许青白此前在杂书上看到过,这世间神祗的法力大小、神通本事,除与神位的高低挂钩外,也与众生愿力有关。
俗话说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那些有求有应、护佑一方、造福一方的大小神祗们,一般都会吸引大量凡人前来烧香点灯,请愿还愿,贡献愿力。而殿前香火鼎盛之后,又会提升这位神祗的法力,接着再去救渡更多的人,替世间造更大的福祉...这其实就是一个良性的循环,越到后来,对这世间的凡人和神祗来说,都越有益。
如果神祗哪天不显灵,或者长期偷懒不作为,甚至如果真如面前这位娘娘一般,肆意害人杀人,为祸一方,便会渐渐失去这凡间的信任,流失香客,落个香火凋零的下场。
所以,但凡是正常点的神祗,偶尔偷偷懒的情况是有的,但要说主动作恶,其实极少。
毕竟,当神仙如果没香火吃,就跟做凡人没有饭吃是一个道理,饿倒是饿不死,但法力不显,金身再难拔高。最后,要么守着一座破庙,忍受着风吹雨打,要么跑去寄人篱下,看人眼色度日。
许青白左思右想,实在是想不通,面前这位娘娘,有何理由主动杀人。要知道,神祗杀凡人,可不是没人看到就可以瞒过去,事后就可以若无其事的...
这同样会挥霍掉那些几十年、几百年如一日,全靠日积月累才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神仙功德的。
但凡一名神祗的神仙功德被耗尽,神性便会变得黯淡无光,最终金身寸寸碎裂,永远地从这个世上消失溃散。
......
小半天后,龙行舟手里拿着一根香,摇摇晃晃地跑回来。
许青白瞧了瞧,香是再普通不过的青香,只是不知龙行舟在上面加了些什么材料...
“就这?”许青白问道。
“嗯,一会儿瞧好了,保证手到擒来!”龙行舟嘿嘿笑道。
许青白接过他手里的那根香,看着有些黑黝黝的,闻着还有些腥臭,又问道:“什么做的,有什么讲究?”
龙行舟也没想隐瞒,如实说道:“先寻到一只黄鸡,取了几滴鸡冠血,随后我又进城去找了一位孝顺的徒子徒孙,三两下给它屁股上放了点血...将这两种血掺和在一起,然后淋在这根青香上,一会儿在神像前点燃后,产生的烟雾就能够把里面的正主给逼出来!”
“会不会坏了里面这位道行?”许青白又问道。
“不会!她一会儿在里面憋不住,就会自己出来了,谁会那么缺心眼!”龙行舟憨厚地摸了摸脑袋:“不过我这也是第一次试手,平常谁又会碰到这种破事儿呢!”
许青白又说道:“你还用得着特意往城里跑一趟去找你那些徒子徒孙?你自己个咬下手指头滴两滴出来不是更省事?”
大黄龙行舟一脸“你就没什么见识”的表情,说道:“那哪儿成啊,要黑狗血,有讲究的...”
......
两人正要动手。
殿门外又火急火燎地跑来了两人。一大一小,小的那个正是去而复返的青衣小童刘澍,进殿后对着他请来的帮手说着什么,不时朝许青白与龙行舟二人指指点点...
请来的人是一个中年汉子,长得五大三粗,随着刘澍的“介绍”,眼睛不时朝这边打量过来,看着倒是老实巴交,是让人第一眼就感觉到人畜无害的那种。
少顷,只见他上前几步,走到许青白二人的面前,拱手执礼,自报家门道:“两位仙师,在下是这夷州郡一地的土地公,这厢有礼了...”
刘澍站在旁边,兴许是觉得请来助拳的人有些实力了,眼下底气瞬间十足,又恢复了此前那份神采。
不料,这边龙行舟却是泼了一盆凉水,开口问道:“土地公?土地婆哪去了?她知不知道你今晚溜进这座娘娘庙里来了?”
他指了指正在一旁又开始有恃无恐的刘澍,又问道:“你就是这兔崽子的野生爹吧?怪不得这小子会跟着娘姓,原来是瞒着土地婆在外面养外室呢!”
刘澍顿时跳脚,破口大骂道:“老子才是你爹,白养了你个不肖逆子!”
嘴贱的龙行舟不以为意,呵呵笑道:“别急啊,正好,我让你娘也出来,找你们一家子好好掰扯掰扯!”
刚进门的中年汉子赶紧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我跟澍这孩子没有半点关系,额...没半点血缘关系!跟这位娘娘也是一般交情,额..也不止一般,反正就是正当交情!我叫舒光,嘿嘿嘿,光棍的光!”
龙行舟撇撇嘴,舒光?什么破名字!你咋不姓嬴!
当老子的倒是挺会起名字,但老子的老子就太糊弄了些...
诶,不对劲!澍与舒同音,差不了多少...狗屁的没关系,看来这老小子不老实,没说实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