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说,今晚这两个被刘苏所杀的汉子,不仅该死,而且能够一死了之,反而还算是他们的造化了...
这要是落在某些人手里,可不止开膛破肚这么简单。
可要说就这么直接打杀了没问题吧,许青白又似乎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哪里不对劲呢,他一时半会又说不上来...
他难得表现得像今天这般举棋不定,有些苦恼!
那边,青衣小童对许青白怒目而视,质问道:“你有没有杀过人?”
许青白的心绪从思索中退出来,正视刘澍明亮的大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刘澍闻言,又破口大骂道:“这不得了,干嘛那么虚伪!你杀得人,别人就杀不得?你自以为有杀人的万般理由,难道就偏偏听不进去我娘的一个道理?”
许青白点头说道:“这句话在理!”
旁边,刘苏将刘澍拉到身边,瞥了一眼许青白头顶,平淡问道:“这位小仙师的拳脚奴家已经领教过了,此外,小仙师还是一位读书人?”
许青白并无否认,说道:“也曾十年寒窗,机缘之下,这才踏上修炼大道。”
刘苏轻笑问道:“我观小仙师头顶有火焰大炽,直冲天际,想必杀过不少人...但细观之下,焰火明亮,却无漆黑之色,想必不曾乱杀过无辜...”
许青白先前已听土地公舒光提及过刘苏的这项神通,对于当下被她点破,并无过多震惊,便笑着点点头,说道:“在边境兵营里呆过几年,上阵厮杀,自然要以命相搏...”
刘苏豁然,盯着许青白说道:“既然小仙师是读书人,又是修炼之人,能否容奴家冒昧一问?”
许青白脸色平静,伸手作请状:“请赐教!”
刘苏轻轻点头,也不多言,她转身过去,再次对着先前那道显影的墙壁轻轻一划。
光影再聚。
入眼是一条大江,夜里,天地间一片漆黑,有一艘轻舟静静横在江面上...
轻舟甲板上点着灯火,站着密密麻麻的人,有些人拿着明晃晃的刀子,有些人蹲在地上。
不多时,人群中起了纷争,七八个拿刀子的人又被两个船客一一扔进了江中。
江水滔滔,那些被扔下去的人再没有浮起来...
画面再转。
先前在轻舟上,将七八个举刀的汉子扔入江中的其中一位船客,趁黑悄悄摸上一处江心小岛上。上岛后,那人大杀四方,眨眼间便把岛上留守的四五人全部剿杀了干净,最后更是放了一把火,将岛上房屋烧成灰烬...
龙行舟盯着影壁,偷偷看了一眼许青白,眼神怪异。
许青白嘴角缓缓上翘。
青衣小童见此,遥遥指了指许青白与龙行舟,似有满腔怒火积压在胸口,气得说不出话来。
青衣小童压下怒火,扭头将那看热闹的土地爷推了出来,问道:“光叔,你摸着你左边的咪咪评评理,这两人打脸不打脸?”
舒光嘿嘿笑着,连连摆手道:“不好说,不好说...”
青衣小童的本意也不是要让舒光站出来评理,不过是想出一口心中的恶气。虽然没有得到答案,但他也没有过多地为难舒光,转身瞪着对面两人,一脸轻蔑嘲笑。
这边,龙行舟率先惭愧地低下头,他刀刃向内,小声嘀咕道:“许青白,我想明白了,这事儿他们没错...咱们也得照照镜子,不可不依不饶...”
刘苏打破殿内的沉寂,开口问道:“小仙师阵前杀过多少人?无论兴起这场兵事是否名正言顺,师出有名,但是大家都是各为其主,一方是投身报国,一方是抵御外敌,谁都有合理的杀人动机。面对北边大匈的咄咄逼人,大越子民还能有什么办法!难道就为了少死人,便乖乖地将那大匈皇帝请到南边来,大家俯首称臣?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而我大越军民会提起刀剑、扛起锄头站出来,抗争打底...这是不是叫做以战止战?!”
刘苏眼神炙热地盯着身前的年轻人,又问道:“放着这些两朝两军厮杀的大事儿不提,往小事细事说...那晚在大江轻舟上,小仙师又是怎么想的?将那些万死不赎的匪徒一一扔进江里时,算不算是动了私刑?心里是否有过挣扎?而两位仙师遇事果断,行事狠绝...这是不是叫做以杀止杀?!”
刘苏语气不卑不亢,似乎并没有希冀得到认可或者肯定,更没有软言求饶的意思,她盯着许青白,终于开口问道:“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何解?”
许青白皱眉,沉默不语。
刘苏见身前二人缄默,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或许你们会说,你们杀人是为了救更多的人,是为了让被杀之人得到惩罚...或许你们此时心里想的是,人间事世间人管,我这么一个‘外人’不应该再来插手做这些破事...又或许你们觉得,你们可以拿捏分寸,凭什么会相信一个外人不会存了私心,伤及无辜...”
刘苏叹息一声,笑着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也都能说出一两句听着还算顺耳的道理来,我也不辨不争了,如今落在两位手里,技不如人,悉听尊便就是了...唯有一点,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刘苏行事,与旁人无关,多有得罪之处,希望两位不要迁怒于旁人。”
青衣小童听见刘苏这么说,眼泪汪汪地仰头说道:“娘,你说这些做甚,你要是都不在了,我又怎肯独留于世...”
土地爷舒光望望身旁的娘俩,又望望对面两个人,难得主动站出来和稀泥道:“咳...依小神拙见,那是大家都没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额,不不不,不光是说,应该是公也有理、婆也有理...要不然大家就这么着吧,好言好语,好聚好散...”
龙行舟撇撇嘴,这土地爷除了取名字的本事在行些,其它本事都稀疏平常嘛,就这和稀泥本事,那还不如我呢!
只可惜舒光没有读心术,不然非得要再解释一番:“刘澍这名字真跟他没半毛钱的关系!”
龙行舟瞧了瞧身前许青白一动不动的背影,干脆自己上场,而他一上场就一屁股坐到了对面去,说道:“行了行了,我们也不是要欺负你们孤儿寡母的,只是先前在城外撞见了,觉得此事蹊跷,不明就理,就跑上门来问个清楚!”
他笑着看向青衣小童说道:“这位小兄弟,你用不着害怕,再怎么说,叔叔也是个明事理的人!”
刘澍白眼道:“占谁便宜呢,小爷我前几年刚办完七十大寿,当你老子都绰绰有余...”
刘苏双指轻轻敲在刘澍头上,嗔怒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这张嘴就是不改!”
刘澍委屈道:“娘,本来就是嘛!咱们可别太软弱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这个世道现实得很,多得是些欺软怕硬的人,你要不给他们点脸色看看,哪个阿猫阿狗都会来追着你,巴不得从你身上咬块肉下来...他妈的,臭稀饭腌黄瓜,这个世界没救了,换我早就不干了,还当个锤儿的娘娘...”
刘苏一巴掌拍在刘澍脑袋上:“给我好好说话!”
龙行舟对于“老子儿子”“阿猫阿狗”的说法自动略过,反而觉得青衣小童的脾气很对胃口,拱火道:“我看你就是没上得了那神谱,吃不上葡萄说葡萄酸...嘿嘿嘿,要不要哥哥帮你去活动活动?“
龙行舟指了指旁边一脸憨厚,正在老实听人说话、不料会祸从天上来的舒光,又对着刘澍说道:“来,快拍拍哥哥的马屁,拍高兴了,哥哥回头帮你运作一个比那老小子还大点的神仙,不在话下!”
刘澍轻啐一口,没好气地骂道:“呸,我拍你大爷!长得丑,想得美...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龙行舟乐呵呵的,不再说话。还真不是他信口开河,主要是龙行舟看青衣小童看对眼了,只要他不嫌麻烦,对于刘澍这位看对眼的“有缘人”,他其实真的可以办到。
第178章 六字真言
这边已经开始在“打情骂俏”了,但许青白那边却迟迟没有表态。
之所以一直默不作声,其实是许青白还在苦苦思考。
先前,嫁衣娘娘刘苏一连三问,对于许青白来讲,无疑是一场问心。
特别是最后那句“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重重地敲击在许青白的心弦上,振聋发聩,让他触动...
先抛开自己不谈,单论刘苏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可取的呢,还是哪里不小心就错了呢?
他暂时还想不通一些道理,还给不了对方答案。
或许,他们都讲道理,但他有他的道理,而她也有她的道理,许青白不想因为要去争这个道理,而把明明有道理的事儿变得没有道理...
正如刘苏所言,每个人其实都可以说出一两句听起来还算是顺耳的道理,许青白不愿去做那强词夺理,甚至只顾夸夸其谈的人。他但凡给出来的答案,最起码,也得能够说服他自己才行。
他望着对面的刘苏,心湖平静如水,轻声反问道:“敢问娘娘,日后如果再遇到此类事情,又该当如何?”
绯衣娘娘拉着青衣小童的小手,转身过后,盯着许青白,正色说道:“最好别让我碰到,碰到了就还是会管上一管!就算是拼得这金身碎裂、神灵泯灭,该出手时,我也不会客气...小仙师,这是不是就叫以杀止杀?”
许青白沉思半天,这才拱手道:“在下暂时还给不了娘娘答案,等到哪天想透彻了,再来登门拜访好了。”
刘苏不料这事就这么雷声大雨点小的过去了,愣了一下,浅浅一笑:“随时恭迎大驾...”
许青白再拱手道:“最后一言,只希望娘娘日后行事,能够守住本心,切勿要入痴入魔,免得伤及到无辜才好!”
刘苏盈盈一拜,回道:“小仙师有心了...”
许青白不再多言,又先后向气鼓鼓的刘澍以及那喜上眉梢的舒光拱手作别,说了一声:“叨扰了...”
许青白便要领着龙行舟向殿外走去。
龙行舟眼瞅着真要走了,不忘乐呵呵地望向那舒光,眨了眨眼睛。
舒光撞见龙行舟眼睛看来,暗道不好,莫非又有祸事从天而降?
果然,龙行舟停步在他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的很小声,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只听龙行舟没个正形地说道:“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省得土地婆一个人在家里,疑神疑鬼的...”
舒光的身形随着龙行舟每拍一下,便往地底陷进去一截,三下过后,竟矮了一半...
他心里惊骇无比,此时已经没有胆量再去为自己辩解什么...
他额头立马有细汗渗出,却不敢抬手去擦,只得挤出一张自认为灿烂的笑脸,点头应承道:“小神知道了,多谢上仙提醒...”
龙行舟这才满意地迈步,走到刘澍旁边时,眼疾手快,趁着青衣小童没注意,伸手狠狠掐了一把他的小脸蛋,然后故意对怒目而视的后者视而不见,捏了捏手指头,赞叹道:“狗日的,脸还挺嫩!下次办八十大寿的时候,有机会就通知一声哥哥,我来给你扎场子!”
等龙行舟再从刘苏身边经过的时候,吃过亏的刘澍放心不下,担心娘亲“安危”,生怕被龙行舟又来一个肢体接触。
刘澍赶紧挪步,挡在刘苏面前,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龙行舟见状,学之前那刘苏教育儿子的手法,一巴掌拍在刘澍的小脑袋上,气骂道:“都说当你哥了,你哥对于当你爹没多大兴趣...”
龙行舟瞥了一眼刘苏,嘴角微动,殿里的其他人,包括许青白在内,都没有听清楚。
唯有刘苏,有声入耳。
这位绯衣娘娘杏眼陡然明亮,此前一直冷若冰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一瞬间,龙行舟看得都有些呆了,只觉得这位娘娘此刻明艳动人极了,哪里跟那狰狞女鬼还有半毛钱关系。
他有些后悔,是不是自己的话说满了、说早了!
刘苏追随龙行舟的身影转过身来,又在后面拜了下去,久久没有起身...
走在前头的许青白突然记起什么,转身又朝刘澍走来。
自己的娘亲这会儿正矮身拜在一旁呢,刘澍被这莫名其妙的架势给唬住了,这时又见许青白朝自己走来,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两步...
许青白边走边将一只手伸进袖口里,等走到刘澍身前,这才袖口抖动,从袖中将那些石人石兽摸了出来,塞进青衣小童的手里,笑着说道:“物归原主...”
刘澍捧着那些失而复得的大将军们,心里乐开了花...
这人讲究啊,人品比刚刚那大个子至少要高上十万八千里。
兴高采烈的刘澍咧嘴一笑,又在条件反射下,朝许青白挥挥手,算是作别...
走到门口,许青白爽朗一笑,又说了一声“诸位保重!”随即领着候在那里的龙行舟出了殿门,渐渐消失在夜幕里。
......
殿里,从来没有隔夜仇的青衣小童刘澍还在卯足了劲不停地挥手...
土地爷舒光从先前的震慑中缓过劲来,心中大定,直呼“善哉善哉...”
绯衣娘娘刘苏这时也已起身,望着殿门方向,愣愣出神。
刘澍朝着前殿扯开嗓子喊道:“马哥,可以出来了...他们都走远了,瞧着不像是坏人呐...放心吧,不像你想的那样,没人打你主意,更没人要骑着你西游...”
喊完这一嗓子,刘澍才开始低头。
他先是将手里的石人石兽挨个摆在地上:“一、二、三、四、五、六...”
一共六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差,嘿,果然讲究!
他猛然拿起其中一个大将军,翻了个面,又对着殿内灯光仔细瞧了瞧...
奇怪,那石人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是多了一个小字...
他挨个将那些石人石兽翻了个面,只见摆成一排的大将军们,背后竟都有一个金色小字,还各不相同。
刘澍既然能有此名,又穿着青衫,那自然也是被从小被逼着读过书,识过字的。
他一一对着那些小字,挨个好奇地念了一道:“...嘛...呢...叭...咪......”
言毕,只见这六位大将军立马举刀抡锤、张牙舞爪活了过来。
而与此前不同的是,它们身形陡然变大,个头竟然与真人真兽一般无异。
刘澍顿时呆立当场,惊地张大了嘴巴...
第179章 现在,将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