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李嫣又脸红了,声若细蚊地轻轻“嗯”了一个字,没有解释缘由,也没有再言其它,戛然而止。
原本想着缓解尴尬的许青白,又只得尴尬地不说话了。
不过,李嫣也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懂的小姑娘,她先是在心里准备了一番措辞,还是朝着许青白轻声问道:“听人说,旬日前表哥昏迷了一天一夜,可要注意身体...”
突然的一句,这次换正在刨饭的许青白整不会了。
此刻他嘴里正塞了一大口的白米饭,来不及下咽,鬼使神差,也跟着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于是,这个角落里,空气开始变得死寂死寂的。
许青白他们这桌,坐的都是同辈的少年。
除了二舅一房的李浩杰、李嫣两兄妹,还有大舅一房的李浩山、李浩水两兄弟。
大家年纪相仿,又多是儿时的玩伴,私塾里的同窗。
表哥李浩山、李浩水两人是双胞兄弟,比许青白还要大两岁。听说二人是在母胎里面受到过创伤,出生后智力有缺,身体倒是长得壮实,只是行为举止还是跟孩童相似。
此刻两兄弟坐在对面,正忙着端盘子往饭碗里倒菜,两耳不闻桌边事。
吃饭过半,他们便要去给长辈们那几桌敬酒贺岁。
因为他们年少,所以往年都是他们几个端茶,长辈们端酒。
许青白几个率先来到老爷子李丰年这桌,桌上坐着李丰年三兄弟,再就是宋夫子、李府的老账房、大舅父李纯天、二舅父李纯阳等人。
看得出来,老爷子李丰年今天很高兴,而且又有点喝高了。
几个小辈说完一番提前准备好的贺语后,李丰年端起桌上的两个酒杯,要让许青白和李浩杰换上,说道:“都是七尺男儿郎了,来,也该尝尝这世上忘忧水的味道了。”
二舅父李纯阳明显神色紧张,他想要维护一下爱子和外甥,可又不愿拂了老爷子的意,一时有些为难。
倒是宋夫子仗义,站了出来,说了一句:“眼下二人都还年少,少年人嘛,来日方长。”
李丰年对着宋夫子哈哈大笑:“少来这套,我可是听说青白第一次喝酒,是你劝的?”
宋夫子也笑骂道:“你个老家伙,眼睛耳朵倒还挺灵光!”
李纯阳听闻后,又似乎琢磨着眼下儿子也大了,确实是个该喝酒的理儿,便对着许青白和儿子李浩杰说道:“今天就听外公和爷爷的吧...”
两个年轻人便换上了酒,引来一桌人的叫喝。
这时,憨傻的李浩山、李浩水两兄弟却不干了,他们看到表弟堂弟喝下了两杯什么东西,就引来大人们的大声喝彩,便跳了出来,嚷着自己也要喝!
大舅父李纯天向自己的两个儿子骂道:“两个小屁孩,喝个屁的酒!”
李浩山、李浩水两兄弟瞬间感觉那个委屈啊,张口就开哭,眼见还要往地上躺去...
李老爷子赶紧笑眯眯地跑过来,拉住两个孙子,最后力排众议:“喝,小的都喝了,李家的两个长孙断没有不喝的道理!”
两兄弟欢呼雀跃,又欣喜若狂地接过酒杯,双手捧住,只不过,在各自尝过一口后,都吐着舌头哈着气,大呼大喊“好辣”,哭得似乎比刚才更甚了...
院子里的大人们,看着两兄弟憨态逗人的样子,皆乐开了怀。
酒桌上,又见宋夫子起身。他端起一杯酒递到李丰年面前,玩味说道:“来,我也敬李老爷一杯酒,免得又要提腮帮子疼三天的事儿...”
李丰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地接过酒杯,不过很快恢复如常。
他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旁人也什么都没说,脸上嘿嘿笑着,一连自觉地饮了三杯...
小年的夜幕里,此时此地,言谈暖心,笑容沁人,酒香馥郁,灯火温柔。
老少男女,主仆宾客,皆其乐融融。
第17章 圣人赠玉
这天私塾里,宋夫子早早地就等在学堂里。
等孩童们都到齐了,夫子才开口说道:
“夫子要走了,今天来给大家上最后一堂课。”
课堂里有些安静,夫子继续说道:
“今天,夫子不讲书,这最后一堂课,给大家讲个故事。”
孩童们都坐得端正,仰着脑袋,聚精会神,准备听听这个平时讲书的老夫子,如何讲故事,又要讲个什么故事。
“这是一个读书人的故事。”
夫子开始娓娓讲来:
“有一个少年,他小时候很喜欢看书、读书。可是因为家里穷,吃穿都愁,没有多余的钱去买书。但是,他并不灰心,便想到了一个借书的法子。他常常跑去大户人家借书出来,再自己动手抄录。等到抄录好了,再按照与人约定好的日子还回去...”
“冬天的时候啊,天气很冷,砚池里的墨水都被结成了冰,他的手指也被冻得不能弯曲。夏天的时候呢,屋里都是蚊子,叮了他的手指咬,手指起了红疮,又痛又痒。可是,他想着与人约定的期限快到了,便不敢偷懒停下。他赶着时间将书抄完,最后再一路小跑地将书送还回去。也因为他的守信,许多人都愿意将藏书借给他看,他小时候也因此读到了很多的书...”
“等到了求学的年纪,他一个人背着书箱,独自走在大山深涧里。有一次,遇到山谷里发了洪水,他小心翼翼地踩着水上的乱石过去,结果不小心把书箱掉进了洪水里。他只想着要救回书箱,最后也被冲进了浑浊冰凉的水里面,浑身衣服湿透,又被石头碰得鼻青脸肿。等他走到了学宫,四肢都僵硬了,不听使唤。有好心的人倒来热水给他洗手暖脚,又端来一碗热汤让他喝下,最后用厚厚的被子将他包裹了起来。过了很久,他的身子才暖和过来...”
“在学宫里,跟他一起读书的少年同窗们,一个个都衣着华丽,腰间佩刀挂玉,光彩照人,鲜衣怒马。而他因为穷,每天只能吃上两顿饭,都是吃些青菜萝卜。他身上也常年穿着一件旧棉袍,没有换洗的新衣服,棉鞋破了几个洞也舍不得扔掉...”
“但他有书为伴,并不怎么羡慕别人的生活。他不会觉得自己吃的、穿的不如别人,人格就会低他们一等...”
“因为,他曾经在借来的书里读到过一个道理:当物质上的贫穷不能给他的生活带来尊严,那就要更加发奋地读书。读书不一定能让他功成名就,不一定能让他前程似锦,但那些触目过的文字,会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改变他,抹去他生命中的肤浅和无知,让他以后说话有道理,做事有分寸,让他人生不惑...”
“孩子们,这就是夫子今天给你们上的最后一堂课,关于读书的态度!”
......
学堂里,孩子们似乎还意犹未尽,回味着这个故事。
有孩子问道:“夫子不管我们了吗,要去哪里?”
夫子笑容和蔼:“明天啊就开始放年假了,年过了就会来一个新的夫子教大家读书。至于夫子我呢,想家了,得回乡去看看咯。”
......
人说教书育人,如撑船渡人。
撑船划桨的人,不一定要记住每一个坐过船的,但是坐船渡河的人,却不应该把撑船划桨的人忘记。
而今天这艘船上的人,大概几十年后,也还会有人记起这位撑船人,不会忘记他和他的故事...
第二天一早,宋夫子登门梅园。
龙老头从屋里出来,问道:“你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了?”
宋夫子笑道:“万事有前辈顶着,我这酱油也打得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龙老头哼了一声,接着道:“我这本事,稀疏平常的很嘛,怎么顶得起?”
宋夫子赔笑道:“当时是晚辈唐突了,前辈莫要当真便是!”
龙老头叹了口气,最后说了一句:“不送”。
宋夫子拱拱手,回了两字:“留步”!
宋夫子把许青白单独叫了出来,然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梅园。
天上飘着雪,宋夫子撑起一把伞,不动声色地往许青白那边多递过去三寸。
许青白默默跟着夫子,两人步伐一致。离别在即,两人反倒没什么话了,就这样闷着头,不疾不徐地向城外走着。
待来到城外北郊的黄龙溪旁,宋夫子终于停住了脚步,他转头回来,看着许青白,问道:“你是不是其实有很多话想要问我?”
许青白欲言又止,却不知从何问起。
宋夫子心领神会,说道:
“那我还是从头说来吧。我姓宋名景,出生儒家,现在是北边大匈王朝的帝师。你的父亲许立德是我的三师弟,失踪前是西边大夏王朝钦天监的监正。我们这一门里,你还有个二师伯李子青,现在转修兵家后,是大越王朝的大将军。另外,你还有一个小师叔蔡文君,她现在是大夏青木书院的女院长,暂时还是儒家的贤人...”
宋夫子接着说道:“当年,你父亲失踪后,我们一路探查,追踪无果。我便南下来到李家,在私塾里隐瞒身份,我教你读书十年,育气十年。大妖龙溪受人之托,也来护你周全,并悄悄传你功法,又替你打磨身体。而你现在,身具儒家正气,修仙一途的养气三境,练武一途的铸骨三境,皆是最强!”
宋夫子几句话,便将许青白心里的层层疑问解开。
只不过,事到如今,他还有一问:
“那我的父亲...?”
宋夫子回答道:“当年三师弟之事,至今仍有诸多蹊跷。虽现在还没个确凿的说法,但已有蛛丝马迹可寻。其中牵涉诸多大势力,亦有诸子百家的不轨之人参与谋划其中...你现在还不宜过早知晓参与,但且相信信,事情终究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许青白听后,沉思不语。
宋夫子又道:“这些年来,我教你背了一些书上的圣贤文章,教了你诸多仁义忠孝的道理。以后,你修炼之余也不可把书掉下,书本虽然廉价,但书上的道理却并不便宜!闲时多翻书总是好的,开卷有益!”
许青白恭敬地点了点头。
宋夫子又叮嘱道:“你自幼心思玲珑,聪慧敏感,沉稳不躁,本是块璞玉。可是,这世间璞玉常有,而有名的美玉却不常有,何故?怕就怕那些璞玉,先是志得意满,不愿被雕琢,又自命清高,不屑与瓦砾同尘,终搞得高不成低不就,最后泯然于众人矣...此关节,你仍需切记,时常自省!”
“让你读书,却不要死读书。很多道理在书本之外,你还需自己多出去走一走,看一看。”
“花非只开于春,花开四季。川非只奔于海,川流四方。”
“明初心,生死一逆旅,山水、风雪、人海,皆是风景。守本心,日月两盏灯,读书、修炼、自己,都是大道。”
...
许青白深深地朝着宋景拜下,对着自己的大师伯,也是对着自己的先生。
宋夫子将伞递到许青白手里,又从腰间扯下一块婴儿拳头般大小的印章,替许青白系在腰上...
他摸了摸少年的头颅,含笑说道:
“这是当年先生的先生赠给我的拜师礼,今日就再传给你了!山高路长,小青白,咱们来年再相逢天光处...”
说完,宋夫子一袭青衫,御风翩翩,三步登天,消失在了天边。
许青白眺过远山,望向天际,久久不语。
他低头,将那枚印章握在手里,只见是一枚白玉花押印。
他辨认出玉面上镌刻有四个草字,拼成了一个如飞鸟的图形,栩栩如生,曰:
“从善如流!”
第18章 守岁言兵事,庙里有潜龙
除夕日,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许青白出门买来红纸,试着自己写了几幅春联,在梅园门头上贴上。
许青白又裁剪出几张正正方方的红纸,工工整整地写了几个福字,跑进院子,站到板凳上,往里屋的门上贴。
龙行舟在下面帮忙扶着板凳,嘴里不停喊着:
“拿反了,拿反了,福字要倒着贴。”
“再往左一点,哦,不错,是往右一点,好了,刚刚好。”
龙老头抬出条躺椅,在院子里眯眼晒着太阳。
黄雅从中午起,就没闲着,忙着上蒸笼,切菜剁肉、择菜摆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