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旁的柳依依轻轻“嗯”了一声,又补充说了一句:“大抵这天下的男子,初见姬姑娘,就没有不魂不守舍的吧...”
许青白听见两女议论,猛然意识到此番有些失态,他赶紧低头拱手,有些尴尬地说道:“在下许青白,见过这位姑娘...”
这位占据世间第三层绝色的女子,只是点点头,淡淡说了两字后便再无多言:“姬萱!”
......
柳依依身为本届牡丹花会的主事人之一,又大费周章地将许青白追回来,自然不想过于冷场。她招呼着大家都移步到案前坐下,斟茶递盏,又特意挑起一些年轻人之间的话题。
许青白知道,这种集会除了饮酒赏景、焚香斗诗,再就是被一些有心之人用来结交权贵或者搜罗人才之外,也有坐而论道、麈尾清谈一说。
是以,许青白也客随主便,加之柳依依毕竟是一位鼎鼎有名的大才女,学识渊博,谈吐不凡,往往能够嘴上生花,一语中的。
谈到后来,四人渐渐开始不谈那些哲理玄学了。
柳依依对经纬纵横之术似乎也颇有研究,便挑起了当今天下大势的话题。但无奈玉瑶久居夏京之中,对于外面的天下事所知寥寥。名叫姬萱的女子不知是何身份来历,她似乎对于这种世俗王朝间的争斗也提不起兴致。所以,搭话的担子便自然而然落到了许青白的肩上!
对面,柳依依问许青白道:“许公子,不知你会如何评价如今的三大王朝?”
许青白想了想,回答道:“大匈武盛,野心勃勃,穷兵而黩武!大越文兴,礼乐举而锐气不足!大夏自重,偏居一隅而隔山观虎斗!”
柳依依不置可否,又问道:“又是如何看待当今人族的三分天下呢?”
许青白答道:“苟无外患,则必有内忧。如今恰逢人族之宁世,却是王朝间的乱世!三朝鼎立,有利也有弊!”
“能否详说利弊?”柳依依盯着许青白,款款问道。
许青白点点头,接着说道:“俗话说,无敌国者国恒亡。三大王朝同存于世,各自比拼角力,就如三人比试登山。谁暂时走到了前面,谁夹在中间,谁又落到了后头,大家心里都清楚。领先者,一鼓作气,想要一路绝尘。落后者,知耻而后勇,当然也要奋起追赶。于是乎,大家纷纷变法革新,减赋安民,发展生产,繁衍人口...手段尽出,也要在这场登山比试中抢占峰头。这对于整个人族来说,是好事,也是幸事!”
许青白话锋一转,又说道:“不过,若是有强敌环伺,这种三分天下的格局也会呈现出弊端。三大王朝之间,或许会因为领地、人口、利益,甚至是为了那所谓的面子而摩擦不断,先是打上两场口水仗,紧接着可能发展到兵戎相见、大兴兵事的地步。这种内耗并不可取,如果经年累月内耗不断,以至于民不聊生,又刚好被外族找准了机会,或各个击破,或大举入侵,结果可想而知。到时候,人族不但没有一个统一的声音,三大王朝还会各自为政,只求自保,覆巢之下又焉有完卵?”
柳依依脱口问道:“这么说来,三家分晋与三家归晋,许公子是更倾向于后者了?”
许青白莞尔笑道:“从古至今,世俗王朝合久必分分久不合,这本是历史规律,强求不得!相比于千年前散乱的几十个、上百个诸侯国家,如今的人族天下已经差不多算是大一统了。至于是三家分晋好还是三家归晋好,这并无一个确切的答案。大抵是有强敌环伺时,攘外则先安内没错!天下太平时,花开几朵,各自争芳斗艳也没有错!
柳依依又问许青白道:“听说许公子当年曾在大越边境阻挡大匈举兵南下,对于这场兵事,不知持何种态度?”
说到这里,就连觉得话题有些枯燥的玉瑶和姬萱都不禁扭头看来。
许青白望着她们,缓缓说道:“平心而论,首先,我作为大越的子民,当然会认为这是一场挑衅和侵略。然后,如果跳出这场战事,跳出大越与大匈,放眼于整个历史来看,这又似乎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事情。”
“此话怎讲?”柳依依眨眼问道。
许青白说道:“或许千百年后,这场战事在史书上也不过是一笔带过,会是一个小到连史官都会吝惜笔墨的插曲...”
柳依依若有所思。
这时,旁边的玉瑶插话道:“许青白,照你这么说,人家大匈来打你们大越,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咯?没想到你倒是实诚,要换我是你们大越的皇帝啊,听到你这些话,非气得把你那个三品将军的官衔给革了,再拖出去重打八十大板,打到你屁股开花...哦,不,干脆直接拖到午门去砍脑袋!”
许青白笑道:“我不是说了‘首先’,再说的‘然后’么!”
在一旁思索半响后的柳依依,这时也点点头,接话道:“确实,王朝国家之间,今天我打你,明天你打我。就如同两个邻居,今天我吃饱了浑身是劲,便想着要来找找你的不痛快!明天你看我喝醉了酒,连走路都费劲,便也想着在路上给我一板砖!这种打来打去的,是正义还是罪恶,已经分不太清了!”
许青白洒然一笑:“滚滚历史洪流中,自古逐鹿天下最后问鼎者,后世只会传天命所归,又有谁会说他们得位不正!”
第278章 清谈不清谈
好不容易等柳依依找许青白掰扯完了“天下”,坐在一旁的玉瑶早已如坐针毡。她赶紧打断柳才女接下来的“清谈”,假装看不见后者脸上的愠怒,嘻嘻哈哈地问许青白道:“许大将军,我可听说你当年孤军北上,最后更是跃马永安河,遥望上都,那些关于你的传言可都是真的?”
许青白笑道:“那些说我什么三头六臂的、刀枪不入的...都是以讹传讹,当不得真!”
玉瑶瞬间睁大了眼睛,两只眼睛放光道:“啧啧啧,原来还真有这么一回事啊,我可听说大匈那边,那个名头喊得震天响的小兵圣一路跟在你后面吃灰,最后又一路护送你们出境,搞得就跟你花钱雇来的保镖似的...”
许青白说道:“今日的调侃,又哪及当日的凶险!这一路上,多多少少有些运气使然,不可复刻!”
至于是何运气,许青白倒也没把慕容彩凤给卖了!当时,大越这支骑兵部队能够从上都城几十里开外的地方,没折损一兵一卒的就安然返回两朝边境上,慕容彩凤这个大贵人,实在是功不可没!
起了这个话头,玉瑶便开始打破砂锅问到底般的,揪着许青白问这问那!
他一个姑娘家家的,似乎对于男人们带兵打仗的事儿颇感兴趣,大到一些诸如怎么集结骑兵冲锋,攻城的时候又怎么爬上敌人的城墙,厮杀的时候军官是带头冲锋还是坐镇军中...小到一些箭矢射完了怎么办,行军期间怎么埋锅造饭,一匹战马每天最多能跑多少里地...事无巨细,只要是她脑袋里能够浮现出来的问题,都对着许青白一一问来!
许青白倒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些都是行伍里的一些基本常识,没什么秘密可言。
玉瑶听得津津有味,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发觉,她这会儿正一个劲眯着眼睛,一脸崇拜地望着许青白,跟个小迷妹儿似的。
姬萱这时候也渐渐加入到了接下来的话题。从她的三言两语中听得出来,她似乎是从家里出来四处游历的,而且过不了多久便要回去了。姬萱对于大匈境内的风土人情显得有些兴趣,她特意问了一些北边大草原上,那些牧民白日纵马奔驰,夜里围火放歌,一年四季逐草而居、千里迁徙的生活习俗。
......
话题扯开过后,大家渐谈渐熟。柳依依在发现苗头不对后,在补救一二无果后,只得放弃,听之任之。于是,原本依她意思搞的一场清谈,也开始不清谈起来!
她也干脆转性了,终于不再纠结于要继续跟许青白“论道”了,反正她这么一位大才女,方方面面都有涉猎,无论扯到什么话题都能接得上话。
玉瑶则是高兴得不行,在滔滔不绝地讲完一些关于本场牡丹花会上的趣事后,仍然意犹未尽,她开始抖搂一些皇家秘辛事出来。她初讲时神秘兮兮,让人如坠云里雾里,然后她又亲自帮着抽丝剥茧,缓缓吐露真相...再加上她一张小嘴本就生得能说会道,比那茶馆里说书的老先生也不遑多让!
姬萱此时也没了初见时的生分,偶尔还会主动打趣一番。她话虽不多,但往往偶有惊人之语!有时候只言片语便能逗得玉瑶咯咯乱笑,有时候又一句话提前揭晓谜团,恼得玉瑶张牙舞爪。
再加上一旁的许青白也不木讷,等她们谈到一些女儿家的事情的时候,他插不上话也不好意思插话,便选择缄口不语。但每每说到一些趣事的时候,他也经常妙语连珠。
他跟姬萱两人,倒像是一个逗哏,一个捧哏。
......
玉瑶说入冬后,自己的那位亲哥哥,也就是当今大夏王朝龙椅上的那位新帝,就要迎娶皇后了。她说自己未来的这位皇嫂模样好看,生得楚楚可怜,但却身世成谜...而自己那位皇兄对于这位女子的身份来历绝口不提,更严禁宫里人私下议论。皇兄还曾为此龙颜大怒过几次,更重罚了几人以儆效尤。
这可苦了天生就长了一副大舌头的玉瑶,她抱怨自己好几次都险些被皇兄抓去问罪...
柳依依闻言便调笑道:“你看看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不又在私底下议论你未来的皇嫂了?”
玉瑶后知后觉地赶紧捂住嘴巴。
许青白睚眦必报,此时笑道:“要换我是你们大夏的皇帝啊,听到你这些话,非气得把你那三寸不烂之舌给割了...哦,不,割下来后拿来煎炸油烹!”
玉瑶瞪了一眼许青白,没好气地骂道:“变态!怎么着,你还要下酒不成?”
许青白轻轻摇头...
屋里的三个女子都向他望来,其中一人迫切想要知道答案,另外两人则纯粹是兴致盎然地想看热闹。
“人吃了会被传染话痨病,只能拿来喂狗...”
在阵阵笑声中,玉瑶瞪着许青白,呲牙咧嘴...
她或许不知道凶神恶煞为何物,此时模样娇憨,露出两颗小虎牙,像极了一只炸毛的小野猫。
她有自知之明,或许觉得光凭样子吓唬不倒许青白,便吼道:“如今这屋里再没有第五双耳朵,柳才女与姬姑娘都是我要好的姐妹花,就只剩下你一个半生不熟的人!我可警告你啊,要是我刚才这些话不小心传了出去,最大的嫌疑人就是你了!到时候本公主唯你是问!”
许青白笑道:“姐妹花也分好几种的,纸糊的花倒也勉强能算花!”
姬萱跟着笑着,配合着说道:“公主殿下请放心,就目前而言,我俩这层纸,糊得还算牢固,许公子轻易吹不破的...”
柳依依也补刀附和道:“嗯,风不大的话,肯定不行!”
玉瑶见两位姐妹胳膊肘同时往外拐,顿时呲牙咧嘴地动起手来。她以一敌二,对着姬萱与柳依依的曼妙身体上下起手,竟丝毫不落下风!
玉瑶全然没把许青白当外人看,她一边动手,还一边嚷嚷着:“看你们两个小妮子先前笑得胸前一颠一颠的,负担那么重...不如我让许青白过来,也给你们割了?”
许青白虎躯一震,赶紧弯腰,埋头下去...
话说今天出门前似乎忘记擦鞋了,他将鞋面上的灰尘掸了又掸,却老是掸不干净...
俗话说的好,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嘛!
眼下,姬萱与柳依依两个受害者正一个劲地躲闪,嘴里也正喊着“非礼”呢...他不好意思去看,也不好意思去听!
......
三女玩闹了一阵,最后,话题又回到了今天这场牡丹花会上。
姬萱看了一眼许青白,饶有兴趣地问道:“你那句‘塞上宁纵他日马,城东不斗少年鸡’是怎么想出来的?说得倒是应景...”
许青白在与她们混熟了以后,早就随和许多了,他呵呵臭美道:“佳句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柳依依笑道:“前头那句‘燕雀少有横海志,蟪蛄难知春与秋’也挺不错...”
玉瑶却站出来反驳道:“你们都太肤浅了,我倒是觉得那句‘眼睛长在屁股上,只认衣冠不认人’最为精妙!简直是浑然天成,通俗易懂,雅俗共赏...”
说完,屋里这一男三女,齐齐放声大笑...
第279章 喜事连连
入冬过后,流年换盏,喜事连连。
先有那位街坊李婶家的小儿子结婚,许青白此前收了人家一篮子的鸡蛋,如今便投桃报李,足足包了一个“六六大顺”的大红包,带着冯蜜与姜桃去吃席。
讲到这场婚事,又不得不提其中的一个小插曲。
新郎家也不知又从哪儿打听到许青白如今当了大官,婚礼前一天,也算是临时起意,李婶便带着她的小儿子登门来访。
见着了许青白,李婶直接说明了来意,原来是恳请许青白明日去当那主婚之人!
许青白笑着没有推辞,再怎么说自己也是个读书人,这点小事还难不倒他。
在得到肯定答复后,这位李婶又与那日如出一辙,她让许青白稍等片刻,独自留下儿子后,欢天喜地的便离开了。
屋里,便只留下了许青白与他这位儿时的玩伴。
许青白的记忆里,那个小鼻涕虫已经与他对不上号了!
对面的人,个子不高,样貌平平,沉默寡言。他站在那里,有些拘谨,有些木讷,他不断地偷偷地打量着许青白,却又不怎么说话。
时隔十好几年,小时候能够玩耍到一块的两个人,如今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
不同的成长轨迹、不同的人生际遇,以及如今两人截然不同的身份地位,已经使得他们很难再有共同的话题。
小时候的亲密无间,并不代表着长大后就不会生分疏远。
人生叵测,如梦难守...
等到李婶再回来时,只见她一只手里提着块上等的肥膘肉,另一只手里拎着一只肥雁...
屋里,许青白这位儿时的玩伴早就局促别扭得不行,这会儿见母亲去而复返,顿时如蒙大赦。
他赶紧上前将母亲手里的东西接过,帮忙提着,站在母亲身后。
李婶瞪了一眼没出息的儿子,转头对许青白说道:“许少爷,按照永乐坊里的风俗,对于主婚人,咱可是有讲究的...这块猪臀肉厚实着呢,你别嫌弃!”
李婶说完,这位明天的新郎官兴许是被母亲刚才那一眼瞪得开了窍,这会儿主动接话说道:“这只大雁是我入秋时在城外捕获的,当时一共捕到了两只,其中一只已经作为聘礼送给小屏了...”
说到这里,这位其貌不扬的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扣了扣脑袋:“小屏是就是我的那位媳妇儿!”
许青白笑着点了点头。
对面的新郎官手里举着大雁,又接着说道:“剩下的这只已经养了两三月了,一直在跌肉,许...许青白,我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只雁也算是野味了,就送给你尝尝味道吧...”
许青白闻言,便笑着收下了。这块肉和这只雁对于许青白来说不算什么,但越是如此,他就越应该收下!
这是情分,也是心意!
对生人不可轻表意,交浅只说三分话!
对故人不可轻拂意,言语似刃刮人心!
等这娘俩告辞后,许青白望着这只大雁,不禁又有些哭笑不得...
民间有用大雁作为聘礼的习俗,这许青白是知道的。
用雁者,取其随时南北,不失其节,顺阴阳变化而迁徙之意,隐喻不夺女子之时也。
所以,在民间,男方以雁作聘,寓意男女阴阳结合,顺应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