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雅转身回来,迎面对着许青白。
她如那年一般,上来挽住了许青白的胳膊,歪着头,又哭又笑道:“哥,送我出嫁吧!”
许青白看着黄雅,一阵失神。
黄雅假装嗔怒地瞪了许青白一眼,催促道:“哥,丫头今天终于要嫁人了,你得高兴才对哦!”
“嘻嘻,以后我就是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娘娘了,你放心,没人能够再欺负你的丫头了!”
“哥,以后我罩着你!”
“哥...你听见没有,乖,送我上去,听话!”
黄雅摇了摇许青白的手臂,在一声声催促中,许青白也终于开始迈脚。
他双腿僵硬,走到殿前,沿着那些汉白玉石阶,许青白一步步拾阶而上。
刘厚此时已经恭立于台阶尽头,等待了许久。
许青白行动迟缓,显得颓唐又木讷。
等他终于爬上最后一级台阶,刘厚迎了上来,伸手从许青白手里,将黄雅接了过去!
那位大太监孙怀谨将许青白拦在下面,尖声说道:“就此止步!”
许青白浑浑噩噩地转身,又沿着石阶而下。
这个时候,站在上方的孙怀谨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在背后问道:“我说国舅爷,作为皇后娘娘的娘家人,您就不祝福两句?”
许青白充耳不闻,下了台阶,又穿过宽阔的大殿,在一道道目光聚焦中,缓缓朝着殿外走去。
他双眼空洞无神,走出大殿,只见漫天雪花飞舞,地上不知何时,已垫了薄薄的一层雪。
他抬头望天,说来也怪,此时的天上,竟还挂着一轮骄阳。
一抹阳光刺进他的双瞳,他浑身打了一个哆嗦。
瞳孔紧缩,他突然清醒了许多。他望着天上,突然想起了今日天上的红鸾星动,天喜星明。
他笑了笑,今天可是个百年不遇的良辰吉日,更是丫头的好日子...
他缓缓转身,立于殿外,对着殿内宝座上的两位新人,遥遥大喊道:“凤凰于飞,其羽!”
......
第282章 天上,人间
许青白出了大殿,走出皇宫,如行尸走肉一般走在人山人海的大街上。
今天,衙门放休,集不歇市,普天同庆。
城中各个大大小小的酒楼,早已人满为患。为了今天,朝廷早早地就帮他们进了一批美酒,并分派给他们远低于成本价售卖,大头都被皇室那边买过单了,所以今天,全城喜同庆、酒同价!
为了营造氛围,官府一早就在组织人手,挨家挨户敲门送红包,分发喜糖,每个红包里都装着九个铜板,寓意天作之合、长长久久。
就连要等到元宵节才开的大庙会,也组织加开了一场。城里处处结彩,各大商贾、各路人马齐聚夏京,舞龙舞狮的、杂耍唱戏的,让城里的百姓们看足了热闹。
不光如此,除了先前皇帝颁旨大赦天下之外,今早城头上又有一张告示被贴了出来,大夏百姓免赋一年。这无疑就是往热锅里浇油,让本来就高涨的民意瞬间沸腾。如果说先前还只是沾沾皇室的喜,更多的只是看看热闹,那么现在,普通老百姓们已经切切实实地占到大利了。
今日的夏京城,从一早开始,便人声鼎沸,锣鼓喧天。
......
闹市里,许青白从一堆载歌载舞的人旁经过,他穿过拥挤的人群,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他孤零零地走在闹市里,身边尽是宣泄情绪的人。路上,有头戴笑脸面具、手执蒲扇的引狮郎前来逗弄许青白,有蒙童举着糖果大方地向许青白递来,有酒楼的小二热情地招揽生意请许青白登楼入座...
许青白统统置若罔闻,他一个人缓缓走着,漫无目的,毫无方向。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南城门口。
他抬头望了望,苦笑了一下。
原来,自己的潜意识里,还是在逃避。
他索性逆着人群往城外走去,走入旷野,逃离繁华。
欢闹的人群越来越稀疏,喧嚣声渐行渐远。城外的雪还要下得大些,寒风凌冽,银装素裹。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往着人迹罕至的方向而行。
他爬上了一座山岗,走到山顶,前面已是悬崖,再无去路。他望望四周,寻到一棵斜歪的古松,背靠青松,席地而坐。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来这里,他只是想找个没人能看到他的地方待一会儿!他的心很乱,脑袋一片空白,他需要一个人,静静地,好好冷静一下。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先前黄雅挽着他的手臂,走向那宝座的场景。
他也曾无数次幻想过一个画面...
在那个画面里,黄雅也像今天一样,凤冠霞帔,一身红妆。但那个画面里,许青白是主角不是配角,他才是那个等在另一头,等着黄雅欢欢喜喜奔赴的人!
而今天,他居然亲手将自己心爱的人交到了别人的手里,这是多么的讽刺,多么的可笑!
许青白感觉胸口压着一块巨石,不能呼吸。他瘫坐在地上,扯了扯衣领子,大口大口地吸着冰凉的空气。他的喉咙一阵刺痛,鼻子又堵塞得不行,他难受极了。
他思绪飘飞,脑海中不禁浮想起当年的一幕幕场景,仿佛就在昨日。
那个跪在地上磕破了小脑袋,稚嫩的脸上满是坚毅,央求着一群陌生人,“请亲人入土”的身影...
那个缠着听完了鬼故事,又害怕得不行,晚上躲在被窝里,用被子蒙头的身影...
那个小时候被浩山浩水两个傻兄弟给欺负了,任谁询问都不开口,固执又倔强的身影...
那个如磨轴一般在母亲病榻前转来转去,忙着端茶递水,竭尽孝道的身影...
那个陪着他跪在母亲灵堂上,肿着眼睛,哭干了泪水,任谁都劝不走的身影...
那个梅园里,不管是寒冬酷暑,总是忙忙碌碌,系着一条小碎花围裙,常常青丝沾额,等着他从学堂里放学回家吃饭的身影...
那个那年立春,被送了一个廉价的小香囊就能欢喜小半个月,又被一群小伙伴起哄到红脸出汗的身影...
那个那年惊蛰,送他远行,临别前,在西山脚下哭成个泪人的身影...
那个常常柔声喊上他一声“哥”,然后站在那里,嘴角上扬,含情脉脉的身影...
而就在今天,许青白陪着她,被她挽着胳膊,最后目送她一步一步,走进了另一个人的世界里。
从今以后,咫尺天涯,天上人间!
......
许青白如坠万丈深渊,他缓缓伸手入怀,摸出一包折得整整齐齐的油纸来。他放在手心,又一层接着一层地揭开...
被层层包裹的油纸里头,一张被揉得皱皱巴巴的小纸条映入眼帘。
有些泛黄的纸上,有七个娟秀小字仍依稀可见:
“无条件珍惜对方!”
许青白的视线渐渐模糊,他颓然地靠着古松,伸手拿起纸条,凑近在眼前。
四年多来,每当夜深人静辗转反侧,每当他觉得好苦好累,每当他觉得就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总会小心翼翼地翻出这张纸条来,捧在手里,细细端详。小小的纸条上面,寄托着他对未来的希冀,也曾给到他不断坚持下去的力量。这张不起眼的小纸条,让他觉得,眼前的纷纷扰扰,都不过是层云遮眼,终有一天,会云淡风轻,艳阳高照...
他深情地低头凝望良久,手心里,泪痕点点,墨迹在慢慢化开...
山崖上的风很大,一阵北风呼啸而过,许青白被吹得衣袖猎猎,他面有冰锥,心如刀绞。
手心里,有一只黑白相间的蝴蝶迎风而起...
它翩翩然然,与漫天的雪花一道起舞,对着山崖外,缓缓飘荡而去。
如果说,他的心里,曾有一座正在搭建的高楼,它有门有户,有基有顶,有砖有瓦...
那么,这个时候,这座本已初见巍峨的高楼,突然间,如有一根最大的立柱,层层龟裂,最后从中间炸裂而折。
高楼颤巍,紧接着,轰然倾塌。
一瞬间,有滚滚土木沙石直下,烟尘满天。
废墟中,尽是残垣断壁,一片碎砖烂瓦。
而之前的那一切,都只不过是沤珠槿艳。
......
第283章 喜欢,值得
倦鸟归巢,天上那轮鹅黄暖阳也快要落土了。
夕阳的余晖将山崖上的那棵古松和那道萧瑟的身影拉得很长...
许青白在山崖上,已枯坐了一天。
天上的雪没有停过,许青白身后松涛阵阵,不时有树上的积雪被山风吹下来,砸落在地。
“别躲了,出来吧!”许青白没有转头,对着山坡下喊道。
一阵细碎地踏雪声响起,不一会儿,一道身影站在了许青白的面前。
来人是慕容彩凤,她前后脚跟着许青白从大夏皇宫里追了出来,心里放心不下,一直远远地跟着来到这座山崖。她倒没有刻意隐藏身形,但也没有急着上前来安抚许青白,她此前一直在山坳那边待着,远远陪着许青白,不曾打扰。
慕容彩凤其实也才刚刚赶到夏京,他并不知道许青白也在这里,更不曾想到会在皇宫里碰着。
今日大殿上,见到许青白时,她简直高兴地不行,也不管人多嘴杂的,想也没想,便跑过来跟许青白打招呼。只不过,她见许青白与身前的三个女子交谈甚欢,有说有笑的,心里老不是滋味,这才有了先前那殿中的一番明争暗斗。
慕容彩凤走到许青白的身前,她头上有朵朵薄薄的雪花飘落,鼻头微红,陪着许青白喝了一天的西北风,她现在样子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将手里提着的两大坛酒放在脚边,干脆问许青白道:“喝点?”
许青白看了眼慕容彩凤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酒,苦笑道:“喜酒还是闷酒?”
慕容彩凤盯着许青白,说道:“对你来说,还有区别吗?”
“也对!”许青白有些自嘲地说道。
慕容彩凤一拍酒坛封泥,将那坛酒递到许青白身前。后者单手接过,拎起来举过头顶,咕噜咕噜就开始一阵灌,胸襟湿了一大片。
慕容彩凤欲言又止,想了想,她忍住没有吱声,自己又去拍开一坛封泥,提起来默默陪同。
许青白瞧见慕容彩凤就要跟自己一个喝法,他不得不放下坛子来,说道:“你这又是何苦?”
慕容彩凤用手狠狠擦了一下嘴角,盯着许青白,说道:“你借酒消愁,我便陪你一醉,只要你别想不开,从这里跳下去!”
许青白望了望天色,对她说道:“外面冷,你回去吧,放心,我就想一个人静一静,没大问题的。”
慕容彩凤摇摇头,回答道:“你喝多少我便喝多少,你坐多久我便坐多久...”
许青白没有多说,眼望着山崖外,不知所想。
慕容彩凤陪着他干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抱了些枯柴回来,在两人中间点起了一堆篝火。
北风凌冽,加之又飘着大雪,入夜后山上气温陡降,虽有烈酒烧心,但身上仍然传来阵阵寒意。
慕容彩凤坐在熊熊燃烧的篝火另一头,时而双手抱膝,蜷缩着身子,时而提起酒坛,隔空陪着许青白一口一口地喝着。
这已是她第二次与许青白这般独处。上一次,还是在大匈境内,两人搭手解救了一支边民后,为了躲避追兵,钻进了一个隐秘的山洞里,围着篝火枯坐了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