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有方不以为然,两人虽然也算志同道合,但就老马的审美水平而言,连一向不挑嘴的游有方都有些不敢恭维。
两人每天刨饭时的必备项目,便是端着大碗,坐在门槛上,眼中应接不暇,嘴里津津乐道...
就比如这两天,马三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春天来啦,大白腿也不远啦!”
......
上一次,两人也像今天这般,在门槛上刨饭、晒太阳、打望养眼...
游有方当时问老头道:“马三啊,你说你打光棍多久了?掐指一算,得有一个甲子了没?”
马三当时咧着嘴,笑呵呵,似乎无以反驳。
游有方来棺材铺也快半年了,对马三的情况也了解,便问道:“说你没本钱吧,但你这棺材铺开得好好的!说你对女人不感兴趣吧,但看姑娘你比我还要来劲!实在是搞不懂你,既有这个实力,又有这个兴趣,为啥就不好好讨门媳妇呢?莫非是别人嫌你长得磕碜?”
马三嘿嘿说道:“看妞的最好境界便是只动眼皮子不动手,过目而忘!甭管我有钱没钱,也甭管我是否会自惭形秽,不动心便不会忧心。这叫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游有方对此嗤之以鼻,上一次,眉峰上那一袭白衣过来找我,也没见你个老东西管得住心啊?当时你不是一口一个“白仙子”,腆着老脸喊得热乎么!
游有方调侃道:“马三啊,你活了大半辈子了,到底沾过身了没有啊?”
马三翻了个白眼:“想当年,老子操起家伙办事儿的时候,你小子还不知道在没在你爹的肚子里呢!”
游有方也不生气,反正一老一小打屁聊天,常这样!
当时,游有方突然来了兴趣,又问道:“那你咋就一步步混到今天这步田地了?那位女子呢?”
“命不好,死得早!”马三转头,露出一口大黄牙。
游有方一直以为马三就是一个老雏儿,没想到居然也是一个前辈,他有些吃惊,问道:“就没想过要续一个?”
当时的马三抬头望天,搓了搓满是褶皱的脸皮子,笑道:“天上月已是水中月,梦里人却还是心上人...”
......
回到眼下,两人在门槛上刨完了饭,游有方接过马三手里的碗,钻进后面的灶房洗碗去了。
他与马三两个分工明确,一个负责做饭,一个负责洗碗,日复一日,谁也没耍过赖。
等游有方再从灶房里洗完碗出来,马三嘴里叼着一根旱烟,正在那儿吞云吐雾...
游有方擦了擦手,对着空气扇了扇。马三抽的旱烟劲大、辣喉咙!上次游有方偷偷吸过一小口,被呛得喉咙立马肿了,之后一连咳嗽了三天三夜...
马三瞥见游有方又出来坐在门槛上,吐出一口烟圈,说道:“张老汉那口棺材已经做好了,你下午雇两个伙计,一起给抬过去...”
游有方点点头。
他来棺材铺大半年了,并不是个混吃混喝的主儿。大抵来说,棺材铺里的事情他帮不上忙,但棺材铺外上跳下窜的事情却都归他!
用游有方自己的话来讲,那就是马三主内,他主外!
他俩关系有些复杂。
要说是师徒吧,但从来就没有拜过师、敬过茶,游有方平时更是一口一个“马三”喊得顺溜!
要说游有方是请来的伙计吧,但他除了每顿刷个碗之外,反倒是马三倒贴过来伺候他的时候多一些!
游有方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便将枕头塞得高高的,翻来覆去地想啊,这马三究竟图自己啥啊?莫非真看自己对眼了,要将这棺材铺的产业交给自己,让我给他养老送终不成!
这边,马三将大烟杆在鞋底子上磕了磕,十分随意地说道:“人老了,这段时间棺材铺里的活儿忙不过来了,我看你小子骨骼惊奇,定是个万中无一的用刀奇才,要不要跟着我,让我教你砍两刀?”
游有方一听马三居然惦记着要让自己跟他去劈棺材,顿时骂道:“我砍你大爷!我去年在眉峰下遍寻有缘人的时候,说的可比你顺溜多了,少来忽悠我!”
马三咧嘴笑道:“真的不考虑考虑?”
游有方回道:“此事休要再提,帮你跑个腿什么的可以,可别让我跟你学做棺材,唉...晦气晦气!”
马三笑骂道:“做棺材又怎么了,凭手艺吃饭,到哪儿都不丢人!”
游有方连连摆手道:“你不这样想,但架不住别人要这样想啊!我不像你,眼下我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还有大把大把的姑娘等着我呢,我还处于眼皮动、心也得动的阶段!男怕入错行,要是真干了你这行,我以后讨个媳妇儿都难咯...”
马三骂道:“都跟你说了,老子打光棍又不是因为开棺材铺的缘故!”说着,马三手指着巷子口,激动说道:“瞧见巷口那位水润的王寡妇没有,她这几年三番五次悄悄托人向我说媒!也就你眼瞎,瞧不出我是块香饽饽!”
游有方固执己见:“我本生性爱自由,我这双手与你那做棺材的砍刀天生不登对!”
马三有些憋屈地看着游有方,心里有些气,骂道:“说你狗日的瞎,还真没说错!”
游有方霍地站起来,指着马三说道:“马三,别以为吃了你几顿饭,你就可以随意践踏我的人格!”
马三也不说话,将大烟杆别在腰间,扭头钻进屋子里,手里提着那把被游有方看不上眼的砍刀就出来了。
游有方见状,连连向后退步,嘴里喊着:“老马,有话好说,千万千万别冲动...”
还好,对面的马三并没有要追过来的意思!只见他站在门口,用手指了指二里外,城中那座高耸的钟楼...
“睁大你的狗眼,看好咯!”马三说完,提着手里那把笨重的大砍刀,虚空来了一记劈砍...
动作不大,动静不小。
游有方张着嘴巴,盯着一道刀光从棺材铺门口飞出,又如同天外飞仙一般,一头撞击在高楼顶上的那口大铁钟上...
肉眼可见的,那口少说也有好几千斤重的大铁钟,被凌空撞击得一阵摇晃。
半响,才有一道洪亮的钟声传荡过来,城中惊鸟四起!
......
马三收了刀,站在那里,笑容玩味地等着游有方。
游有方目瞪口呆地转头回来,再看身前这位不起眼的老头时,眼神顿时变得不一样了!
马三说道:“老夫姓马,名占先,来自陇西马家刀,江湖绰号‘马三刀’,你可曾听说过...”
游有方大惊失色,连连点头。
他自诩游侠儿,当然听说过陇西马家刀!其与胶东的裴家刀,一西一东,并称为天下两大刀宗!而马占先这个名字他虽有些耳生,但马三刀这个名头却如雷贯耳。
据说此人年轻时为马家刀宗长房嫡孙,年纪轻轻,刀法便直追父辈,深得马家刀法嫡传。三十几岁时,因为门内争夺少门主之位,不知怎的,此人就突然叛出了宗门。
为此,当年马家刀宗曾出动了几十人,一路南下追杀。这几十人里面,不仅有门内与他同辈的青年俊杰,也有不少叔伯辈的老人,个个都是门中的高手。
而这位马三刀,一路闯过来,历经几次生死大战,据说硬是没有留一个活口再返回宗门。
也因此,当年的陇西马家刀算是来了场大出血,门中青壮辈差不多都被屠杀了殆尽,时隔多年,这才缓缓有了些起色。
而这位马三刀,也一路杀出了赫赫凶名,从此声名鹤起,让人谈之色变!
......
这边,马三瞧游有方似乎有些开窍了,笑嘻嘻地再问道:“小子,要不要砍两刀咯?”
游有方盯着马三半天不说话,问道:“为何会是我?”
马三将那把又宽又厚的砍刀刀背,放在游有方肩头,敲了敲,说道:“你丫健忘啊,老子都说了,看你小子骨骼惊奇,定是个万中无一的用刀奇才!”
游有方愣了愣,想了想,随后缓缓从马三手里接过那把大砍刀,回答道:“嘿,说来也怪!才眨个眼的功夫,再看这把刀时,又顺眼了不少...”
“不妨碍你本生性爱自由,放浪不羁了?”马三眨眼问道。
“也就多提一把刀的事儿,倒也无妨!”游有方舔嘴答道。
......
第320章 眉峰山上有蹙眉
眉峰山腰,一道白衣倩影出现在山涧,颤颤巍巍地踏上一块大青石坐下。
她将手里的剑搁放在脚边,双手抱着膝盖,埋头望着清溪里游动嬉戏的小鱼群,愣愣发呆。
昨天,她又被自己那位师父叱责了一顿,而这一次,师父的火气似乎还不小。
昨天是门中一个月一次的察考,她与师姐妹们都在师父面前耍了套剑法,以此来让师父评判为期一个月的时间里,她们的修为有无精进。
等到她上场时,也不知怎的,偏偏手中的剑还脱手了,搞得师父她老人家大为震怒。
之后考校功法,她又支支吾吾,半天答不出来,费尽脑袋想了半天,也只能说一些不痛不痒的旁枝末节,说不到关键地方上去。师父当时就坐不住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师父姓梅,名欢歌,是位四旬出头的女子剑修,在山门密布的眉峰上也是小有名气的人。她自己是个孤儿,是师父给她取的名,又从小将她拉扯长大。在她的心里,早已将师父当成了自己的亲人,情同母女。
但自从她上次偷偷跑下山去,又跟着那两个同龄少年去了一趟锦城,时隔大半个月再回来后,她能感觉到,师父对待自己的态度有些不一样了。
她自知,不该动不动就怄气,更不该一声不吭就下山去,让师父和宗门都为自己担心。但偏偏矛盾的是,她心里面一点都不后悔,如果还能重新抉择一次,她还是要跟着那两人去一趟锦城...
在那半个月的时间里,她好像无比的快活自在,就跟眼下清溪里的这群小游鱼差不多,可以摇着尾巴,在水草间钻来钻去。
以至于回到宗门后,这段时间来,她常常心不在焉,愣愣出神,心思全不在练剑上。其实用不着师父来考校,她自己也知道,回山这半年来,她的剑法功法几无寸进,本来就进步缓慢的修为,与其他同门相比,愈加落下了不少!
师父的叱责抱怨是理所应该的,辛辛苦苦将自己拉扯大,又领着自己走上修炼的路,既有养育之恩,也有传道之情。她也觉得有负师恩,每每看到师父对自己失望的样子,看到师父皱眉,她心里就过意不去煎熬难受。
她常恨自己不开窍,也恨自己没有剑修的天赋。她觉得自己是一只笨鸟,而在修仙的大道上,身为一只笨鸟,并不是先飞便可抵达高峰的!有些人,终其一生,可能都达不到别人略一挥翅的高度!
她也想要好好练剑,但却总是收不住心、静不下来。
有时候,练着练着,她便会不自觉地走神,出剑回剑都失了之前的水准...
这一切,又盖因她心里老是浮现出一个身影,徘徊其间,萦绕不去!
......
在山涧青石上独坐良久,白叶霜调皮地用脚尖去轻轻踢了下身前那把佩剑,小声说道:“剑啊剑啊,连你也跟我赌气么,平时都还好好的,为何昨日要掉到地上!”
那把剑静静地躺在那里,当然不可能回应到她。
捡起剑,她提着裙角,踩在那些露出水面的石头上,脚下轻点,一步一跳地从山涧里出来。
她沿着当日与许青白和龚平走过的线路,一路上山。
走过洗象池,歇脚初喜亭,爬上连望坡,又上到雷洞坪...
一路上,她停停走走。一袭白衣,出没在眉峰山上,时而娥眉微蹙,时而又嘴角上翘。
让人见了,只觉得傻傻憨憨的,不明就理。
但她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世界里,独自酝酿、宣泄,毫不理会旁人异样的眼光。
......
白叶霜来到金顶之上,她站在山巅那座古寺前驻足良久,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她来到大殿,虔诚地跪在那座立身佛像前,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只见她樱唇频频开合,却无半点声音传出来,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许下了什么愿...
从蒲团上站起身来,一位唇红齿白的小沙弥跑了过来,问道:“姐姐,你又来了?”
白叶霜点点头,笑着伸手摸了摸小沙弥的光头大脑袋,说道:“通海,最近念经的时候还打瞌睡没有?有没有再吃你师父的大板栗?”
小沙弥眯着眼,笑嘻嘻地回道:“眼下天气转暖了,每天上早课的时候也不像以前那般赖在被窝里起不来了,嘻嘻嘻,最近师父的板栗吃得稀疏了!”
小沙弥是位知客僧。
白叶霜有一次进寺来,小沙弥以为她是山下来的香客,便跑过来对这位好看的姐姐热络地接待,两人一来二去,便算是相识了。
这位被白叶霜喊作通海的小沙弥,才不过六七岁,天真无邪,心性灿漫,长得胖乎乎的,模样很可爱,说话也讨喜,白叶霜常常会逗逗他。通海与白叶霜可算是同病相怜,也是一个连爹娘都不要的弃儿,他被古寺里的老师父收留,自幼便在寺中长大。
这对于通海来说,既是不幸,却也有幸!他不必再去了断世俗尘缘,禅心早已空寂,无贪无念,得以在佛前座下,梵音聪双耳,青灯照明台。用他师父的话来讲,通海天资聪慧,与佛有缘,师父的衣钵,是不愁没人接了。
别看通海年纪小,却能说会道,这会儿已经能与人辩论佛经了。眉峰山巅这座天藏寺,本就以辩经论经而出名,每年都有不少佛门高僧登山,来寺中坐而论道。而小小年纪的通海,别看个子不高,但佛法造诣已经不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