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妈快来,看我浩然天下 第219节

  “小哥,这匹马可是那稀罕的凉州大马?”一道声音在许青白背后响起。

  许青白转身,抬头看向那一人多高的堡坎,上面有一户人家,此时院子里正站着一位两鬓花白的老者。

  “老先生好眼力,正是那凉州大马!”许青白回道。

  那老者点点头,说道:“这些年,甘泉国为了能多打造一支骑兵,严格控制马市,如今凉州大马在外面可是稀罕货,很难遇到了!”

  许青白问道:“老先生也是懂马之人?”

  老者笑道:“老先生不敢当!只不过老朽年轻时,曾有幸骑乘过一两回,嘿嘿,别的不说,单是这马的灵性,便能胜过这世上八九成的马种!”

  许青白点头认可道:“确实如此!”

  老者又问道:“看小哥样子,不像是走村卖货的吧,怎么到我们村子来了,实不相瞒,不怕你笑话,这里平时很少有外人进村,这些小兔崽子们,多半是把你当成那卖货郎了!”

  许青白看了一眼那几个围着马儿转的顽童,说道:“赶路途经贵地,眼见天色已晚,便想着能不能找个地方借宿一晚。”

  “那还不简单!”老者呵呵笑道:“小哥要是不嫌弃,就干脆在老朽家里歇上一晚便是了,正巧,老朽屋里还留有一壶烧酒,晚上刚好缺个伴儿!”

  许青白自无不可,拱手相谢后,打发走了一群顽童,便牵着马进了老者家的院子。

  院子不大,但被打理得干干净净,地上不见杂物,就连农具都被堆码摆放得井井有条。

  一番交谈得知,老者姓杨,名十安,年过古稀,一个人住在这里,看样子是个喜欢干净、有些讲究的老头子。

  杨十安让许青白进屋先坐坐,自己去炒两个小菜一会儿下酒,许青白笑着说了一声“叨扰”,便客随主便,进屋四下参观了一番。

  整个屋子与外面的院子一样,被收拾得窗明几净,虽然没几件像样的家具,但看着却不像是一处年过七旬的老头子的独居之所。

  许青白惊奇地发现,堂屋墙壁上,挂着一把剑。

  他忍不住心中的好奇,走到那把剑前一阵打量,只见剑鞘上并无积尘,想来是时常被杨十安取下来擦拭。

  许青白取剑拔剑,只见白光一闪,一把利剑出鞘,它通体雪亮,吐露寒芒,许青白用手指弹了弹剑身,立有“铿锵”之声颤鸣。

  剑是一把难寻的好剑,见此,许青白对这名老者的身份愈发地好奇。

  正巧,此时杨十安端着两个碟子走了过来,见许青白手里正拿着自己墙上那把剑,他愣了愣,似乎也不怎么介意,开口问道:“怎么,小哥对剑也有研究?”

  许青白告罪一声,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实不相瞒,在下如今正好也在练剑,以至于看到好剑便管不住手,前辈恕罪!”

  杨十安摆摆手,说道:“无妨,这把剑挂在墙上吃灰多年,能被一个剑客握在手里,再拔剑一回,也算是它的幸运!”

  许青白将剑递到对面人手中,问道:“前辈也曾是一名剑客?”

  杨十安接过剑来,将手中宝剑拔出数寸,低头眯眼打量着这个追随自己多年的老伙计:“哈哈哈,谁又想得到,一个如今在小村子里苟延残喘、混吃等死的老头子,当年也曾仗剑江湖,快意恩仇!”

  杨十安说到兴起,铿锵拔剑,抖手挽了一个剑花,即兴来了一段剑舞。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许青白忍不住拍手称快,站在一旁叫好道:“快哉快哉!”

  杨十安一段剑舞完毕,又反手将剑递到许青白手中,脸上有些期待。

  许青白接过剑来,会心一笑,随即拔剑出鞘,跟着来了一段朴实无华的基础剑法。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杨十安皱起满脸的老褶子,笑吟吟地望着许青白,欣慰不已,他同样忍不住拍手叫好,直呼:“妙哉妙哉!”

第349章 剑式,陌上烟

  有了双方的舞剑作为开场,屋里的气氛顿时热络了起来。

  杨十安拉着许青白落座,取壶摆碟。

  许青白也没了那些生分,坐在杨十安对面,一老一少推杯换盏之余,唠起了嗑。

  杨十安笑称自己是一名不得意的剑客,老来落魄,龟缩在这穷乡僻壤的小村子里,面对一地鸡毛的琐碎生活,再也没有力气去提剑了。

  但许青白看得出来,杨十安虽然自嘲,但每每提及往事时,两只浑浊的眼中,却总有异样的神彩。

  杨十安讲到年轻时,与他同辈的某个剑客,说后者一步杀一人,剑剑封喉见血...

  讲他自己纵马江湖,四处行侠仗义,劫富济贫...

  讲他某次得罪了权贵,之后靠着一把剑,徒步流亡千里,大难不死,杀出重围...

  讲他年轻时候的风流事迹,说曾与某个豪门小姐曾私下幽会,惋惜少不经事,当时志不在男欢女爱...

  许青白一边喝酒,一边以杨十安的故事下酒。

  他当然听得出来,这些故事不像自己杯子里的烧酒,这些故事,多多少少是掺了一些水的。

  但这反而更加精彩!这是一个前辈口中的江湖,更像许青白心中的江湖!许青白觉得,江湖,本该如此!

  对面的杨十安讲完自己的故事,仰头将酒一口倒进嘴里,等到将酒气压了下去,这才唏嘘道:

  “不过啊,我现在老咯,不中用了,外面的花花世界再好看再精彩,也没有精力再去凑热闹咯!如今这个世界啊,终归还是属于你们年轻人的。你就做得很好,趁着年轻时多出来闯荡,多四处走走,老了才不会落下遗憾!”

  许青白宽慰道:“人生在世,生老病死,各个阶段都有各自的活法。正如我这一路走来,见到过繁花锦簇,也经历过秋意萧瑟,遇到过高山大河挡路,也丈量过这戈壁大漠的宽度...每一个地方,都是不一样的风景!”

  杨十安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他似乎觉得对面这个年轻人,字里行间,有些味道。

  许青白提起一杯,笑道:“正如我昨日才出了那大漠,今晚又来此投宿,虽处山村茅舍,但还能与前辈念念江湖旧事,一杯浊酒,可慰风尘!”

  杨十安眼中一亮,他再一杯酒下肚,打了个酒嗝,眯眼说道:

  “许老弟,不怕你笑话,我像你这般大岁数的时候,比你可差得不是一星半点!那个时候啊,我心气可高着呢,可不懂这些个道理。酒要喝最好的,肉要吃大块的,什么都要去争一争,就想着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才能让人正眼看我,只有这样,人生才算是圆满!直到人至暮年,眼瞅着一辈子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去了,却没成几件大事,这才被岁月磨光了棱角。这些年,我困守在这座小村子里,总算才想明白了这些道理。”

  许青白腼腆一笑,说道:“也曾有师门长辈告诫我年纪轻轻,不要有这么多迟暮之色,呵呵,可能是性格使然,老是改不了,让前辈见笑了...”

  杨十安闻言,伸手打断许青白,说道:“其实不然,年少老成并不总是坏事!或许有人会说年轻人过于成熟稳重,会缺乏属于年轻人的朝气和活力,但这又并不代表着他对这个世界就没了好奇与探索!只要把握好平衡,反而会更对这个世界有自己独立的思考和理解,在同龄人中脱颖而出!”

  杨十安不等许青白说话,接着问道:“许老弟,咱们一老一少,今天还算是说话投机。我观你应该读过几年书,说话行事分寸拿捏得都很好,与一般行走江湖的莽撞汉子又有不同!咱们爷俩今天就说些敞亮话,我呢,难得有人唠唠嗑,也不倚老卖老,你呢,也别有什么顾忌,畅所欲言...”

  许青白笑着点点头:“如此甚好!”

  两人接下来把酒酣畅,果然谈天说地,无所不言。

  聊到兴起,眼见一壶酒就快要见底,杨十安颇有些意犹未尽,又说要去找隔壁的王老头借壶酒来接着喝,许青白赶紧起身拦了下来,劝说道:“情意无穷竭,杯酒只尽欢!”

  杨十安只得作罢,重新坐回桌上后,他将杯中的余酒省着喝,眯眼问许青白道:“许老弟,你觉得人生在世,什么最可贵?”

  许青白感觉到杨十安谈意颇浓,似乎有不吐不快的架势,便笑着回道:“愿闻其详...”

  杨十安见许青白侧耳倾听,呵呵一笑:“我这些年思来想去,总算得了三瓜两枣,说出来你就只当随便听听,有什么不妥的,切莫要笑话老朽...”

  许青白道:“杨前辈刚还说要畅所欲言来着,怎么这会儿自己又扭扭捏捏了起来!”

  杨十安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正是正是!”

  他随即也不再磨叽,整理了一番措辞,正襟危坐,开始不急不缓地说道:

  “人生在世,何为贵?如果放眼天下,该是那诸子蜂起,百家争鸣,大道印证!该是那王朝鼎盛,海晏河清,太平盛世!但如果落脚于个人呢?人身蘧庐,得鹿梦鱼,又是什么最可贵?”

  许青白见杨十安自问,知道不用自己插话,对方应该早已有了自己的答案。

  果然,杨十安稍微停顿了片刻,便继续自问自答道:“是及第登科?是升官发财?是洞房花烛?是老来得子?”

  “我觉得,统统都不是!”杨十安摇摇头,接着说道:

  “在我还是先前门外那帮顽童大的时候,我觉得当时手里的那支竹蜻蜓拿什么都不换!在我第一次离家远行被人骗得精光沦落街头的时候,我觉得身上仅剩的那两个铜板最珍贵!在我机缘巧合开始跟人学剑的时候,我觉得一把好剑最是梦寐以求!当我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时候,我觉得身边的朋友就是天大的事!当我一瘸一拐地从险地独自逃了出来三天三夜没合眼的时候,我觉得留着一条小命比什么都强!”

  “少年的时候,我总嫌弃自己手中的剑不够快!中年的时候,我又很怀念年轻时候的精力充沛!等到人老了走不动了,我又怀念中年时候总还能出去闯荡闯荡...”

  “那些杵着拐杖的人,会羡慕别人还能活泼乱跳,殊不知那些瘫痪在床的人,也会羡慕他们的那一副拐杖!”

  “有人心中向往京城,而有人一出生便在京城!有时候,别人一生都在奋斗追寻的目标,有些人刚一出生,就早早地拥有!”

  “金钱、权利、地位、荣誉...都很重要,但又不是缺一不可!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人一辈子患得患失,也只不过是片刻的欢愉加上片刻的痛苦,剩下的便是似水流年的虚无。该以什么方式去度过人的一生,又如何来衡量人的一生?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许青白听得不禁动容,正色道:“以前辈之见,又该当如何?”

  杨十安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对于我辈凡俗而言,大抵是农人们守着一亩三分地能有个不错的收成,大抵是商贾们起早贪黑一年到头账上还有盈余,大抵是官员们能够功成身退告老还乡,大抵是像我这种剑客,老了还能与人围坐在火塘边,唠嗑喝酒...”

  “无病无灾无妄无忧,便是人间无事,岁月静好!”

  ......

  吃过了饭,唠完了嗑,许青白端着一根小板凳来到院子里坐着,想要散散酒气。

  杨十安收拾完屋子,屁股上带了一根板凳,也钻出来点燃了一根旱烟,在一旁陪坐着...

  村口不时还有人从外面劳作了一天归来,途径下面的土路,隔着院子,冲杨十安热情地打着招呼。

  他们嘴中,尽是些家长里短,开口想问的,也尽是些诸如“烧锅了没有?”“吃了吗?”之类的问候。

  而杨十安则一手捏着大烟杆,逢人便乐呵呵地回应道“吃过了!”“怎么才收工!”,不厌其烦。

  许青白知会了一声,沿着院子外的土路,独自出了村口,漫步来到田陇上。

  此时天色已晚。

  举目四望,头顶月明星稀,有倦鸟低飞,在空中划过一道道残影。

  身后的村子里,陆续亮起了昏黄的灯光,星星点点。

  那一排低矮的房顶上,袅袅炊烟四起。

  鸡鸭归笼,黄狗摇尾,不时传来人声动静,夹杂着声声犬吠。

  村口,一个老农将锄头扛在肩上驻足等待了良久,终于等到一个采桑归来的妇人出现后,老农上前接过背篓背在身上,又有一个六七岁的孩童飞奔过来,远远就对着两人喊道:“爹、娘,孩儿肚子饿了...”

  妇人满眼慈爱地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脑袋,男人也跟着咧嘴一笑,随后大手牵着小手,一起往村子里走去。

  田埂上,一堆堆桔梗枯草被引燃,烧灰作肥。此时正透着红光,时大时小,浓烟滚滚。味道焦糊却并不刺鼻,反而带着草木的清香,满是烟火的气息。

  偶尔一阵风吹过,烟柱被吹得四散,漫山遍野,宛如薄雾仙境。

  许青白沉浸在其中,他不自觉地取出浩然剑在手,“印青山”剑意蔓延而开,方圆两里之内的风吹草动都被他洞若烛照。

  心念一动,福至心灵。

  一袭青衫迎风鼓动,许青白提剑疾行,头顶皎月,沐浴星光,于此方小天地间,泛起朵朵剑花。

  陌上翩翩少年,垄中塘塘篝火,袅袅青烟暮空,点点灯火长虹。

  黄发垂髫相携,鸡犬桑麻左右,花鸟鱼虫呈趣,酸甜苦辣佐酒。

  清欢岁月,时光缱绻。

  生死大自在,无事小神仙!

  ......

  许青白沉浸在自己的悟剑中,浑身气机玄之又玄,妙不可言。

  一剑起,他身边由近及远,开始渐次浮现出星星点点的剑光,明灭不定。

  剑光又以他为中心,似浓烟滚滚,似白雾滔滔,向着四周肆意蔓延开去。

  一剑出,整片剑光以点连线,以线成面,紧随许青白手中的浩然剑而动...

  如同一张交错的大网,欲要兜卷住满天的星辰!

  又像一面横陈的巨盾,誓要庇护下身后的一方天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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