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剑还鞘,许青白从悟剑的境界中退了出来。
不知何时,杨十安远远地站在了田埂上,似已驻足看了良久。
见许青白收剑望来,这位风烛残年的老剑客神色激动,在对面大声喊道:“剑招何名?”
许青白扭头看了眼田垄上四起的烟火,莞然一笑:
“陌上烟!”
......
第350章 人算不如天算
这一天,路上远远地走来一人一马,缓缓向西徐行。
虽已日上三竿,但光影却被斜斜拉得很长。
前几日,许青白告别了杨十安,出了小村子后,继续西行。
两人约好,等到许青白下次再路过时,一定会带上两坛好酒登门。
......
突然,一人一马惊起了路边的一群寒鸦!
事出反常,许青白赶紧勒马。
细辨之下,只见道上泥土之中,洒落有点点殷红的血迹,附近又有几道拖痕,一直延伸向路旁,正是刚才寒鸦惊起的地方。
许青白下马,沿着这些拖痕来到路边查看...
入眼有四具死尸,或仰躺或俯卧,倒在杂草丛中。
这四具死尸身上,皆是刀伤。更有一具无头尸体,脑袋脖子都被人整个削去,肩上留下一个碗大的创口,创口处,鲜血已经干涸,爬满了虫蚁,其状不忍直视。
许青白突然眼皮一跳!他急忙将其中一具俯卧的死尸翻转了过来,愣愣无语。
这人正是几日前,雇人在小镇上设局撞骗的那位公子哥周晋!
而此时压在他身上的另外两具尸体,正是那络腮胡和高鼻大孔汉子!
剩下的这具无头死尸,根据体型与穿着,依稀可辨,是那位有些自私功利,又机关算尽的王姓老妇人!
这位老妇人一直为许青白所不喜,许青白为了不跟她们再遇到,特意在小镇上多逗留了两日。但意想不到的是,居然又在这半道上遇到了。
更加讽刺的是,这位千算万算、心眼儿极多的老妇人,到头来居然将自己的项上人头给算掉了!
许青白四下一番寻找,当日共有五人结伴出了小镇,按理说,这里至少也应该有五具尸体才对,但许青白找来找去,也没有找到那位戴斗篷女子的尸体。
他蹲下身子,捻起一坨带血的泥块轻搓,推断出这几人应该是昨晚或者今晨遇害,时间相隔不会太久。
许青白左思右想,思忖良久,最后还是跃身上马,随着一声鞭响,纵马往前头追去!
......
入夜时分,某个山坳里,亮起了一堆篝火。
在四面漏风的荒野,昼夜温差极大,几个汉子正围坐在一起,烤火取暖。
这几名汉子人人腰间挎刀,作官军打扮,人数有七八之数。
这其中,有些人身上带伤,有些人神色萎靡,似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不久。
这群官军身后,停放着一架骡车,上面横七竖八地堆码着十几具尸体,衣着与这群官军无异。
又有一位身段纤细、面容姣好的女子,此时被缚住了手脚,随意丢在死人堆里。
女子在骡车上似是感觉不到害怕,她双眼空洞无神,一声不吭。
一名官军过来,手里递过去一只水壶,女子赶紧侧头避过。等到察觉到嘴边的水壶拿开了,女子这才转头回来,怒目相视。
这名官军冷笑连连,也不强来,返身走开。回到篝火前,他握住刚才的水壶给自己灌了一口水,骂道:“这小娘们不识抬举...”
只见另一人开口说道:“你伺候她作甚,不吃不喝就算球,一天两天也饿不死渴不死,没什么大碍!”
送水的官军闻言,笑道:“这么水灵的小姑娘,我怕她万一想不开...怪可惜的!”
另一人正色道:“怎的?你狗日的还懂得怜花惜玉不成!老子可先把话放在这儿,这女人可是张大公子点了名要的,不仅要活的,而且还要完璧之身!你小子赶紧收起那些花花心思,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咱们这一什弟兄一个都跑不了!”
送水的那名官军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对面那人脸色稍转,这才笑骂道:“等回去交了差,领了赏,你还怕你裤裆里那玩意儿没有大展身手的地方么!”
此言一出,其余人皆轰然大笑。
那名送水的官军讪讪说道:“什长,你说咱们这趟出来,一什兄弟折损过半,回去以后,会不会挨罚啊?”
先前发出告诫的人,正是这伙官军的什长,如今有命坐在篝火前的这七八个人,与没命躺在骡车上的那十来个人,加起来,刚好能凑一什之数。
这名什长指了指身后的骡车,回道:“能把车上那颗头颅与那女子带回去,咱们不管折损了多少弟兄,都只有功劳,而且还是大功!”
又有人开口问道:“什长,这女子究竟是什么身份,他妈的,竟比咱们一什弟兄的命加起来还要金贵!”
那什长笑骂道:“你小子少打听,反正把张大公子的差事办好喽,回头少不了你的好处!”
那名送水的官军先前被众人哄笑,这时对着刚才开口的袍泽还以颜色,笑道:“李莽子,你还真是个莽子!昨晚你是没在场呢还是在梦游呢,你没看到什长略施手段,就让那老娘们以为咱们是来接应她们的么!”
这位李莽子忿忿问道:“那究竟是何身份?”
送水的官军胸有成竹,继续说道:“这几人应该是来投奔张大人的,却不料走漏了消息,被府上的大公子私底下派我们来截了胡!张公子叮嘱过,那老娘们的头颅能换钱,生死不论,可值百金,我猜她一定是朝廷那边正在通缉的某个要犯!至于这位小娘们嘛,那就不好说了,说不定是大公子也跟我一样,先存了怜花惜玉的想法...”
李莽子闻言大惊失色,追问道:“那要是张大人知道了我们接了大公子的私活,万一到时候雷霆震怒,那咱们岂不是要吃不完兜着走?”
这名送水的官军轻笑一声:“你还真是莽,你为啥就认为张大人不知晓此事?”
“啊?!”李莽子不禁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慎言!都他妈给我闭嘴!”那名什长见两人越说越来劲,开口呵斥道。
他作为这群官军的什长,是此趟差事的带头之人,虽然出来的时候,那位大公子语焉不详,但他知道的内幕,肯定又要比手下这群大头兵多一些!
出来之时,那位大公子曾手把手地教他,让他们在半道上遇到这一老一小后,先如何取信对方,稳住之后再伺机动手,杀掉老的,生擒小的,再统统带回去...
这名什长也曾结合到方方面面的情况,有过一番推想!正如刚才手下所言,这件事情背后的真实原貌,或许已经八九不离十。
但至于究竟是个什么真相,他们这些出来替主子卖命跑腿、专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儿的人,不会知道也不配知道!
他们这伙人是被特意拼凑在一起的,穿上军服就是兵,脱掉之后就是匪,亦正亦邪,这些年,伤天害理的事儿没少干!
但既然敢出来接私活,那便都是些只认银子不认人的主儿。
可能终其一生,他们都不会知道,昨晚莫名其妙就死在他们刀下的那几人,姓甚名谁,又是否死有余辜!
......
第351章 兵祸胜于匪
这两人被什长喝住后,顿时便对那位张大人与大公子闭口不言了。
这时,人群中又有一人说道:“不过,该说不说,那位老娘们对付起来还真是棘手,明明已经被我们偷袭得手,身中了一刀,却差点让兄弟们都交代在这里了!头儿,回去交差的时候,你可得多诉诉苦,会叫的娃儿才会有奶吃!”
提起这茬,人人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
他们原本以为这一行的人中,那位用剑的青年和那两个一脸凶相的汉子或许会对他们造成威胁,但结果却恰恰相反!这三个精壮的男人更像是三条绣花枕头,不堪一击,反倒是这个走起路来都颤颤巍巍的老妇人,差点将他们全送去见了阎王!
这位什长想到什么,问先前那位送水的官军道:“曹金,你说那用剑的青年你看着眼熟,现在想到什么眉目没有?”
这名叫做曹金的送水官军见什长问来,缓缓说道:“我依稀想起来了,这人我曾在府上见过,当时他就跟在周管家后面。我听周管家与人介绍,说是他的侄子还是什么来的...”
“当真?此事万万开不得玩笑!”什长正色问道。
曹金点点头:“错不了,我当时见这小子长的油头粉面的,又跟在周管家后面有些装逼,所以有些印象!”
那什长闻言,喃喃自语道:“奇了怪了,周管家的侄子,又怎么会跟这一行人混在一起?”
曹金摇摇头,回道:“我也纳闷来着,半天也没想明白...”
什长不禁皱眉,想了半响,对着众人说道:“兄弟们,这件事大家都把它烂在肚子里,只当从来都没遇到过那位用剑的青年!不管是大公子还是周管家,都不是咱们能得罪的,你们都给我放机灵点,小心赏钱烫手,有命拿没命花!”
众人齐齐点头称是,这位什长仍是放心不下,继续说道:“咱们搭班子凑在一起,这些年,背地里帮人处理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儿!不光如此,我们打家劫舍、杀良冒功的事儿也没少干!任何一个事儿暴出来,那可都是砍脑袋的大罪,千万要慎之又慎...”
......
什长话音刚落,却有一道声音不合时宜地从远处传来: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这群官军立马从地上弹了起来,他们一个个面面相觑,实在是没有想到,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竟然还有人躲在一旁。
夜幕中,缓缓走出来一道身影,正是一路追来的许青白。
他其实已经赶到这里多时,将先前曹金去送水以及接下来几人的交谈都尽收眼底,心中对此已有了判断计较。
那位什长百密一疏,没想到旁边还有外人,这时打量着许青白,放低了姿态,探着许青白的口风,说道:“阁下先前一直躲在暗处?似乎不是君子所为吧?”
许青白笑道:“是不是君子不重要,你们是兵还是匪却需要唠叨唠叨!”
“哦?阁下是...”这名什长探出了许青白已经将他们先前说的话都听了去,此时故作镇定地问道。
“我就是一个过路的!”许青白大大咧咧地回道。
这名什长瞧见许青白此时的神情做派,又想到对方今晚现身出来后,必将又再起波折。他盯着许青白,眯眼问道:“要管管?”
许青白点点头:“要管管!”
眼看三言两语谈不拢,这名什长转头使了个眼色,一群官军马上四散开来,呈三面合围之势,齐齐向许青白压了过来。
许青白对此视而不见,朝带头的什长扬了扬下巴,挑衅意味十足,问道:“我今晚杀匪,不犯法吧?”
那什长见许青白嚣张至此,实在是忍无可忍:“杀匪倒是不犯法,不过要是被匪给杀了,同样只能怪你命不好!”
“头儿,你跟他废什么话!干就完了!”插话的是李莽子,他似乎脾气最大、耐心最少,此时大骂道:“看你小子细皮嫩肉的,一会儿千万别让你军爷们失望!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甭说是你自己伸长了脖子凑过来的,就算是偶然遇到,哪怕是只鸡脚杆,老子们也要刮层油下来!”
许青白轻叹道:“都说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官过如剃...看来还真不假!”
李莽子嘿嘿说道:“是又如何,嘴上的大道理你倒是挺会,就是不知道手上有没有力气!”
许青白笑道:“你动嘴皮子的功夫也惶不多让,要不你先上来试试!”
李莽子被许青白言语一激,就要提刀冲上来,不想却被身边的曹金给拦住。
曹金此时终于看清许青白身后牵着的是那凉州大马,此马多被甘泉国与大夏征入军中,作为那精锐骑兵的坐骑,散落在外的极少。
在民间,现在的凉州大马可以说是一马难求,价值不菲!曹金意识到,能牵着凉州大马,堂而皇之的出没在此的人,身份来历或许并不简单。
曹金与什长交换了个眼色,两人都能从对方眼里看出彼此的顾虑。
这边,那什长眼见就这么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抱拳问道:“这位兄台,我等来自张将军营帐,这次是奉上谕出来办差!不知兄台是哪个府上的,亦或者又是哪个营帐的?今日双方可能有些误会,等到我等回去交完差,届时自有公函说明今晚情况!”
什长之所以自报家门,是在揣测许青白是不是“自己人”,他们背靠大树,要让许青白有所顾忌。
而之所以有此笃定,实在是因为许青白全程表现得太过风轻云淡,完全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试想,如果是一个普通人,何来的胆量,敢孤身一人与官军们叫板?
自古就有民不与官斗的说法,并非空穴来风!
许青白听弦音而知雅意,放着对方给出的台阶不下,反而蹬鼻子上脸,嘲讽道:“你们又何必如此劳神,枉费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