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影进门后,迅速转身将门关上,然后转过身来,用背死死贴着门,长长舒了一口气。
许青白打量着来人,是个约莫二九年华的姑娘,比他也大不了多少。
红衣女子从头到脚都是湿漉漉的,昏黄的灯光里,她湿润散乱的头发披在肩上,正滴滴答答往下滴着水珠。
她一袭红色的衣裙尽湿,此刻贴在身上,紧紧包裹着身子,曲线玲珑。
女子神色略有慌张,喘着大气,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胸前丘壑上下起伏,隐隐露出一抹白皙。
许青白抬起视线,望向女子俏脸。
女子脸上清秀干净,不染风尘,脸颊上还挂着一颗颗晶莹的水珠子,分不清是水珠还是汗珠。
她此刻站在许青白身前,柔弱娇小,犹如一株刚刚出水的红荷花。
许青白有些诧异,也有些尴尬,开口问道:“姑娘,你这是怎么回事?”
女子向许青白盈盈作了个万福,嗓音清脆,楚楚可怜地说道:
“深夜闯入公子房中,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只望公子先不要声张,能够暂时收留我在这房间里待上个一时半刻的,等不多时,小女子自会离去…”
许青白见女子浑身上下湿透,翻出一条干毛巾,递到女子面前。
女子道了声谢,笑盈盈地接过,款款走到桌旁坐下,歪起头来,一头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她用纤纤玉指捏了捏头发上水渍,然后捧着那条毛巾,细细擦拭。
房内两人,隔得远远的,一站一坐,一问一答…
女子自称余虹霓,说她自小被卖入青楼...
她出身于贫苦人家,小时候,父亲嗜酒好赌,成天在外晃荡不着家。偶尔回到家里的时候,常常也是烂醉如泥,轻则肆意辱骂妻子,骂她生不出一个带把的儿子,重则连着妻子和孩子一起毒打,以此发泄他在外头受的气。
每次,母亲总是一边啼哭,一边将小小的余虹霓护在怀里,任由他父亲的拳打脚踢,也不还手。
母亲只盼着能快点熬到天亮,待男人出了门,便又可以图个三五日的清净。
也因此,她们家里一年到头也没啥积蓄,反而一贫如洗,过得十分寒酸。
等到余虹霓长到十二三岁时,小姑娘偏偏出落得清秀俏丽,俨然一个小美人胚子。
于是,不怀好意之人,暗地里打起了余虹霓的主意。
果然,嗜酒好赌的父亲轻易就中了别人提前设下的局,最后,走投无路的他,只得将余虹霓贱卖给了对方,偿还了所欠下的赌债。
那帮人带着年幼的余虹霓辗转来到高水郡,又高价卖到了湖心勾栏船上,狠狠地赚上了一笔。
余虹霓自被卖到勾栏船上后,凭着她的俊俏模样,很快便被船上老鸨相中,对她悉心栽培。
老鸨还专门请来教习,不仅教她作诗填词,还教她弹琴声乐。
这些年,余虹霓在勾栏船上慢慢长大,不仅模样越发的出众,因为性子活络,什么东西都一学就会,所以,在女子泛滥的上,小小的余虹霓,才、艺、色三馨,已小有名气。
然而,勾栏船上是不讲人情的。
老鸨这几年间舍得在她身上花费重金,不过是将余虹霓看成了一个待价而沽的商品。只要等着时机成熟,老鸨不仅要在余虹霓这棵一手打造的摇钱树上收回成本,还要再狠狠地赚上一笔。
从去年开始,他们开始为余虹霓造势。
先是选在一个客人满座的夜晚,让余虹霓隔着一张帘子,抚琴操了一曲《西江雪》。琴声时而铿锵如弹珠,时而婉转如流水,顿时赢得满堂喝彩。
在吊足了众人胃口后,又隔了一月,勾栏船上,又安排了一场袖舞。余虹霓赤足长袖登场,体态婀娜,轻歌曼舞,让苦等了一个月、饥肠辘辘的男人们两眼放光,惊为天人。
至此,余虹霓名声大噪,引来一干人等豪掷千金,只求能在酒席间见上一面,陪上一陪,搭上两句话。
老鸨眼看火候已经差不多了,也不理会余虹霓的苦苦哀求,开始大张旗鼓地筹办她的梳弄之夜。
为此,勾栏船专门花了银子雇人,让他们在坊间早早放出风声,四处宣扬余虹霓是百年难遇的可人儿...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顺利把余虹霓捧成了这条勾栏船上的花魁,拍卖当晚,竟引来了周边三四个郡的名流权贵。他们备好了大把银子,三五相约,纷纷登船竞价。
最后,还是本郡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公子哥豪气出手,猛砸了三千两银子,一锤定音,当晚如愿替余虹霓梳弄,抱得美人归。
再此后,梳髻的余虹霓,便成了勾栏船上的头牌,一众有头有脸的人物纷纷慕名而来,只为一睹她的芳容。
可是成了头牌的余虹霓,架子不小,接客时,一直挑挑拣拣。要是她自己不愿意的人,哪怕对方花再多的银子,投入再多的心思,她也不答应。
她慵懒散漫,经常一个人闭门,独居房中,寻常人依旧很难能见到她露面。偶尔好不容易出一次台,可至今也没瞧见有几个幸运儿,能够在一场饮酒言欢后,再被她请入芙蓉帐中,共度良宵。
当了小半年的头牌,懒于帮勾栏船摇钱的余虹霓,终于惹来老鸨的不满。
老鸨苦口婆心地劝过她几次,又是哄又是骂,说她糟蹋了自己的天资,不懂得珍惜,脑袋不开窍...
可是余虹霓依旧我行我素,行事全凭个人喜恶。
勾栏船上的女子,又有哪一个不是身不由己,心不由己?那些阔绰小姐逛窑子,只图个快活的情况有倒是有,但不多!
客人们登了船,花了大把银子,又有哪个愿意耐着性子,被一位青楼女子摆脸色?
常常是一方不情不愿,扭扭捏捏,这儿不能碰那儿不能摸!而另一方两头充血,霸王上弓,这儿要蹭那儿也要亲...
一来二去,终于是出了事儿!
有一日,余虹霓竟扇了一位对自己毛手毛脚的客人,但也从此扇掉了自己头牌的名声。
她先是被禁足在房中半个月,之后老鸨更是使出了下作手段,誓要磨一磨她的傲气。老鸨不管她要死要活,安排了一些舍得花银子的丑陋汉子跑到她的房里去,收钱后一概不管,随便汉子们纵情取乐。
船上的一些红牌也早就对余虹霓心生妒忌,不但对着她冷嘲热讽,更是联合起来,落井下石。她们帮着煽动一些相貌丑陋的人,不管白天黑夜,轮流去照顾余虹霓的“生意”。
而就在今天白天的时候,忍无可忍的余虹霓终于爆发。她找到那几个船上的红牌理论,抓扯间,有意无意地被她们推下了船来,摔进了湖里。
勾栏船上的人见此,急忙跳水救人,奈何却始终没有寻到余虹霓的身影。
而谁也没有想到,余虹霓自小熟悉水性,凫水憋气的本事比救人之人还要厉害。
她早就打定主意要逃离这个金丝牢笼,便刚好借着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迅速潜入水中,一口气潜游到岸边,再悄悄钻出脑袋,一直躲在这艘楼船的船舷之下,伺机而动。
勾栏船上,先后有几批人跳进几十米深的湖水寻找,最后都是一无所获。他们料定余虹霓香消玉殒,尸沉湖底了,只能无奈作罢。
船上的老鸨倒是精明,眼看注定已经损失了一个不听话的头牌姑娘,自己犯不着再跟那几个红牌过不去。所以,老鸨在一番简单责备后,又开始哄着她们,笑嘻嘻地让她们今后在床上身子扭动得勤快些,好替她多赚点银子,弥补损失。
到了夜里,华灯初上,勾栏船上还是一片歌舞升平、人声鼎沸的模样。曾经轰动一时的勾栏头牌,却“死”得无声无息。
余虹霓好不容易熬到了半夜,眼见四下无人,这才游过来攀爬上这艘客栈船。
她上船后,瞧见许青白的房里还亮着灯,慌不择路之下,这才机缘巧合地敲开了他的房门...
正可谓是:
穷少年挑灯翻书,长夜无眠。
俏花魁芙蓉出水,不请自来。
第33章 艳遇
房间里,余虹霓断断续续地讲完了自己的故事。
许青白问道:“这会儿无人再管姑娘生死,怎么不往外跑,还要冒险爬上这艘船来?”
余虹霓指了指身上的衣裙,苦笑道:
“这裙子上面可有勾栏船上的印记,我这个样子出去,不消片刻便会被人识破身份。再说了,岸上有老鸨安排的暗哨,我如果不刻意改变模样,恐怕会被他们再抓回船上去。”
说完,余虹霓似乎这才想起自己还裹着湿裙子。她秀眉轻皱,身体也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许青白早就看到她脸色有些惨白,这会儿又大致搞清楚了前因后果,便走到床边,翻开自己的包裹,从里面找出了一件稍微厚实的长衫递给她,说道:
“没有女子的衣物,余姑娘要不嫌弃,便先暂时换上吧。”
余虹霓眯眼笑道:“不嫌弃,不嫌弃,我正想跟公子讨要一件衣裳呢,男人的女人的都无所谓,暖和就行!”
许青白这时正好站在余虹霓身前,隔着咫尺距离,后者胸前的丘丘壑壑映入他的眼帘,想躲也躲不掉。
他脸上微红,局促说道:“那你先换上,我去门外等着,换好了你再给我开门便是。”
余虹霓俏脸带笑,说道:“不用麻烦,公子只管转过身去片刻即可。”
许青白没想到对方说得这么豪放,急忙摆手道:“这可不好,孤男寡女的,有损姑娘清白。”
说完,便埋头向门口走去。
余虹霓似乎神情有些落寞。
正在开门的许青白,察觉到自己刚才对着一位勾栏女子,提什么清白不清白的,好像有点不那么合时宜,便又说道:“身体是每个人的隐私,尊重是不分人的。”
本来表现得有点儿落寞的余虹霓,闻言眯起眼睛,轻轻地“嗯”了一声。
等到余虹霓换上了干净衣服,一番收拾完毕,便来到门边拉开房门,看到许青白当真隔得远远的,背对而立,还站得挺拔端正...
余虹霓忍住笑意,走过去从背后扯了扯许青白的袖子。
两人一前一后,蹑手蹑脚地回到房间,气氛顿时有点莫名的尴尬。
坐在桌前,许青白率先开口,打破屋内的沉寂,问道:“姑娘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余虹霓摇头道:“只能等到天亮以后,待湖边的游人多了,我再混迹其中,躲过岸上那些盯梢,希望能够顺利逃脱虎口。”
许青白点头道:“现在岸边没个人影,这会儿出去的确容易暴露。”
余虹霓笑脸盈盈地问道:“公子可愿意收留小女子一宿?”
许青白有些局促地说道:“姑娘只管待在这里便是,若是困了乏了,你上床睡觉也行。我还有许多书要看,就坐在这里翻书到天亮吧。”
余虹霓有浅浅笑意,意味深长,她甜甜说道:“既如此,那就叨扰公子清净了。”
之后,一人在桌上翻书,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只是缓缓识着纸上的文字,再也看不进去,颇为煎熬。
一人在桌旁闲坐,一会儿玩着自己的手指甲,一会儿摆弄着身上男人的长衫,百无聊赖。
这会儿,余虹霓将一只胳膊支在桌面上,撑着小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的少年。
许青白感觉到灼灼的目光,却始终低头看书,没敢抬眼。
余虹霓瞧见对面的憨傻模样,心里憋着笑。
许青白此时却煎熬无比,男女共处,可是房间就这么大,当真是避无可避。
两相对峙,一个看书看得拘束,一个盯人盯得入迷。沉默了一会儿,余虹霓脆生生地开口问道:“公子不是本地人吗?”
许青白本来就看书看得心烦意乱,这会儿对面开口,挑起了话头,他便接了过去,回道:“不是,我从南边的春山郡而来。”
余虹霓问道:“可是那个天香国的春山郡?”
许青白点头。
余虹霓赞叹道:“那可是大越王朝都有名的富庶之地呢,听说那郡城里有画湖白堤,杨柳依依,是个胜景。”
余虹霓呆呆出神,接着叹息道:“可惜,我只在船上听人说起过,隔得那么远,也不知道这辈子有没有机会,亲自去瞧瞧那些人口中的画湖十景。”
许青白不知道为什么对面的女子这么多愁善感,刚才不是挺活泼的吗,怎么说着说着就伤感了起来。他只得安慰道:“怎么会没机会呢?等姑娘明日出了这牢笼,天高任鸟飞,想去哪里都去得!”
余虹霓果然又开心了起来,她双眼含笑,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幻想着游览画湖的场景了。
许青白见对面没了声音,也找不到什么话头,便又索性捡起桌上的书来,继续熬着。
待余虹霓浮想联翩了一番回来,发现许青白又在那儿低头翻书了,她翻了个白眼,心里埋怨道:“果然是个闷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