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城中近两万残兵刚逃出北门,刚为从战场上留下一条命来暗自庆幸不已的时候,定睛一看,前头又突然出现了一支骑兵部队,正好整以暇,正朝这边瞧着热闹。
提前在此等候多时,早已磨刀霍霍的游击将军肖弼光,眼看时机成熟,朝地上吐了一口痰,开始整军冲锋。
对于这份唾手可得的战功,肖弼光心中暗喜。
将军待我不薄啊,这份战功赚得,就跟白捡的差不多!
一万游击军一线展开,兜卷围合而来。
相比而言,攻城战并不是崔嵬军的特长,但野战对于崔嵬军来说,特别是对于肖弼光这支游击军来说,那自然是关公舞大刀,拿手好戏。
游击军出击,如狼驱羊。
这些刚从映月城里跑出来的逃兵,本就跑得争先恐后,前拥后簇,早已不成阵型,此时猛然撞见半道上杀出一支恨不得要生吞掉他们的部队,于是更加慌了神,哪还有一战的胆子,纷纷又开始调头往回跑!
只不过,刚跑回城下,只见城门紧闭,城头上已不知何时,换上了一面猛虎出山旗。
还没等他们搞清楚状况,迎接他们的,是纷纷箭矢如雨下。
映月城翻掌间已经易主,他们再想入城,只能顶着这漫天的箭矢,老老实实地拍门。
另一边,肖弼光的一万游击军,因前几日攻城时轮空,养精蓄锐已有多时,眼下正是厚积薄发的时候。
一万游击军,面对两倍于己之敌,完全不当成一盘菜。
虽全是轻骑,但追得敌人到处逃逸。
游击军刚开始还顾着保持点阵型,后来一看,好家伙,面对四散开来、漫山遍野的敌人,抓不完,根本抓不完!
于是,随着艺高人胆大的肖弼光一声令下,一万游击军化整为零,以十人队为单位,开始了各自歼敌。
战场上亦有孤勇骄纵者,单骑牧羊,一人撵着一大群敌人折转东西,时不时手起刀落,威风凛凛。
映月城北,成了一个偌大的鱼塘,正上演着一场捉鱼摸虾的比赛。
将近两万条受惊的鱼虾,慌不择路,一个接着一个的,成为了渔夫们的鱼获。
肖弼光白捡了这么个大便宜,许青白给他下达的死命令却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让一条漏网之鱼逃往上都,以绝后患!
等映月城里清剿完残兵,稳定住了局面,东西城门大开。
高皋率领所属虎贲军,分做两部,出城穿插,包抄双翼,完成了最后的收网。
见此场景,即使鱼篓里的鱼虾已经满得快要装不下,肖弼光仍忍不住破口大骂,催促着他手下的游击军追敌从疾,砍头从速!
他娘的,高皋那小子出城时间比约定早了半炷香,他这是经受不起诱惑,提前溜出来强抢战功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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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城三日,清剿却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
此一役,崔嵬军以不到四千的伤亡,生吃了大匈三万余有生力量。
最为难得的是,在清理掉通往大都的最后一道屏障的同时,没放过一兵一卒出逃,让上都俨然成了一座孤城,无援可待!
短期内赶来的部队,无论是从上都周边鸡爪上刮油,硬抽调出来的兵力,还是一路被崔嵬军赶鸭子,撵到此地的残兵,都在映月城被一锅端掉,全军覆没。
因为崔嵬军势如闪电,几乎每一步都在大匈的意料之外,既没想到崔嵬军会突然出现在大匈腹地内,更没料到推进的速度会如此猛烈。
情急之下,大匈已将上都周边以及藩镇的兵力抽调一空,甚至事急从权,抓来一批衙役、捕快充数,悉数塞进了映月城中。
本想着凭借坚城,死战待援,岂料这才过去三天,便城破人亡,打了水漂!
如果说先前派去映月城的那些兵马,还能是大匈在鸡爪子上刮点油,那么,映月城被破,已彻底宣告上都注定将被围城。
因为上都周边,眼下已被刮成了白森森鸡爪骨,别说是油水了,就是一点皮肉都不剩下。
大匈深陷南边的战事泥潭,早些时候,一些个听见风声、闻风而动的部队,虽也曾蠢蠢欲动,但无一例外的,都被大越边军死缠烂打,被死死拖在原地。
大越对此早有图谋布置,就是要挡拆拉扯,让千里独行的崔嵬军,不至于畏手畏脚!
大匈并不是无兵可用,就说南边那几个藩王,仍有不下十万豢养的私兵可用!各大属国军镇中,也留有一批驻防部队!北边的大草原上,只要稍加动员征调,便会再有十数万游牧民脱去皮裘,摇身一变,成为一支精锐的骑兵部队!
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纵还留有余蕴,南边的赶不上,北边的来不及!崔嵬军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刃,在猝不及防地破开皮肉之后,又寸寸而进,直插心脏,纵然手脚还在听使唤,但已阻止不了,指望不上!
而在攫取又一场大胜后,崔嵬军马不停蹄,直奔上都。
现如今,满打满算,整座上都里,也就只有包含禁卫军在内的两万人仍有一战的能力。
短期内,这将是大匈最后的倚仗!
……
当映月城失守的噩耗传回上都,这座承平数百年、早已藏弓息鼓的古都,终于从风和日丽陡然变得黑云压城。
这数百年来,尽管边境上战事不断,边民常年生活于水深火热之中,但两朝京畿之地,从未受到过打扰,俨然歌舞升平,国泰民安。
不过说来也巧,就在几年前,上都的天边也曾飘来一朵黑云,但却不知怎的,最后消融于无形!
这虽让那些常年呆在上都里,过惯了太平日子的王公大臣们长了点记性,但却不多,事过多年,显然早已抛之脑后!
所以,许青白此番故地重游,便不会再是饮马永安河、遥望上都那般简单了!
这一次,他要借助天时地利人和的大势,一鼓作气,直捣黄龙。
而时至今日,摆在许青白面前的障碍,也就仅剩下两万禁卫军以及一座风吹日晒已久、年久失修,早已斑驳不堪的古城墙了!
许青白即将带着他的崔嵬军,将大匈的最后一块遮羞布,狠狠撕下!
……
第491章 草包对怂包,左膀与右臂
层层叠叠的古都宫阙里,那座恢宏的金銮大殿上。
年轻气盛的大匈皇帝慕容栩,早已没了之前气吞万里的帝王威仪,他时而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殿中急得团团转,时而颓唐地瘫坐在那张龙椅上,两眼空洞无神。
殿前聚集了一群有过扶龙之功的“股肱新臣”,他们个个垂手而立,噤若寒蝉。
慕容栩性格乖张桀骜,喜怒无常,动不动就要廷杖大臣。
这一年多来,被他在大殿上当众杖毙的大臣太监,已不下双手之数。
殿前所列,皆称得上位高权重,平时都是些得宠之人,此刻却大气都不敢出。
一方面,是害怕自己殿前失言,稍有不慎,招来杀身之祸。
另一方面,如今上都城外,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而他们这些为战争站过台的人,自然明白意味着什么。
只要城破的那天,他们这批人,少不了要被秋后算账。
而就目前的形势来看,似乎这也只是迟早的事儿了。
大难临头,怎能不急!
......
慕容栩见此前唆使着自己开战,信誓旦旦说什么开战必赢,开疆扩土只争朝夕的大臣们,此时一个个如同秋后的蚂蚱,无精打采,而且再没一个人敢站出来拿主意…
慕容栩越看越怒,越想越气,突然暴跳而起,指着候在自己身后的罪魁祸首,喝问道:“何承恩,从去年开始,就属你这条老狗蹦得最欢,如今人家都堵到朕的家门口来了,你说,如何退敌?”
这位一朝得势后,就连平时走路都带风的统领大太监,此刻战战兢兢,不敢搭话。
慕容栩眼神冷冽,透着寒意。
何承恩不敢与之对视,赶紧低下头来,头皮发麻。
都说伴君如伴虎!何承恩不止一次看到过慕容栩露出这种眼神,每一次,都伴随着一场腥风血雨。
何承恩此时不敢再装聋作哑,否则他将小命不保。但他本就是一个草包,胸中无半点沟壑,哪里又能拿出什么好主意!
慌忙间,何承恩向殿中的镇南将军、武豫候,目前兼着兵部尚书的石柯投去求助的目光…
石柯见状,生怕为自己惹来一身骚,他赶紧明哲保身地将头扭了过去。
何承恩咬咬牙,从牙缝里边结结巴巴挤出几个字来,说道:“不如…议和?”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鸦雀无声。
不少大臣偷偷抬头窥视,暗中观察着皇帝的反应。
慕容栩愣了愣,出人意料地,他此时并没有表现得歇斯底里,反而更像是在等着某人开口,来说出了自己心中的那个答案。
何承恩之所以能够位极人臣,最擅揣摩上意!此刻他察言观色,便接着说道:
“回禀陛下,自古圣贤明君,无不懂得审时度势!如今大越匪兵压境,实属偶然!但我大匈在陛下英明神武的带领下,蒸蒸日上,崛地而起,这也是不争的事实!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日委曲保全,它日从头再来,未尝不是明智之举!”
随着何承恩开了道口子,金銮大殿里终于不再那么死寂,众大臣开始了小声议论。
慕容栩见石柯一个人杵在那儿,既不交头接耳,也无话说,便询问道:“石卿,你是兵部尚书,你来说说,如今越寇兵围上都,这一仗,有无胜算?”
哪知半天不吱声的石柯,这时干干脆脆地答道:“眼下外无强援,如果仅靠城中的两万禁卫军,难!”
慕容栩闻言,缓缓坐回宝座,手指敲击着龙椅扶手,思索片刻后,又转头问何承恩道:“老狗,你说的议和一事,是否可行?”
何承恩这个出了名的草包,觉得眼下正是自己表现的机会,便说道:“此事不难!大越这支孤军,意图相当明显,无非就是如当年般,逼迫我朝退兵…”
殿前侧耳倾听的众大臣,对此皆纷纷点头,表示认可。
何承恩见状,愈发得劲儿,接着开始滔滔不绝地分析道:
“只要搞清楚了对方的来意,接下来的事情便好办了许多!诸公不妨再换位想一下,他们会不会真心想与上都拼个鱼死网破?他们也是人,是人就会怕死!暂且不说能不能拼得下上都城,就算拼下来之后,面对从四面八方赶过来的援军,面对我朝在南边境上的六十万陈兵,他们又如何还有命回去?”
何承恩继续说道:“想通了这个关节,那么议和一事,便不再是什么天方夜谭!我方想着要顾全脸面,他们也想着要功成身退,双方各取其所,皆大欢喜!”
慕容栩听后深以为然,心情大好,柔声询问道:“依爱卿之见,又该如何议和?不知我方需开出什么条件,才能让他们罢兵?”
何承恩似乎对此早有腹稿,此刻在御前应答自如,颇有风度:
“这些年来,大越安居一隅,不思进取,要的无非是一个苟且残喘的安宁日子…既如此,陛下何不顺手推舟,给他们一种两朝重归于好的假象!”
“如何做到?朕可不想因此搞得伤筋动骨!”慕容栩问道。
何承恩又说道:“自古以来,国与国之间,便有质子一说…”
此言一出,殿前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臣,神色怪异!
实则是何承恩半壶水响叮当,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何承恩口中的质子一说并没错,但实际上,通常都是弱势一方的国君,挑选自己的血脉子嗣,送到大国去当人质,以此来换取信任。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更多的体现了一种小国对大国的臣服!
所以,向大越派去质子,与当今南北两朝的地位并不相符,谁都知道,南朝文盛武衰,风头要被北朝压过一头。
这几乎就是个常识问题!
可是另一边,同为酒囊饭袋的慕容栩,果然也不知道这一茬,此时着急问道:“朕此前蛰伏多年,这才登基不久,至今还未有子嗣传下,这可如何是好?”
何承恩反问道:“不然,难道陛下忘了牙门院里那位?”
“皇姐!?”慕容栩颇为吃惊,之后笑骂道:
“你这条老狗糊涂了不成,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又如何当得了质子?”
何承恩上前一步,小声说道:“陛下,不用质子!何不索性将长公主殿下嫁去南朝,表面上,两朝共结秦晋之好,实际上,可起一石二鸟之用!”
殿中那几个此前神色怪异的老臣,听到这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敢情这位御前大统领绕了一大圈,最后打的是和亲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