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棵苍劲的古松下,何承恩将两块白凌挂在枝头,颤颤巍巍地打好结,然后躬身退了下来...
慕容栩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并没有什么不悦,更没有呵斥,因为这一切都是他的授意。
待何承恩准备完毕,慕容栩缓缓走了过来,他伸手接住那块白凌,握在手里,却又似乎迟迟下不了决心。
生死面前,真的敢迈出那一步的人,要么心如死灰,要么心狠如铁!
狠是对自己的狠,比之前提剑杀死爱人,砍杀宫女,还要更甚十倍!
慕容栩对还躬身伺候在一旁的何承恩说道:
“老狗,你就别跟来了...南蛮子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就留着你那条狗命吧,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
何承恩将身子躬得不能再低,相比于慕容栩,他此时反倒豁达许多,低声说道:
“老奴命贱,不能服侍陛下,再留在这世上也没什么用了...”
慕容栩见劝不了对方,知道多说无益,便不再多言。
世人皆知何承恩是内相,权柄滔天,皇帝慕容栩更是对其信任有加,甚至纵容他在朝中胡作非为。
但很少有人还记得,是这位老奴,将从小没爹疼的慕容栩一手带大,幼时将他扛在肩膀上骑大马,年少时教他读书识字,成年后又陪他远走苦寒之地去做那藩王...
慕容栩与何承恩之间,既是主与仆的关系,也有父与子的情义。
对于慕容栩来说,他登基宝座,不将泼天的富贵赏给何承恩,留着给谁?
放眼整个朝廷,满朝文武,尽是些要么只会钻研名利的势利眼、要么是懂得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要么是一味溜须拍马的臭屁虫...
真正与自己巴心巴肝、能说上一两句掏心窝子话的,反倒没几人!
另一方面,对于何承恩来说,都说望子成龙,放在他这个不可能再有血缘子嗣的阉人身上,这种感觉反而愈加地强烈!
纵然慕容栩再不济,再不成材,何承恩都指望着他好,希望有朝一日,慕容栩也能成为一位建立不世功业、配享太庙,甚至名垂青史的一代明君。
所以,何承恩才会劝说慕容栩举兵南下,急着促进一番帝业。
......
骊山顶上,刮起一阵山风,微凉。
吹得人迷了眼睛。
慕容栩将头上的玉簪取下来扔掉,披头散发,说道:
“朕自缢于骊山,舍一人可护下全城百姓性命,问心无愧!但朕落得今天这步田地,有愧于列祖列宗,只能以发覆面,无颜相认...”
这边,何承恩已是老泪纵横,他跪在地上,哭喊道:“奴才何承恩,先行恭送陛下归列仙班,畅游九清...”
慕容栩徐徐牵扯开身前的白凌,他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仰天长啸道:
“此乃天欲亡我,非战之罪!”
说完,他伸出脖子,猛地将白凌套了上去...
正在这时,山风愈烈,古松摇摆,呼呼作响...
眨眼间,已经挂上枝头的慕容栩,连同跪伏在地的何承恩,都统统不见了踪迹。
山顶上,山风过后,仍有松涛阵阵。
但诡异的是,此时万籁俱静,仿佛不曾有人来过...
......
牙门院里,许青白诛杀完五通神王,连同神像与佛堂都被他拆了个干净,再无人敢拦。
他穿过一大片花园,来到后面的一座二层小楼。
四下寂静无声,楼上有灯影忽明忽暗。
许青白停留片刻,“嘎吱”一声,推门而入。
随着大门被推开,立刻有风从外面灌进来,将案牍上那层叠如山的公文吹得散落一地。
许青白猛地跺脚,一柄墨尺向着大厅内某个方向激射而出...
量天尺悬浮在某处停住,其下空间被禁锢,一道隐匿于暗处的黑影无处遁形,不得已现身出来。
这人显然没有料到自己这么快便会被制住,短暂惊恐过后,沉声说道:
“此处乃是禁地,阁下不可擅闯!”
许青白脚下不停,微微侧头,说道:“没你什么事儿...”
这人倒也尽责,眼看许青白便要硬闯,他看了眼头顶那柄邪乎的墨尺,心里一番权衡挣扎后,就要动用秘法脱困。
只是,不待他有下一步动作,许青白再一个抖手,又有一柄赤红飞剑转瞬即至,悬停在他的眉心处嗡嗡作响。
锋利的剑芒似无可匹敌,立即让他的眉心渗出一粒血珠子。
这人并不怀疑,如果自己再轻举妄动,面前这柄飞剑,定会让他一命呜呼。
就在他心中大急、束手无策之际,又听对面说道:“不是你想的那样,老实在这儿候着...”
多丢下这么一句话,许青白径直登楼而上。
脚步声在空荡静谧的小楼中响起,每一声都均匀而有力,让人心弦紧绷。
上到二楼,许青白循着灯光方向望去,只见一盏橘灯下,一人端坐案边。
橘黄的灯光打在她的身上,高贵圣洁,如同一尊观音。
此时此刻,女子同样循声望来。
虽然看似镇定,但她明眸之中,不经意闪过一丝慌乱,难掩心中忐忑。
只不过,这份慌乱与忐忑,去得极快!
待女子看清上楼之人后,瞬间睁大了眼睛,取而代之的,是惊讶,随后是惊喜...
她霍地起身,不敢置信地说道:
“许青白,怎么会是你?”
这边,许青白眨了眨眼睛,随后双手环抱,嘴角含笑,应道:
“好久不见...长乐!”
一问一答,一如当年初逢。
第503章 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小楼里,因为许青白的到来,已无需多言,聪明的慕容彩凤随即便想通了整件事情。
她顾不得许多,顾不得许青白会怎么看待她,顾不得合适不合适,顾不得此时楼下还有一位尽忠职守的手下...
慕容彩凤又哭又笑,飞奔着,扑进许青白的怀里!
这段时间来的担心、委屈、害怕、苦楚,此刻统统发泄了出来。
她情绪爆发,对着许青白的胸膛一拳接着一拳地捶着,仿佛在埋怨他,说你来干什么,又仿佛在倾诉,你怎么才来...
崔嵬军进城,不光慕容栩恐惧,作为皇室的一员,慕容彩凤当然也能预想到自己的结局。
之前,她并不知晓领兵之人是许青白,自然免不了想入非非、担惊受怕。
直到此刻见到了许青白,她心里的石头顿时落下!就像是一条随时可能会被暴风雨卷走的小船,被拖进了一个避风港,纵然外面再风云突变,她亦可无忧无虑了。
被慕容彩凤扑进怀里,初时,许青白还有点难为情,但他见慕容彩凤哭着鼻子,显得委屈极了,便只得暂时作罢。
以许青白对她的了解,想必这段时间来,慕容彩凤在提心吊胆的同时,一定又在人前强装着镇定,她一个人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不说心力交瘁,但疲惫憔悴肯定是跑不了的!
许青白低头一瞥怀里的人,果然见她两眼通红,眉宇间少了些英气,多了些憔悴...
而这一切,又是全拜他许青白所赐!
想到这些,许青白终于还是心生不忍,他张开双臂,任由对面的粉拳一拳拳落下,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拍打着慕容彩凤的后背,略微安抚,算是补偿。
怀里的慕容彩凤,哭声并没有稍歇,想必是压抑得有些厉害,有些久了,最后干脆搂住许青白的腰,越哭越动情...
楼下那名影子,此时听到楼上传来了哭声,还以为慕容彩凤受辱,恰逢此时量天尺的禁锢之力消失,连带着那柄飞剑也不见了踪影,他一咬牙,大着胆子摸上楼来...
原本还想着拼个鱼死网破,但待他上来看清楚楼上的场景后,露出一副见鬼了的表情,他识趣地扭头就走,一个人跑到楼外守着去了!
......
这边,慕容彩凤终于发泄完毕,她破涕为笑,埋头胡乱地在许青白胸膛上又擦又蹭,将脸颊上的泪渍擦了个干净,随即拉着许青白的手,将他拉到案边一起坐下。
再次重逢,许青白结结巴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慕容彩凤抬手,先将额边被泪水打湿的几缕秀发捋了捋,又将它们统统收拢在脑后,随意打了个结,问道:
“好啊!许青白,敢情是你带着兵,杀到我的上都城里来了?”
许青白赔笑道:“你朝皇帝挑起两朝大战,我这也是无奈之举,想着以战止战不是...”
慕容彩凤“切”了一声,说道:“以战止战你就老老实实地在边境那边打就行了呗,又跑到上都城来干什么?”
不等许青白作答,慕容彩凤盯着许青白,又问道:“许青白,你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许青白百思不解,问道:“什么走火入魔?”
慕容彩凤露出一副别以为我不知道的样子,拆穿道:“当年你领着那支骑兵部队北上,最终棋差一步,止步上都城外五十里,你是不是一直引以为憾,所以这些年来,一直都在找机会补上?”
许青白笑而不语。
慕容彩凤狠狠瞪了许青白一眼,嗔怒道:“这里又没其他人,你快老实交代!”
许青白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道:“一半一半吧...”
慕容彩凤扬了扬下巴,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儿,美艳中又有些俏皮。
许青白笑道:“要说当年没留下遗憾,那...也是不可能的!不过,兵戎大事,又岂可儿戏,要说我是特意为了弥补遗憾而来,又多少有点偏颇了!”
慕容彩凤皱眉思索片刻。
许青白又说道:“这次北上,路上也好,在上都城里也好,我都严格约束手下,不曾伤百姓分毫!”
慕容彩凤点点头,又表现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问道:
“许青白,当年有我父皇在,他见我被你所制,又对我疼爱有加,这才能让你带着你的兵全身而退!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你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我父皇他又不在了,我一个过气的公主,可帮不上你什么忙了...”
许青白笑道:“还要你帮什么忙,你们宫里那位贼首都快要被我活捉了,剩下一群小贼还能把我怎么样?”
慕容彩凤听到这话,怒目而视道:“谁是小贼来着,你说清楚?”
许青白显然忘了这茬,话说得有些过头了,便又赔笑道:“你现在是个无权无势的过气公主,不关你什么事儿...”
慕容彩凤没有继续纠缠,两道柳眉微蹙,正色说道:
“当今陛下性格孤僻执拗,你这般苦苦相逼、欺人太甚,只怕反倒会弄巧成拙!如果到时候他不计代价,宁死不从,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退路?你们就算攻破了上都、攻进了皇城又如何,单靠你们这几万人马,可以一时钻个空子,杀上一窝皇亲国戚泄愤,但慕容氏才是大匈的正统,大匈的亲王、郡王不下十几位,他们眼下分封在各地,你又怎么能杀得完、杀得尽?到那时,面对四面皆敌的处境,你们还有没有命活着回去?”
许青白明白慕容彩凤所指,如果慕容栩当真被许青白逮来宰了,那么,大匈境内的各路大军必将为了那张宝座闻风而动!到时候,谁能够成功干掉崔嵬军,谁就有一窥那宝座的资本!
真到了那个时候,面对天大的诱惑,崔嵬军这边必定会迎来各方疯狂的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