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下,一个约莫双十年华的年轻女子,梳着双环髻,正独坐在梳妆凳上,对镜贴着花黄。
恍恍惚惚的许青白倒没有慌乱,也没有起身,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没有发出声音。
那年轻女子背对着许青白,似乎也全然没有发现闺房床上还躺着一个男人。
等到她一番梳理完毕,又似乎百无聊赖,走到房内窗台下的书桌前,取过笔架上的毛笔,开始一个人练字。
许青白看了一阵,终究还是抵挡不住袭来的浓浓睡意,又再次翻身闭眼,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许青白起了床。
他本来没怎么把昨晚的事放在心上,那些场景就恍如是做梦。
他慢悠悠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却猛然见到书桌上留有一行隽秀小字。
他捻纸读来,只见上面是一首词,写道:
“寻好梦,梦难成。有谁知我此时情。枕前泪共帘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
许青白陷入沉思,若有所思。
不多一会儿,昨晚的老妇人便来敲门,叫许青白一起吃早饭。
饭桌上,许青白将昨晚房内的见闻和早上书桌上的留字托出,委婉相问。
老妇人倒无多少惊讶,也不隐瞒,坦言当年小姐去世后,这家宅子里便不清净,夜里常常能够再见到小姐在房内出没。
老爷和夫人也是见不得小姐死后仍不得安宁,便带着一家老小在悲痛中搬离了此处,如今留下一个老妇人在此照看。
许青白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这位小姐是怎么过世的?是生了什么疾病,还是遭了什么变故?”
老妇人闻言唉声叹气,长长叹息了一声,满是褶皱的脸,越发地挤在了一起,说道:“少不经事,多情却多舛,最终被情所困,红颜薄命。”
原来,这家小姐姓喻,闺名一个香字。
十八岁那年,她在庙会上被本郡的一位书生撞上。
当时,那书生穿着朴素干净,但细看之下,青衫已经被洗得泛白,遮不住身上的寒酸气息。
不过那书生模样端正,眉目清秀,言语之间,又颇为风趣幽默,几句话就将喻香逗弄得笑脸盈盈。
喻家大小姐平日里家教甚重,又听得进父母的话,加上自己有孝心,事事都不敢忤逆父母的意思。那些年来,她长期呆在闺中,一年到头,也只有少数几个喜庆节日,才有机会跑出来抛头露面,所以极少与同龄异性接触。
可能也是因为平日里见过的男子不多,加上又恰逢情窦初开的年纪,喻香对那位书生来了兴趣,两人相约半个月后,在元宵灯会上再见面。
喻香煎熬了半个月,终于是等到了元宵节。那天,她瞒着父母,按照约定,偷偷溜了出来与那位书生见了面。
那书生领着她一路逛花灯,不仅给她介绍一串串花灯的名字,还给她讲各种花灯背后的故事,讲制作技巧,讲来历趣闻。
两人谈天说地,聊得极其投机。
在五彩斑斓的灯光下,喻香偷偷打量着旁边这位侃侃而谈书生,她觉得似乎对面的人什么都懂,心里有些崇拜。
一路上,她跟在书生后面,一起看灯,一起猜谜,一起逛街,体验到了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体验过的快活欢乐。
她只觉得越是看他,心里越是喜欢,不禁芳心暗许。
等到分别时,两人依依不舍,立下了海誓山盟。
等过了一段时间,书生终于在喻香的怂恿下,来到了喻家提亲。
喻香父母见到了书生本人,也觉得他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是个俊少年。不过,当老两口得知那书生尚是一介白衣,没有任何功名在身时,又不禁有些失望。
但凡上了年纪的人,做事情想问题,又不同于年轻气盛的情海儿女!他们不会像后者一样,满脑子都装着情情爱爱,再塞不进任何东西。他们毕竟是过了有情饮水饱的年纪,身上会或多或少沾惹生活的烟尘气息,想法更加趋于现实。
老两口担心女儿嫁过去,会跟着饿着冻着,过上清苦日子,便迟迟没有松口,既没拒绝也没有爽快答应。
这以后,平日里在父母眼里,一向懂事听话的喻香便跟老两口闹起了别扭。父母眼看着日渐消瘦的女儿也着了急,便又来找到书生,坐下来商量起了二人之事。
老两口当时存了要考校考校准女婿的心思,便向他提出要一百两银子的彩礼钱。他们想要看看这位书生,是不是只会一味读书的人,婚后有没有赚钱养家糊口的本事。
他们倒不是要存心刁难或者想借着嫁女乘机赚上一笔,他们其实打定主意,等到女儿出嫁的那一天,他们还会再添凑点银子,送出一份丰厚的嫁妆,要让两人过上富庶的小日子。
当然,商议的时候,老两口对于这些都没有明说,那位书生也没有多问。
那书生也有骨气,不再多言。
他只说眼下家贫,要让喻家等他两年,两年过后,他要风风光光地来接喻香过门。
就这样,书生放下了手中的书,背井离乡,出了远门,外出挣钱。
可是,待到两年之期已过,左等右等的喻香却没有等到书生回来。
喻家人跑去那位书生家里打听,发现书生不光家徒四壁,连父母也都早早离世,至今音信全无。
至此又过了一年,每日焦急等待的姑娘没有等到心上人归来,自己却再没有能熬不下去。
她整日郁积,身体暴瘦,最终卧倒在床上,不久便撒手人寰,香消玉殒。
姑娘被熬走了,但这些年来,始终都不曾见书生再寻来,也不知他是跑了,还是已经死在了外头。
而喻香的闺房里,痴情的姑娘却是留下了一份执念,偶尔出现在房里,徘徊不去。
喻家老两口在悲痛中,从寺庙里找来和尚超度过,从道观里请来天师做过法,但都无济于事,说是亡人执念太强,生人力所不及。
万幸的是,姑娘留在房中的这份执念,也仅仅是徘徊在自己房中,她能够让人看见,却又看不见别人,也不会故意惊扰别人,倒也没有什么危害。
老两口既有失去女儿的悲痛,又有对自己当日考校书生的后悔,还掺杂着对那位书生不负责任的悲愤,心力交瘁之下,不久便索性搬了家,免得睹物思人。
毕竟,世道再艰难,太阳会照样升起,活人还要接着活下去。
于是乎,最后,宅子里,人去楼空,唯独留下了一个老妇人在此打理照看。
老妇人昨晚带着许青白留宿在那间房间里,一来因为喻香那份执念也不是经常出现,如今好像已经隔了很久都没人再撞见了,二来,即便真的出现,也没什么危害,如果夜里睡得沉了,甚至都不会察觉。
她其实是发了善心的,心里想着,既然许青白天黑了都还没有去处,那就算是住一晚闹鬼的房间,也总比要在外面露宿街头强。
老妇人上了年纪,又是看着喻香长大的老人,她心里其实并不怕见着小姑娘。
这两年来,老妇人一个人住在这里,也没人说个话,有时候想喻香了,还会特意跑去房间里住上一晚。
她会在房间里,默默看着那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姑娘,独自在房间里梳妆、写字、走动,常常老泪纵横,一切都恍如昨日。
......
老妇人讲完,神情有些悲伤,慌忙擦拭了一下眼角泪花,向许青白赔着不是,询问有没有吓着他。
许青白倒并不介意,他又轻声安慰起了老妇人来。
旧事重提,老妇人这些年一直放心不下这个身世可怜,死后还不得安息的小姐,此时坐在那里,唉声叹气,揪心不已。
许青白看在眼里,想了一会儿,说道:“老奶奶不要担心,我有点本事,要不我来想想办法!”
老妇人只当是许青白还在安慰自己,点点头,却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叹息道:“我这把老骨头不碍事的,也就偶尔念叨念叨,命苦的还是小姐,死后还要遭这份罪。”
许青白肯定地说道:“老奶奶,我可能真有办法!”
本来还在沉浸于悲伤中的老妇人听后,眼睛一亮,她猛然站起来,有些失态,连放在身前的碗都碰翻了,洒了一桌子。
她望着许青白,似在确认真假。
许青白含笑,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许青白过来搀扶着她,让她缓缓坐下去,说道:“可能还要住上一晚。”
老妇人一边收拾桌子上洒倒的饭粒,一边说道:“不碍事,不碍事,我去杀只鸡,刚好有时间,慢慢给你熬锅汤喝!”
第44章 女鬼残魄
天黑时分,许青白眼看时间差不多了,一个人先出了趟门,钻进了黄花郡城里的城隍庙。
如愿见着了此地城隍,许青白说明来意,一方面想要再打探点消息,了解一些内幕,另一方面,也想着将自己心中的打算讲出来再印证印证,看能否得到点指点,存了请教之意。
城隍老爷倒是个干练直爽之人,他三两下便将那喻家女鬼的事儿给说了个明明白白,他告诉许青白,房内的女鬼其实是喻香残留下的一魄。
当年,鬼差在缉魂时漏了一魄,导致这道残魄飘荡在房中,至今仍然没有消散。
而如今喻香已经转世投胎,因为残留下来的一魄执念太深,所以度化不了,处理起来有些棘手。
所以,城隍虽然也清楚此事的来龙去脉,但一番权衡过后,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有花些时间,慢慢等着那份执念淡去,等到终有烟消云散的一天。
许青白心中了然,告辞了出了城隍。
回到喻家老宅,等到了晚上,她早早地打发走了老妇人,独自端坐在房中。
房间里,桌上灯火通明,许青白闭目养神,静等待着痴情女鬼再次现身。
等到了三更时分,桌上灯火明灭跳动,房间内一阵阴风轻轻而过,让人身上陡然一凉,周围温度似乎也跟着降低了不少。
梳妆台前,有无数颗光点缓缓凝聚,一个孱弱的女子身影出现,一袭白衣。
许青白睁眼,郑重又平静。
喻香先是如昨日那般,梳理打扮了半天,然后开始在房间里踱步,一会儿伫立在窗边,抬头眺望窗外,一会儿托着香腮,坐在房里陷入沉思。
等了许久,等到她走到昨天的书桌前,正要伸手去取笔架上的毛笔,她身体突然僵直,又似在瑟瑟发抖,如遭雷击。
只见书桌上,也有一幅留字跃入她的眼帘:
“苍天不应情长寿,黄泉却渡痴心人。一垄香冢,碧草凄凄,几度煎人心。”
许青白见此情形,陡然起身。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符点上...
符纸在房间里缓缓燃烧,莹莹火光瞬间穿越阴阳,将房内的一人一鬼映照。
有丝丝黑色的烟尘萦绕而上,又向着喻香残魄飘去,将她笼罩其中。
这张黄纸是许青白白天从城隍庙里求来的,点上之后,能够让喻香的这缕残魄看见生人。
此时,喻香终于看清了房间里的陌生男人,她惊讶不已,四下张望。
喻香惊吓之下,连连退步,到了后来,她开始大声呼唤爹娘...
奈何没人回应她。
她孤苦伶仃地站在墙角,警惕地盯着许青白,有些紧张,有些害怕,有些委屈,一副孤立无助的楚楚模样。
许青白等到喻香稍微冷静了一些,这才端了根凳子,在她身前不远处坐下。
他整理了一下说辞,将鬼魂一事点了出来。
对面的喻香从初时的慌乱不安,后来慢慢变成了惊诧,再到了最后,她两行泪水滑落,哭得泣不成声。
许青白把来龙去脉讲完后,也不再过多言语,只是坐在对面,看着楚楚可怜的喻香,耐心等待她冷静平复。
约莫哭了一炷香的时辰,对面的喻香这才抬起满面泪痕的脸,她开始细细打量屋里的许青白来,察言观色,显然是听进去信进去了。
她伴着小声的抽泣,轻声说道:
“怪不得这些日子来,我常常觉得自己浑浑噩噩。我见不到爹娘,这屋子里也时常会出现一些陌生人的东西,可却看不见有人进来过,让我整日里担心害怕...”
许青白温言相慰道:“喻姑娘,如今已是过去了几年,皆已物是人非,望你顿悟后能够看得开些,不必徒增伤悲。”
喻香闻言,想到自己已经死了,又开始哭了起来,哭得更加伤心难过。
许青白摇摇头,似乎是有点懊恼自己不会安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