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白看了眼地上的黢黑灰烬,想来定是道人这几日所留。
各宗各派拓土一事,一般都会悄悄地进行,秘而不宣,唯恐在八字都还没一撇的时候,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阻挠。
道人之所以如实道来,恐怕是因为许青白刚才那句“故地重游”了。
近百年来,此地是出了名的土匪窝,一茬茬的土匪被端掉又冒出来,然后又被端掉…
道人不知许青白身份,担心是哪位当家的又找回来了!
就算不是哪位当家的,就说几年前将整座断崖山付之一炬的那批人,事后听说,为首之人是南边哪座大宗门里的嫡传弟子,不知怎的,与山中这伙土匪有旧仇,这才有了当年一十二骑,马踏断崖山的事。
道士不敢大意,万一是那个大宗门里的人回到此地查看情况,或者是来抓一两条漏网之鱼,他担心自己到时候说不清楚。
而不管是属于哪一方的人,他们玄黄观想要将此地占为己有,倒不如提前通报一声,试探一下对方的反应。
这边,许青白闻言,猜到了对方的用意,便说道:
“玄黄观若是真有此意,自然无人可以横加干涉!此地长期被贼人所惦记,最近几十年来,为祸乡里,匪患尾大不去。若是真有一正道宗门愿意坐镇此山,倒可以绝了那些贼人的想法!如此一来,单单是建立山门一事,便已称得上是一大善举了!”
“无量寿佛!”
道人作揖,他心里原本的担心和顾虑,顿时烟消云散。
道人听许青白说话的口气,不似在此落过草的匪寇,便问道:“施主可是从南边那个大宗门而来?”
多知道一些内幕,便于日后相机行事。
许青白明白道人所指,便说道:“道长无需过多揣测,对于开山建观一事,在下真的是乐见其成!”
道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许青白三人,似在判断真假。
许青白便直接挑明道:“我并非来自那赤霞山,但当年他们那位带头之人,我却认识。道长只管放手去干,此事回头我与那人知会一声便是!诚如刚才我所说的,这是一件好事,相信那人也会支持的…”
“不知施主与那赤霞山什么关系?”
道人犹不放弃,旁敲侧击,多得知一点消息,便多一点主动,等回到玄黄观,他也好交代。
但对于萍水相逢、初次见面的人来讲,如此刨根问底,追问对方的身份,已经有些无礼了。
果然,就见龚平跳出来说道:“诶,我说你这道人怎么回事?我大哥说你可以修便是可以修,说你修不得,那你就一砖一瓦都动不得!你也崩瞎打听了,反正如今山上山下,我大哥说话都能算数!”
道人抱拳,赔礼道:“山上修行,须事事谨小慎微,处处如履薄冰,还望施主如实相告…”
龚平见道人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便开始顺着杆子往上爬,大言不惭道:
“实话告诉你也无妨,当年将这处蛇鼠窝烧掉,将那些贼人尽数伏法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天下四大拳脚宗门之一,赤霞山掌门唯一亲传弟子,兰剑兰少侠…”
道人眨眨眼,静待下文…
对啊,赤霞山我知道,天下四大拳脚宗门里的掌门唯一亲传弟子也确实牛气,但这些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龚平一阵唾沫横飞之后,突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短暂冷场过后,他嘴巴上不肯服软,便又随口胡诌道:
“那是我兄弟!”
其实,以龚平的想法来说,这也不能叫胡诌乱扯!
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兄弟认不认他都不是个多大的问题,你不把我当兄弟,难道还能阻止我把你当兄弟?
龚平见道人不咋信,便拉着旁边的李浩杰说道:“不信你问问他,他跟那位兰少侠,可是从小撒尿玩泥巴,一起长大的兄弟!
道人转头望向李浩杰…
道人也觉得,对面三人里面,就属这个大个子看起来白白净净、斯斯文文,应该不会口出妄语。
哪知李浩杰见道人望来,直接了当地说道:“我没玩过泥巴!”
道人又扭头望向龚平…
你还有什么话说?
龚平急得跺脚:“比喻!比喻懂不懂!大个子,你会不会点幽默?”
李浩杰便接着补充了一句:“不过倒是一起比过撒尿,他没我尿得远…”
那道人一时有些无语,我听你俩兄弟在这儿说相声呢?你们倒是说说自己是什么来头啊!
这边,许青白已经在山顶溜达了一圈回来,入目一片荒废,久无人迹,无甚收获。
许青白招呼龚平二人,就要下山离去。
道人心痒难耐,追上来问道:“贫道还是想冒昧问一问,不知施主来自哪座山门?”
许青白暗自好笑,这名玄黄观的道人,还真是小心谨慎,道心坚毅啊!
许青白停步说道:“非是不想告知,在下确实无门无派!”
道士欲言又止。
许青白又道:“无需猜疑,如果不是当年赤霞山先有了那场问拳,那么今日,就该是在下来一场问剑了!”
道人大惊道:“施主也与那伙土匪有深仇大恨?”
许青白莞尔一笑,转身下山,似在回答,又似在喃喃自语:
“深仇大恨谈不上,屁股没擦干净罢了…”
走出几步,许青白又转头回来,高声说道:“玄黄观是吧?我还有一句话,先说不乱,勿谓言之不预也!”
“施主单说无妨…”道人说道。
许青白道:“我不管你是玄黄观还是什么观,你们最好就真的只是开荒建观!如果是广布教义,济世救民,自然是天大的好事!但如果日后发现你们挂羊头卖狗肉,藏污纳垢,行不轨之事,为祸乡邻...当年贼寇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
许青白一改先前客客气气的样子,这几句后,其实已经说得极重!
什么叫玄黄观还是什么观?什么叫当年贼寇的下场?这还没建山门呢,就听到些晦气的话!
但道人却表现得神色如常,他并没有因此而恼怒,而是打了个道揖,高声回道:
“玄黄观上下,静待施主来年莅临...”
“如此最好!”
许青白顺阶而下:“我等拭目以待...”
……
第549章 把酒话桑麻
过了名叫林山坞的小镇,再回那座桑麻村。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当年的青衣帮已经不见了踪迹。
皎月落海,星辰四散。
因为没了青衣帮的接济,断了经济来源,当年的那些孤儿独老们,随后不久便离开了村子,又重新跑到外面讨生活去了。
进了村子,许青白走过村口那座简陋的学堂,说是学堂,其实就是搭的几间茅草棚子。
几年时间过去,这里经不起风吹日晒,垮塌了大半,如今空空如也,再也听不到琅琅读书声。
许青白当年曾在此当过一小段时间的小夫子,替那群顽童启蒙,教他们识字。
看着已经荒废的学堂,许青白实在是有些揪心。
要不是当年那伙土匪作乱,凭借着青衣帮蒸蒸日上的发展势头,如今的桑麻村指不定会有多热闹…
孝老抚幼,又该是怎么一副其乐融融的盛世光景!
走过那座昔日的议事大堂,只见大门紧锁,就连挂在门上的铁锁都已生锈,显然久不曾有人进出。
许青白站在门外,久久出神。
他仿佛置身于当年那个月明星稀的夜晚…
橘黄的灯光里,青衣帮众人正在升堂议事。
大青衣薛亚兰嘴角含笑,坐在中央…
光头汉子张小竹与那文弱书生分坐两侧…
然后是徐瞎子,老账房几人,围在一起,有说有笑…
堂门口,不时还有人影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一张张面孔,浮现在许青白的脑海里...
栩栩如生,恍如昨天!
许青白记起刚进村的那顿饭,一大群汉子,为了多攒钱,围着一桌子的青菜萝卜,吃得津津有味…
许青白也记得离开的时候,学堂的孩子们趴在村口篱笆上,与他挥手道别,薛亚兰帅气抱拳,说了那一声“珍重”…
“许青白!”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将许青白拉回到了现实中。
许青白循声望去,眼前一亮。
“真的是你吗?你回来了?”
一位老者,老态龙钟,弯腰驼背,拄着根拐杖,费力地走过来。
正是当年学堂里教书的那位老夫子,多年不见,已经垂垂老也,成了眼前这副风烛残年的模样!
老者边走边咳嗽,高兴说道:“我先前看到有人进了村子,但又不确定是不是你,没想到试着喊了一声,果真是你回来了…”
许青白上前将他扶住,高兴说道:“张夫子,你居然还在村子里…”
“走走走,别在这儿站着说话,去我屋里坐坐!”张夫子握着许青白的手,激动相邀。
三人跟着他进了屋,张夫子点燃火塘,几人坐下来好一阵寒暄,许青白这才了解到了一些事情。
当年,随着青衣帮遭劫,整个村子树倒猢狲散。一众主力除了兰剑、徐瞎子两人外,尽数陨落。等徐瞎子回村子里搬去救兵,可为时已晚,只见到了一地的尸体。
因为担心那伙土匪会来斩草除根,也为了不连累桑麻村,剩下的众人纷纷选择远走,四散他处,隐匿蛰伏。
张夫子说道:“前年,兰小子曾经找回来过,要不是他扔下几包银子,我们这些老骨头,可能就熬不过那个冬天了…”
许青白问道:“铲除那伙土匪后,就没人提议过重建青衣帮吗?”
张夫子摇摇头:“当年那一战,杀掉的是人,灭掉的是心,经过那件事,苟延喘息活下来的人,再也没有那股心劲了!”
张夫子笑了笑,有些自嘲地接着说道:“就比如说我吧,你看我如今这副样儿,又如何还能教得了学生!光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有什么用?不过是一种求之不得的自我安慰,一种自欺欺人的拙劣手法罢了,试问,一匹皮包骨头的垂垂老马,何以千里?恐怕也就只剩下志在千里了!”
许青白听到这些,唏嘘不已。
张夫子说到这里,可能是觉得在年轻人面前,老说这些暮气沉沉的话不合适,话锋一转,又说道:“不过,兰小子倒是有出息,当年大难不死,然后便成了大宗门里的弟子,嘿!还真让他混出了个名堂来!”
许青白笑道:“要不怎么说莫欺少年穷呢!”
张夫子此时也露出一抹老怀欣慰的笑容,说道:“兰小子人机灵,脑袋转得快,这份机缘,是他该得的…”
许青白说道:“有时候,怕就怕他聪明反被聪明误…”
兰剑是那种能把自己的头脑优势发挥到极致的人,但自古慧极必伤,情深不寿,许青白担忧他会不小心走上岔路。
张夫子缓缓点头。
同样是聪慧,相比之下,许青白就要温和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