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张监军听见提到自己,不好意思再装隐身人,走过来,拉着许青白的袖子走到一边,说道:“许什长,你有没有觉得,咱们这趟出来要查的事儿,跟刚刚这些可能有些联系?”
许青白点点头,说道:“如果真是那样,就解释得通了。”
那位张监军有些忧心忡忡,叹道:“可如果真是那样,事情就不止那么简单。”
许青白皱眉,沉吟不语,似在思考。
张监军瞧见后,小心翼翼地出言问道:“咱们要不要先跟鸡鸣城里通通气,我觉得,此事似乎牵扯过大了啊。”
许青白半响后抬头,说道:“咱们没有权限去管那些,也先不去管那些,只需先盯着咱们自己那件事查。只要咱们那件事坐实了,或许就能撕开一个口子,可如果连那件事都查不清楚,其它的事儿也就甭去指望了。”
张监军想了一下,觉得也是这么个理儿。如今对面肯定是铁桶一块,自己一方不能再胡子眉毛一把抓,还得落脚在这趟差事本身的事情上。而眼下,各方面的情况尚不明朗,他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87章 珠玉楼
几人正在驿站里商议着下一步的打算,突然有驿卒进来通报,说是郡守府来人,要请许青白三人去赴宴。
屋内,张监军一脸狐疑,转头望向邓驿丞,似有询问。
那名邓驿丞脸上也有些意外,赶紧澄清道:“驿站不曾前去通传过消息。”
许青白闻言,说道:“来得这么快,消息应该不是驿站传出去的,说不定从咱们进城的那一刻起,就被人盯梢了...”
龚平恨恨地说道:“没等老子们去找他们,倒是自己先把乌龟脑袋伸过来了,这群王八羔子,也太嚣张了吧...”
邓驿丞在一旁念叨道:“敢这么较劲,看来,来者不善啊...”
许青白望向张监军,说道:“既然行踪已露,对面又急着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咱们也不能再按照原计划,想着在私底下暗查暗访打听消息了。万事随机应变,现在咱们也别藏着掖着了,就光明正大地走上一遭吧!”
张监军一脸慎重,问道:“如此说来,咱们要去?”
许青白点点头,说道:“不管今天是迎来往送的人情局还是暗藏玄机的鸿门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况且,对面多半也是想着借机掂量掂量咱们份量,同样的道理,这又何尝不是咱们探探对方深浅的好机会...所以,我觉得,今天得去,还得大大方方,坦坦荡荡地去!”
他看向龚平说道:“特别是你,别愁眉苦脸的了,待会儿装也要装得高高兴兴的,到了那里,只管没心没肺地该吃吃,该喝喝,别人家还没怎么你呢,自己就先露了马脚。”
龚平点头称是。
张监军也没啥好反对的,反正这趟差事,就算办砸了也有高个的在上头顶着。他觉得,自己还是少拿主意的好,还是一切以身边这位有些来头的年轻人马首是瞻,免得事后担责...
而剩下的那名邓驿丞就更是事不关己了,他只负责在驿站内伺候好这三个鸡鸣城赶来的大爷,出了驿站的事儿,他管不了也懒得管。先前,他已经将这段时间来,驿站收集来的情报,再加上自己的一些分析判断全盘告知许青白三人,既是职责所在,也有看不惯地方官府行事的原因在里面。如今,自己已经力所能及了,事情办得成办不成,他一个小小的驿丞还操不了那心,自己听从安排,全力配合便是。
许青白三人走出驿站,门外,候着一个下人模样的汉子,见到三人出来,赶紧屁颠屁颠跑过来,喊道:“三位军老爷,我家郡守老爷已在城中珠玉楼摆上了一桌,特遣小的前来,给众位爷带路...”
许青白也不废话,将手一挥,面无表情:“前头带路!”
出驿站时,那名张监军就刻意落后了半个身形,将许青白顶在了前头。这会儿,他们三人跟着那名带路的汉子赶去珠玉楼,他又一个人掉在最后面,将风头都让给了走在前头的许青白。
张监军此刻正心念急转,不时望向前头那位年轻人的背影,默默不语。
他心里在思量,不知道这次来凤翔郡,是他们猛龙过江,在当地搅动得风生水起呢,还是这里滩浅王八多,强龙压不住地头蛇...
珠玉楼,地处凤翔郡城中央的繁华地段,雕梁画栋,门口车水马龙。
等到许青白进了楼,脸上顿时有点不淡定了。
他这会儿发现,原来这珠玉楼是一座青楼,在这儿,不光能听曲吃饭,还能狎妓侑酒...
外面漫天大雪,寒风凛冽,珠玉楼内,却是温暖如春。
只见地上各处摆放着架子,上置铜盆,里面燃着银霜炭,热气袅袅。这银霜炭由优质木料烧成,因炭如白霜,因此得名。其难燃,但点燃后无烟,不易熄,以灰覆其隙,足够燃烧很长时间,因此价格不菲。
三人入楼后,大厅内,只见一个锦衣矮胖子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热络地招呼许青白三人落座。这人嘴角蓄着八字胡,不仅身上全是肥肉,一张大脸上也全是赘肉,松松垮垮,眼小而无神,不知是不是平日里纵欲过度所致。
这人正是凤翔郡里的父母官,郡守田伯晋。
如今,偌大的大厅里,仿佛都被此人包场了一般,就只中央开了一桌,此时,桌上已经摆满了各种盆盆盏盏,满满一桌子佳肴,让人看着只觉琳琅满目。
拉着三人落座后,田伯晋又将桌上的另外两人向许青白介绍,一个是武夫打扮的魁梧男子,是这凤翔郡的郡尉,名叫毕鹏飞。旁边是一个半老徐娘,媚眼含酥,长得有几分姿色,是这珠玉楼的老鸨,这会儿被拉来陪酒助兴。
田伯晋见招呼得差不多了,端起一杯酒,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先给三位赔个罪,今天唐突地将各位请过来,还请见谅。哈哈,早在前几日,上头就通知我,说这几天边军那边会派人来过问过问那位姓冯的烈属抚恤银子的事儿,今天又见三位牵马入城,直奔驿站,我便知晓了三位的身份。正巧,毕郡尉今天又在这儿拉着本官喝酒,我索性便借花献佛,算是帮三位接风洗尘了...”
那位郡尉毕鹏飞连连点头称是,接过话去,说道:“正是,田大人过几日就要迁升离任了,我好不容易跟他约到今天这个空档,实在是赶巧,又刚好遇到三位来此公干,咱们今天啊,干脆就合二为一,既替田大人送行,又帮三位接风...”
田伯晋却道:“毕郡尉此言差也,既然今天把三位兄弟请过来了,他们自然是这桌上的主宾,今天啊,再别谈什么送行不送行的了,咱们只管接风...”
毕鹏飞随即呵呵赔笑道:“对对对,看我这张臭嘴,不会说话,来来来,三位兄弟别介意,咱们今天啊,不醉不归!”
许青白面带笑容,跟着客套了两句,说道:“既如此,倒是我们三人叨扰两位大人雅兴了。这杯酒,我先替百万凤翔郡百姓敬田大人,感谢大人几年来,兢兢业业,两袖清风,庇护子民...”
说完,许青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张监军不言不语,埋头喝下。
龚平听到许青白这么说,嘿嘿一笑,跟着一个仰头,将酒水尽数吞入肚中。
对面两人闻言,均是微微一杵,田伯晋小眼睛里有精光一闪而过,毕鹏飞嘴角也一阵抽动。但场面上,这点城府还是要有的,他们这会儿只能隐忍不发,一一将酒喝下...
旁边的老鸨瞧见桌上气氛有点冷,知道是该自己发挥作用的时候了。她先起身将许青白三人面前的酒杯续满,随即拍了拍掌,说道:“几位大人,别只顾着喝寡酒了,奴家给你们安排几个姑娘,助助兴...”
言毕,只见两列姑娘从大厅屏风后面鱼贯而出...
其中四五个姑娘,在这大冬天的,着衣清凉,只穿了薄薄的轻纱,轻纱之内影影灼灼,隐约可见白皙的玉腿藕臂...
她们莺莺燕燕地来到桌上几人身边,贴身坐下,笑脸盈盈得开始倒酒端杯,大厅内,顿时春光一片。
另一列出来的姑娘,足足有十几个之多,个个长得身宽体胖,岁数也不年轻了,均是妇人的模样。她们都髻着头,脸上抹白,樱唇点,眉心着一抹妖冶的朱砂红。
这十来个妇人走到桌边,随即自行散开,围成一个圆圈坐下,原来是组成了一道肉屏风,要替内圈桌子上的众人挡风遮寒...
许青白瞧见这个阵仗,好家伙,自己只在书上看到过的妓围都出来了,这排面不可谓不宏大,这开销不可谓不破费啊...
看来,对面是迫不及待地扔出了糖衣炮弹,要将他们三人拉下水啊...
第88章 逢场作戏
酒桌上,田伯晋一只手搂住一道纤细软滑的腰肢,另一只手端起酒杯,说道:“许兄弟,咱们凤翔郡是个苦寒之地,比不了南方,这几位都是珠玉楼里的红牌姑娘,姿色只能说将将就就,聊胜于无,陪咱们喝酒助兴,大家都放开手脚,哈哈,别拘束...”
坐在旁边的毕鹏飞倒是用不着田伯晋打招呼,已经将身边的姑娘拉到自己的大腿上坐上了,这会儿,他正跟那位可人儿打情骂俏,一只手早已不知不觉地滑到了姑娘的轻纱里面...
他听到田伯晋这般说,百忙之中扭头过来,说道:“田大人,还是你有福气啊,日后到了南方,可就是真的是掉进红粉窟窿里了,啧啧啧,想想都让人生羡啊...”
田伯晋嘿嘿笑道:“毕郡尉别急着羡慕我,你我二人或许早一步晚一步,以后在南边再聚首便是,到时候再好好联络!”
毕鹏飞一口一个好,说着:“但愿如此...”,他随即接过怀里女子递过来的酒杯,与田伯晋隔空示意后喝下。
这边,那老鸨见许青白三人仍然是干坐着,想着氛围是不是还不够,便扭动着屁股走过来,非要给三人敬酒。
老鸨显然是见惯了各种大场面的,说起话来,口齿伶俐又让人听着受用,只听她说道:“哎哟喂,这位公子长得可真俊啊,又年轻又好看,真是惹人流口水,也怪奴家命不好,要是再年轻个十岁啊,也要厚起这张老脸往公子怀里钻哩...”
她朝许青白身边的姑娘递了一个眼神,那姑娘随即故作呻吟道:“红姨,这位公子今晚可是我的客人呢,你可不能欺负我,夺人所好啊...”
许青白看着这二人一唱一和,表演得实在是有些过了。他浅浅笑了笑,赶紧端过一杯酒喝下,算是草草应付了过去。
等轮到那位张监军时,这位就要圆滑得多了,他与老鸨周旋了几个回合,有些暧昧,又似乎“发于情,止于礼”,直接让许青白怀疑,这个老小子,是不是此间花丛老手...
张监军嘿嘿笑道:“小红姑娘,我这岁数倒是跟你般配,你要是不介意,我可要厚起这张老脸,把你拉进怀里来了啊!”
那位老鸨闻言,眼睛一亮,哟,正愁自己一个人唱单簧,没个人互动呢,转眼这边就来了个妙人...
她觉得,还是上了岁数的老男人通透些,毕竟后者红尘历练,看得透彻。
如今的很多年轻人啊,一个个的,心高气傲,就只喜欢年轻姑娘...
年轻姑娘有什么好的,无非就是皮肤紧致些,小脾气还多,还得惯着顺着,又哪里比得上自己这种半老徐娘,既懂得风月,又识得箫曲,还会心疼人...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男人不经事便不懂事,年少不知少妇好,错把姑娘当成宝...
没个几年十几年的人生阅历,断然体会不到其中的真谛...
......
老鸨一屁股挪到那张监军身边,无比矫揉造作地说道:“大哥可要说话算数啊,奴家如今人老珠黄的,好久都没开过张了,可正馋着呢,待会儿喝完酒,你可不能拍屁股就走...”
那张监军显然知道这都是些打情骂俏的场面话,当不了真,便乐呵呵地调笑道:“那可不成,看小红姑娘这身手,晚上还不得把我生吞活咽了...”
他瞥了一眼那老鸨的白腻胸口,坏笑道:“浪太大,一不小心,骨头都要折,应付不了咯...”说完,他指了指旁边的龚平,很不厚道地将祸水东引,说道:“喏,这位年轻大人骨头硬命也硬,不怕浪的...”
于是,那老鸨假装不高兴地瞪了张监军一眼,随即换了张脸,含着笑,顺着张监军目光的方向,就往龚平扑了过去...
来之前许青白在驿站里嘱咐让龚平只管吃喝,龚平显然是听进去了,这会儿正没心没肺地大口吃着菜,碗里已经满满当当地堆成了小山。
他倒没让自己身边的那位姑娘闲着,嘴里包着肉,筷子对着桌上的盆盆盏盏指指点点,正指挥着那位姑娘给自己夹菜...
而那位姑娘也因此忙得不可开交,眼里似乎有些幽怨...
自己在这珠玉楼里,前前后后当了两年红牌,伺候过形形色色的男人,还真没遇到过今天身边这样的主儿。
跟往日那些如饥似渴的男人比起来,这位小哥似乎是“真饿”...
老鸨过来,笑盈盈地一把按住龚平刨饭的手,说道:“这位公子,你慢点吃哩,瞧瞧,汗珠子都吃出来了,来,不如歇一歇,让奴家喂你一口酒呗...”
龚平望了望老鸨,嘴里还在继续咀嚼着包着的一块肉,被生生打断兴头的他,颇有点不快,手里的筷子没舍得放下,手臂一扬,甩开那老鸨搭上来的手,冒出了一句:“本公子生平还只喝素酒,不擅长喝花酒....”
吃了闭门羹的老鸨,只得有些无趣地返回座位上...
对面田伯晋和毕鹏飞两人,一直在偷偷观察许青白三人的反应,他们还不至于被色欲冲昏了头脑,那副急色的样子,有一多半都是故意装出来的。
桌上的气氛一直有点诡异。
作为主人的一方,设下酒宴,又不避讳地招来妓女作陪,就要看看对方接不接招。
客人要是能够“客随主便”最好,大家嘻嘻哈哈,一团和气,本着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原则,此后软磨硬泡一番,双方心知肚明又不好撕破脸来敞开说话,最后搞一个不了了之。
客人如果“不开窍”,那索性从一开始便撕破脸皮,以后大家公事公办,你要查账目也好,讯问人也罢,免不了使点绊子,处处刁难,让你们四处碰壁,最后无功而返。
无论事态怎么发展,他们早已做足了准备,能够从容应对。
......
而另一边,作为许青白三人来讲,就有点进退两难了。
自己一方刚进城,对面就直接点破他们的行踪,摆好了架势,要让他们知难而退。
如今,说好的宴请,更是在席间招呼出一众妓女出来陪酒,也太不把他们当做外人了...
这已经可以称得上是有恃无恐了,对面摆明了一副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样子,实在是嚣张得不行。
如何破局?!坐在桌上缓缓喝酒,脸上看似风轻云淡的许青白,正在沉思...
......
那郡守田伯晋不知是因为喝了酒发热,还是这楼内铜盆里火旺,脸上已有几分红润,对许青白说道:“许兄弟也是来得巧,要是再晚上两天啊,可就找不到我,那关于冯姓烈属的鸡毛小事儿啊,你还得找新上任的郡守问话喽...”
许青白故作惊讶地问道:“田大人走得这么急?那万幸咱们还算赶上了,不然到时候找不对人啊,就得两眼一抹黑了。”
田伯晋笑着说道:“不过,我多半也是等不及你们能调查出个什么结论了,按日程,三日后我便要动身赶去南方赴任了,实在是上头催得紧,委实没有办法啊...”
许青白闻言,眉头微皱,说道:“田大人这一走,没了人配合,新官又多半管不了旧事儿,这可有些难办了,不知田大人能否再缓上几日再走,等着咱们查出个大致眉目来好回去交差啊...”
郡尉毕鹏飞听见此时的二人谈话,插话道:“那可不行,吏部都来公文了,这日子都定下了,田大人为了等你们来,已经拖了一阵子了。”
田伯晋转头看看旁边的毕鹏飞,哈哈说道:“没事儿,到时候就让新任的郡守大人陪着你们调查便是了,许兄弟不必担心,这位新郡守大人啊,你们现在已经算认识了。”
许青白顺着田伯晋的目光,看到此时正忙得乐乎乐乎的毕鹏飞,心中了然,原来是这位郡尉大人顺利顶了缺,怪不得要火急火燎地忙着把前任送走...
许青白洒然一笑,拱手道:“既如此,那在下就只能预祝田大人履新愉快了...”
田伯晋哈哈大笑,端起一杯酒来,又叫上了毕鹏飞,不忘在场面上叮嘱一番,说道:“毕大人,还要劳烦你帮着本官擦屁股,颇有些过意不去,来,我先自罚一杯,待会儿啊,咱们三个再碰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