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又风回想起那天在这里被茶杯砸的场景,恨恨地回道:“不好猜!”
他见高长恭正一脸得意,似乎要开始显摆了,便撇撇嘴,打断对方即将开始的表演,说道:“不过大人既然能有此问,我觉得,多半是没我那般“幸运”了...”
高长恭本来就是故意先卖了个关子,正要即兴表演,却被林又风一句话给硬生生地打断。
他眼下兴致全无,正想要数落林又风几句,可待看到对面那气鼓鼓的模样,终于还是忍住了。
高长恭嘿嘿说道:“没被茶杯砸,反倒是坐下来陪大将军喝了一杯清茶,啧啧啧...”
林又风问道:“啥滋味?”
高长恭哈哈大笑:“太紧张,没喝出什么味儿来!”
林又风白了一眼,心想,你也就窝里横,那天对着我掀桌子砸杯子不是挺威风的么!
高长恭看向许青白说道:“你的那篇关于边境形势的策论文章,我也帮你递上去了,上面的评价是入理客观、分析透彻、见解独到,特别是那个关于组建一支精锐骑兵与大匈骑兵分庭抗礼的建议,如今很受重视。我听大将军的口气,指不定年后就要着手开始筹建了呢!”
许青白浅浅笑道:“那敢情好!”
高长恭颇为爱惜地看了眼自己身前这个年轻人,说道:“许青白,你小子是真有能耐了,一言一语都能左右咱们边军大势了,哈哈,了不起...”
林又风听见都尉大人夸奖许青白,也一改愁容,说道:“这小子确实是个全才,坐下去能写,站起来会说,上阵能打架...”
高长恭“嗯”了一声,又笑眯眯地看着许青白说道:“我最近也听说了醉生楼的事儿,不是我自己八卦,如今真是想不听都不行。嘿嘿嘿,你小子搞得这满城风雨的,是真不错啊,...”
许青白不料都尉大人会突然提起这茬,索性破罐子破摔,没好气地反问道:“哪里不错?喝酒前还是喝酒后?”
高长恭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都挺不错!都挺男人!”
他一脸坏笑地转头对林又风说道:“老林啊,你刚刚那几句还没说全,我再纱布擦屁股,给你漏一手,帮你补上一句,要不要听听?”
林又风一脸坏笑,作洗耳恭听状。
高长恭清了清嗓子,念叨道:“...喝酒钻被窝!”
林又风听到后,咀嚼良久,又豁然开朗,忍不住拍手称快。
谁说都尉大人是个粗人了,谁说就只会成天骂娘了?
瞧瞧这信手拈来一句,如同神来之笔一般,那叫一个工整,那叫一个押韵,那叫一个精妙...
林又风忍不住,一边捧腹,一边朝高长恭比了一个大拇指!
而高长恭眼见林又风的反应,心里很是受用。
他觉得这个木讷的队长此番神态不似作假,他对于此前林又风“不开窍”的那一点怨气,瞬间烟消云散...
第85章 话痨
接下了任务,许青白第二天就带着龚平出城去了。
两人先是赶到了监军处,与一个姓张的监军汇合,后者是为了配合办这趟差事,监军处这边特意选派安排的一名军官,听说此人办过类似的案子,颇有些经验。
三个人随即骑马,出了鸡鸣城,一路向西而去。
城外还垫着厚厚的雪,已经淹没住了马儿的小腿,骑行颇为不便。
也怪不得大匈那边入冬后久久没有了动静,今年这雪下得离谱,别说打仗了,就是在帐篷里呆着,那阵阵北风透进来,都能让人打哆嗦...
他们此行去往凤翔郡,就在青平国境内,隔得倒不远。
只是,凤翔郡不像鸡鸣城一般,紧挨着边境,它处于边境线后方,暂时不受战争波及。
骑在马儿上,闲着无聊,龚平忍不住开口说道:“你说老冯还有个闺女这事儿,我怎么从来都没听他提谈过呢?”
昨天从都尉营帐出来后,许青白便马上找到龚平,把老冯家人告地方官员克扣抚恤银子的事告诉了他。
当时,龚平听说后咬牙切齿,一阵瞎嚷嚷,求着许青白带他一路出来。
许青白本意也是要把他带出来,路上方便传个信儿,跑跑腿什么的。他跟龚平熟,到时候动起嘴皮子来,不会显得生分别扭,大可以心安理得。
两人昨天也没怎么交流,许青白只是让龚平早早准备一番,就匆匆离开了。
此时,他听到龚平问来,沉吟了片刻,说道:“大抵是每个人都有自己不为人知的秘密吧,咱们平时了解的老冯,不过是他想要给我们看到的样子罢了...”
龚平不忿道:“老冯也是,怪不得平时自己舍不得买酒,老是去蹭蒋大富的酒喝,有这难处也不跟兄弟们说说!”
许青白笑道:“谁心里还没个属于自己的秘密呢,既然他将那小闺女藏在心里没与人说,或许也是想着那小闺女是独属于他的心头好,不想与人分享吧...”
许青白抬头望天:“在老冯的心里面啊,那小闺女一定不是他的包袱,不是他的负担,反而是他肯拼命的动力,是他生活的盼头,有了她,他心里才有希望,才有心劲...”
龚平听后点点头,如今大哥说得,都对!
龚平又对前面那位张姓监军问道:“张监军,像老冯家里这种情况,好办不,咱们过去是快刀斩乱麻呢还是顺藤摸瓜捉大鱼?那些人贼坏了,咱们也别跟他们客气,就直接给他们上刑具吧,这些丧尽天良的人,连战死兵卒的抚恤银子都敢拿,就该让他们坐在老虎凳上,再用沾水的鞭子来抽,用烧红的烙铁来烫,如此一番下来后,该砍头的就拉出去砍头,罪不至死的在他们脸上刻个“罪”字,要让他们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许青白听得有些毛骨悚然,笑骂道:“你从哪里学来这么多讲究?”
龚平不理这茬,依然沉浸在无比的愤慨中,接着说道:“这些人,就活该他们被天打雷劈...”
等龚平一个劲地叫嚣发泄完,前头的张监军赶忙说道:“龚伍长,咱们这一次是许什长带队,老张我啊,也就熟悉一些流程,帮着配合策应你们便是,该怎么着还是由许什长说了算...”
龚平翻了个白眼,跟着杆子往上爬,开始自来熟地不再称呼对面张监军,改叫老张了。
他继续说道:“老张啊,咱们这趟一起出来当差,大家都别藏着掖着的,都敞开心扉说话,眼下又没外人,这不是私底下先扯一扯,通通气,定定调么,别打官腔啊...”
那位张监军四十来岁,瞧着瘦瘦弱弱的,看着不像是个会打仗杀敌的,反倒有股阴柔的气息。
他是边军监军处一名入了品的军官,虽然官职不大,但权柄极大。平日里,不仅要监察边军各营诸事,还能出入各处地方驻军大营,行稽查、讯问、缉拿等事。他又是此中老手,经验丰富,虽然眼下对这个案子已经有了自己的一些看法,但出门前,监军处的那位大人可再三告诫过他,他们此行以身后的那位年轻什长为主,万万不可越俎代庖。
谁让别个身上还揣着大将军府上的兵符呢!
所以,听到龚平苦口婆心的“劝诫”,这位张监军只是回头对着龚平笑了笑,只说道:“自该如此...”
龚平讨了个没趣,转头见许青白坐在马背上,身体跟着马儿上下颠簸,一起一伏,坐得始终很稳当,便说道:“咦,你不是不擅长骑马么?我瞧着你骑得不赖啊!”
许青白瞧着话痨一般的龚平,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一趟带着他出来是否明智,便没好气地说道:“你哪只耳朵听我说过?”
龚平诧异地问道:“那上次回来传讯,老冯都把马给你牵过来了,你咋推脱给我,自己赖着不走?”
许青白笑骂道:“那天屁股不舒服,不想骑...”
龚平撇撇嘴,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其实我知道,你当时是把这个能稳妥回来的机会让给我,是不是?”
许青白骑在马背上,没说话。
龚平不依不饶地问道:“对不对啊?”
许青白终于转头过来,弱弱地说道:“我的龚二公子,咱们做事说话留点余韵好不好,留白才有余力,留白才是最高级的美...”
什么留不留白,美不美的,许青白算是对牛弹琴了,龚平自己想了一会儿,也没怎么听懂。
他突然想到什么,一个人“咯咯咯”的坏笑,最后还是没忍住,对着许青白说道:“大哥,你怕是不止会留白,这留宿的本事也是一绝啊...”
许青白假装没有听见。
前头那位沉默寡言的张监军瞬间放慢了马步,侧耳倾听。
龚平哪里肯善罢甘休,抱怨道:“那晚我都喝趴下了,却还不得安生,他们非要把我扶回去,当时外面那么冷,那么大的风,还要折腾我一番。听听,我现在说话的声音都还有些沙哑呢,多半是那晚在路上受了风寒..”
他继续叽咕道:“你倒好,酒没我喝得多,还捞了一个首席的名头,我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忙活了...”
“下次再带我去喝酒,我可事前先说好了,喝酒可以,如果再喝醉了,就在那儿给我找张床睡下,大半夜的,省得来回折腾...”
他望向许青白,一脸坏笑道:“我也去争个次席的名头...”
故意放慢了马步,优哉游哉,装作漫不经心走在前头的张监军,身形瞬间不稳,紧接着一个倒栽葱,掉在了雪地里...
第86章 凤翔郡
三人一路紧赶慢赶,终于抵达了凤翔郡。
等到进了城,街上人多,三人下了马,牵着马缰行走,避免在城内纵马,踩踏到百姓。
眼下已是隆多时节,屋檐上结着冰,地面上垫着雪,按理说,这么冷的天,外面应该没什么人出来瞎溜达才对,但恰恰相反,此时的街道两边,人影幢幢...
许青白他们一边走,一边观察,竟然遇到不少无家可归的人。
有些人衣衫单薄,蜷缩在街角,几个人挤拢在一堆取暖...
有些人拄着棍子,步履蹒跚地走在街上,走走停停,遇到有陌生人走过来,或伸出一只满是污垢的手,或伸出一个破破烂烂的碗,向人行乞...
有孩子躲在大人的怀中,哭哭啼啼,不知是饿着了,还是冻着了...
见此情景,龚平露出一脸诧异的表情,说道:“凤翔郡在以前可不算穷啊,听说这里人少地多,这些人怎么活成了这副模样!”
那位张监军摇摇头,他也有点搞不明白,自己可是来过凤翔郡几次了,这会儿从哪儿钻出来这么多的难民呢?!
三人虽然一脸狐疑,但也搞不清楚情况,只得先行赶往城里的驿站,在那里歇脚。
抵达驿站,一番通传后,驿丞从里面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将三人接了进去。
边境一带,各地驿站属于边军庞大的系统机构之一,既负责传递军情讯息,也用来供军队里来往的军官士卒们投店住宿。
此处驿丞姓邓,是个老兵,大概是在前线受过伤,腿脚上落下了一点毛病,走路不大方便,于是退到了这二线,谋了个清闲的差事。
安顿妥当,众人将进城时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那位邓驿丞说道:“大概是今年入秋后,这城里就渐渐多了些来讨口的乡民,大多都是乡下进城的,看着也实在是可怜。”
许青白问道:“照理说入秋过后,家家都有了收成,既然有了新粮,不该过不下去才对啊?”
邓驿丞点头说道:“许什长分析得倒是没错,不过,这中间还有一些变故,待我慢慢说来...”
他叹息了一声,接着说道:“听说今冬边境那边不安生,说是大匈王朝集结了大量兵力准备要攻过来。于是,上边就开始动员,本意是让各地提前做好战事准备。”
一旁的龚平叫道:“提前做准备没错啊...”
邓驿丞伸手打断龚平,接着说道:“提前做足准备是没错,但现实往往是,上面的一个看似随意的命令,等到下面执行起来,经过了层层的理解,层层的加码,有时候直接就变了味儿...”
他看许青白几人脸上仍有疑惑,解释道:“就拿凤翔郡的情况来说吧,听说要打大仗了,官府先是打着屯粮支边的旗号,组织了几场义捐,说是义捐,其实也是按人头摊派下去的,这些我倒不必细说,想必几位都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地方官府做起这类事情来,简直是轻车熟路...”
他继续说道:“关键是,几场义捐过后,这事儿还没完。不知那位郡守是怎么突然开窍的,竟然开始往前倒查起这些年来,大家伙纳粮缴税的情况。要知道,这些年,朝廷宽仁施政,每年都减免了部分税赋,如今回头清查起来,简直就是一笔糊涂账,反正官字两个口,说谁哪年漏缴了就漏缴了,说谁还得补多少就得补多少...如此一来,便将许多人逼上了绝路,家里没了银子没了余粮,只得拖家带口的,跑进城里来讨生活...”
许青白听后,沉思了半响,问道:“逼得这么多人出来行乞,就没有去告状的?官府这边瞧见这么多的难民,就没有出来想办法接济一下?”
邓驿丞撇撇嘴,说道:“凤翔郡敢祭出这么一招绝户计,我看啊,多半也是沆瀣一气,上面有人兜着。再说,这不是扛着全民同心协力、共同御敌的大旗吗!前线有战事,后方也得有人作出牺牲才对,至于谁去牺牲,谁来供血,那肯定是要轮到最底层的老百姓了。从古至今,都是这么个场景,不奇怪。至于说纳粮缴税,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只要账目做来能对得上,就算万一上面数落下来,也只能说是方法激进了些,最终落得个不痛不痒的结果...”
龚平听了这一番话,简直可以用震骇来形容,不禁骂道:“他妈的,原来当个官,这里面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邓驿丞转头看向许青白,开始回答他刚刚提到的第二个问题,说道:“这么多难民涌出来,地方官府肯定得接济啊,不然他们明面上也过不去。只是,这接济的学问也有很多,这里面水就深了。我听说如今这凤翔郡里,官府贴出安民告示的同时,也一并贴出了赈灾告示。那赈灾的告示一出,城里面的大户乡绅们都得出钱出银子,有人出了大头,官府再打开粮仓象征性地贴一点,煮上几锅清粥,意思意思一下就胡弄过去了。”
许青白点点头,说道:“如此救济,官府说不定非但不往外贴,还能再吃上那些大户乡绅一遍。”
那邓驿丞闻言,笑着看来,说道:“许什长一点就透,能立马想到这一点,看来也是一个当官的料啊...”
许青白浅浅苦笑,又把自己心中的另外一个疑问说了出来:“自古以来,在地方上为官的,贪一点,拿一点,也常见。但能做到像凤翔郡这般,搜刮民脂民膏到如此丧心病狂的程度,实属罕见。世人都知道细水长流,源远流长的道理,焉有如此杀鸡取卵,竭泽而渔的做法?这郡守但凡是个正常人,也不至于这么个薅羊毛法吧?”
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那位张监军终于开口说道:“我们监军处这边收到消息,说这凤翔郡的郡守貌似过不了多久就要迁升外地了...”
龚平一拍大腿,骂道:“他娘的,那就对上了!这个郡守,好黑的腚子,好歹毒的心肠!”
龚平看向许青白说道:“大哥,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你那枚兵符摸出来,咱们调一营军队把那郡守府先给围了。如今邓驿丞就是人证,咱们再把那群一肚子坏水的贪官们统统抓起来,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不怕他们不招...”
许青白瞪了龚平一眼。
那名邓驿丞瞧见龚平如是说,赶忙跑过来赔笑道:“这位小爷,这些消息都是我私底下打听来的,眼下都只是一些分析和猜测,事实真相如何,还得调查以后才知道,您先别急着上活儿啊!”
他擦了把冷汗继续说道:“万一事情不是那样,到时候您倒是可以拍拍屁股就走人了,可别留我在这儿,被人架在火上烤啊...”
那位张监军闭口不语。
许青白对着那名驿丞讪讪地笑道:“眼下都是一些分析和推断,事实真相如何,确实需要逐步调查才能得知。我这位兄弟是这个样儿,肠子直,话还多,你多担待。邓驿丞也不必多虑,日后如何行事,我和张监军自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