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一年的最后一天，除夕。
下午的时候，亲兵队队长龚平屁颠颠地跑进许青白的营帐来，东张西望一番，瞧见四下没人，问道：“大哥，忙着呢？”
许青白头也没抬，只说道：“有屁快放！”
龚平嘿嘿说道：“今天可是除夕了，咱们晚上吃点啥好的？”
“今天营里宰了十头肥羊，晚上加菜！”
“额...刚刚醉生楼的小二找到我，专程过来请我晚上去吃年夜饭，嘿嘿...”
“......”
龚平傻笑：“要不要把你捎上？”
许青白摇摇头：“又没有请我，不去！”
龚平一愣，显得有点着急。
无奈之下，龚平只得说道：“大哥，跟你开玩笑呢，是元掌柜专程让人来请你的！”
“那有没有请你一路？”许青白问道。
“兴许是元掌柜提了，那小二忘了说...”
“那要不要把你捎上？”
龚平顿时笑得合不拢嘴，不住点头：“谢谢大哥！”
......
这边，醉生楼里，掌柜元歌正带着小姑娘冯蜜忙前忙后，一起置办晚上的年夜饭。
她先前已经遣店里的小二去军营给许青白带信了，给小二交代的时候，元歌还真没提龚平，不过她知道龚平与许青白是穿一条连裆裤的，不管提不提，晚上的桌子上都得多添一双筷子。
晚上的菜准备了很多，又是大鹅，又是肘子的。
元歌就跟寻常老百姓一个想法，毕竟一年到头了，也不至于在这最后一顿上盘算节省。
冯蜜乖巧地坐在小板凳上，帮着把那只白白净净的大鹅细密的绒毛拔掉，小嘴里没有闲着，有些苦恼地说道：“干娘，这大鹅身上密密麻麻的，拔也拔不完，怎么就长这么多毛呢，真是费劲，要是不长毛就省事多了...”
正忙着在油锅里炸肘子的元歌扭头看过来，笑盈盈地说道：“大鹅自己也料想不到会被人吃掉啊，又怎么会照着人们的要求去长！”
冯蜜有些伤感：“是了，大鹅也是可怜，在这世上只活一年半载的，就要被人吃掉了。”
元歌将炸得差不多的肘子捞了出来，放进了蒸笼里面。她走过来，在冯蜜身边蹲下，说道：“大鹅可怜倒也可怜，但自从它出生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命运，改变不了。咱们早一点把它吃掉，指不定对它来说还是件好事。”
冯蜜小眼睛闪烁，望着元歌。
元歌笑着说道：“等到大鹅再去投胎的时候，下辈子兴许就不再当牲畜了...”
多愁善感的冯蜜闻言，却没有多欣喜，想了想，转头问元歌道：“干娘，要真有下辈子的话，你说我爹爹、爷爷奶奶他们，是不是已经去投胎了，他们如今又变成了啥样？”
元歌先是一愣，随即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认真地说道：“他们都是好人，只要是心善的人啊，下辈子投胎都能去一些好人家，不愁吃不愁穿，还能当大官...”
冯蜜趴在元歌的肩头，静悄悄的，没有再说话，小脑袋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
前一阵子，元歌原本想着逗逗小姑娘，就问她平时有没有想自己那位娘亲。
小姑娘闻言，突然就开始嚎啕大哭，哭得那叫一个忘情。
元歌也没有带过小孩子的经验，一阵哄一阵逗过后仍然无济于事，瞬间手脚无措。
最后，还是小姑娘自己哭够了，慢慢平复了下来，才止住了哭声...
当时，元歌把小姑娘抱在怀里，低头揪心地看着她，心疼地说道：“小蜜啊，别伤心了，你那位娘不要你了，元姨疼你，你就认我当干娘吧，往后咱娘俩一起过日子。”
小姑娘自从记事起，便跟着爷爷奶奶生活，除此之外，每隔上一两年，又能跟回家探亲的爹爹呆上小半个月。“娘亲”两个字，在她的小脑袋里，就真的只是一个词，她不曾有印象，也不记得自己曾见过...
每当跟同龄的小伙伴玩耍时，看到他们的娘亲拿着根小藤条，在后面追着他们回家吃饭...小姑娘便会想到自己那位不知在什么地方的娘亲，想着她究竟长得什么模样，为什么就不要她了...
每当这时，等小伙伴们四下散去，剩下一个人在原地的她，才会沮丧着独自往家里走去，一边走，一边抹眼泪，回到家里后，钻进奶奶的怀里，不说话不吱声，就静悄悄地缠着奶奶，搂着奶奶的脖子，抱很久很久...
从来没有感受过母爱的小姑娘，这段时间跟着元歌一起生活，已对后者产生了眷恋依赖，听见元歌的提议，自然满心欢喜地答应了下来，又在元歌的“循循善诱”下，脆生生地开口，终于叫上了一声“干娘”...
元歌自然也是高兴，她本也是个心里柔弱的女子。这段时间来，与小姑娘朝夕相处，对后者既有喜欢，也有怜爱，恨不得把冯蜜天天捧在手心里...
而自从认了亲，这娘俩的关系便更加亲昵了，虽然不是亲生的，但让人见着了，只感觉比亲生的还亲...
......
元歌耐心地陪着，安抚了一阵还趴在自己肩头的冯蜜，最后将小姑娘的脸蛋捧了起来，说道：“小蜜啊，你许叔叔可能就要来了，你赶紧去洗洗手，再去抓一碟花生出来放着，离吃饭还早着呢，呆会儿先让他先剥几颗花生等着...”
冯蜜闻言，想着已是很久没有见着的许青白就要来了，心情大好，应了一声“好”，随即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元歌在后面望了望小姑娘的背影，开始独自打整起那只肥鹅来，脸上都是笑容，像极了一位慈爱的娘亲...
第108章 干爹
小姑娘很快在一张桌子上摆好了花生，又自作主张地洗了几个苹果冬枣堆了满满一碟子，左等右等，却不见许青白到来。
她索性又端起一根小板凳，坐到了门口，一只胳膊托着小脑袋，当起了小门神...
傍晚时分，因为酒楼还在照常营业，陆陆续续有食客进来了，一个个从门口经过时，都停下脚步逗弄一下小姑娘，有甚者，还要摸出两颗糖果来塞到小姑娘手里。
冯蜜显然已经习惯了酒楼的生活，对此并不胆怯认生，一口一个“叔叔伯伯”的，喊得颇为真诚...
忽然，在门口被动“迎客”的小姑娘，小眼睛一亮，撇下她面前的两个伯伯不管，伸长了脖子，歪着小脑袋，再三确认无误后，飞奔着跑了出来。
她一把扑进许青白的怀里，娇里娇气地说道：“许叔叔，你终于来了...”
许青白一把抱起冯蜜，将她平举在自己身前，问道：“乖乖，让许叔叔瞧瞧，看你长高了没有？”
冯蜜被许青白举在半空中，两只胳膊窝受力，顿时有些痒痒，忍不住“咯咯咯”地笑道：“那你就仔细瞧瞧吧...”
许青白假装一本正经地说道：“哎呀，不得了，小蜜现在举起来都差不多有叔叔这么高了。”
冯蜜脸上乐开了花，说道：“暂时的，呆会儿放下来还得缩回去呢...”
许青白冯蜜放在自己身前，伸手挨着小姑娘的脑袋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又将手掌往上挪动了三寸，说道：“下次再见着你，就得长到许叔叔这儿了吧！”
冯蜜看了看许青白比划的位置，想了想，摆摆手：“不得行，不得行，我哪能长那么快！”
许青白笑着说道：“那就使劲吃饭啊！”
冯蜜像个小大人一般争辩道：“再使劲也不得行，我长个子慢着呢...”
龚平从后面过来，撅起屁股将许青白挤开，揉了揉冯蜜的小脑袋，说道：“别听你许叔叔胡说，咱又不着急，个子留着慢慢长，以后啊，小蜜迟早会长成一个漂亮大姑娘的...”
冯蜜艰难地摆脱掉龚平那两只铁手，小脸蛋都快被揉得变形了，认真说道：“龚叔叔，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你手上轻点呢...”
龚平嘿嘿收回两只铁钳子，笑道：“呵呵呵，每次见着小蜜里都忍不住，下次注意，一定注意...”
冯蜜一手牵着许青白，一手牵着龚平，将他们带到已经摆好瓜果花生的桌子前，像个小主人一般，一个劲地招呼着两人“甭客气”...
元歌听见冯蜜在前厅里呼喊，跑出来露了一面，让他们再等上一会儿，说饭菜马上就好，随后又跑进后面忙活去了。
桌子上，龚平客随主便，果真没有客气。他一只手拿着个苹果，另一只手塞了几个冬枣，左右开弓，忙着餐前“暖胃”。
冯蜜贴心地帮两位叔叔剥着花生，你一颗我一颗地放在许青白与龚平身前，谁也没有多一颗，谁也没有少一颗。
许青白一边吃着花生，一边转头四处望了望。如今离着天黑还有一段时间，店里生意暂时还不热闹，只是远处角落里，坐了两桌。
他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忙着应付崔嵬营筹建的事儿，上次将冯蜜送到酒楼后，至今还没有抽身过来探望过。他这会儿便找了些话题，想问问小姑娘在这儿过得习惯不习惯。
谈着谈着，冯蜜小胳膊支在桌子上，托着小脑袋，懵懵懂懂向许青白问道：“许叔叔，如今我再也没有爹爹了，你来当蜜儿的干爹好不好？”
许青白先是愣了愣，看了看一脸期待的冯蜜，笑着问道：“你不嫌弃你许叔叔？”
冯蜜小眼睛一眨一眨，炯炯有神，说道：“只要许叔叔不嫌弃蜜儿就好！”
许青白逗弄道：“可是干爹今天可没准备红包啊，这可怎么办？”
冯蜜听见许青白说“可是”，小脑袋里想着事情莫不是要黄了，一时有些着急，赶紧摆手道：“蜜儿不要红包，再说了，大不了今天先认了，回头再补便是！”
许青白笑眯眯地盯着她。
冯蜜后知后觉，随即高兴地手舞足蹈，跑过来挽住许青白的一只胳膊，将小脑袋在许青白身上蹭来蹭去，有些腼腆地轻声喊了一声：“干爹...”
正在旁边忙着“囫囵吞枣”的龚平，注意到旁边瞬息变化的局势，正想开口提醒，支吾了一声，发现嘴巴里还塞了两个枣，已是赶不及了...
等到能正常说话的时候，发现“木已成舟”。龚平有些玩味地看了看许青白，半晌后，竟然俯下身子，趴在桌子上，“噗噗噗”地笑个不停。
许青白一直没再来过酒楼，但龚平期间可是来看过冯蜜两次的，他知道冯蜜认了元歌当干娘的事儿的。只是,好像...自己似乎一直忘了跟许青白提起...
如今，阴差阳错的，元歌成了干娘，许青白成了干爹，这要是传出去，要再说两个人之间没点那个什么啥的，谁信啊？！
就问你许青白自己信不信？！
小姑娘冯蜜哪里懂得这些，她前一阵子多了个干娘，独自欣喜高兴了好久好久。今天见着了许青白，小脑袋里在想，要是自己再多一个干爹就更好了...要那样的话，自己的家人就都有了，“一家人”也就团团圆圆了，完完整整了...
龚平只顾着偷着乐，却没有说破。许青白此刻也只顾着疼爱身前的小闺女，还没有发现问题的“严重性”。
又等到元歌端着一盆肘子出来，开始往桌上上菜...
冯蜜一把跑过去拉住元歌，指着许青白说道：“干娘，我现在干爹也有了...”
正在伸手往桌子上抓花生米的许青白愣在当场，心念急转下，赶紧转身，将身体背了过去。他是条件反射下，觉得没脸见人了...
还好元歌已经刚把肘子放到了桌子上，才不至于失手摔了一盆热气腾腾的好菜。她闻言俏脸通红，这位见过大场面的女人瞬间慌了神，不知所措地往后厨跑去...
天真烂漫的小姑娘，看了看自己这位干爹的后背，又转头看了看自己那位落荒而逃的干娘背影，扣了扣小脑袋，搞不清楚状况...
桌子边，还有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龚平，此刻终于不用再憋着，他纵声大笑，笑得前伏后仰，都快要喘不过气来...
第109章 年夜饭
终于等到菜上齐了，桌子上又陆陆续续坐上了人，热热闹闹之余，气氛又有点怪怪的。
醉生楼里还有店小二、厨子，此时也被元歌喊过来坐在桌子上，算是一起团年了。
店里陆陆续续还有生意，那店小二和厨子先后趁着空档过来，慌慌忙忙夹完两筷子菜、刨完两口饭后，便又各自都去忙了。
等到一张桌子上，又剩下了四个人，氛围就更加诡异了。
许青白找不到什么话说，全程做贼心虚般地埋头刨饭。
桌上的气氛全靠龚平一个人带动着，他倒是吃得有滋有味，还时不时地询问某道菜是怎么做的，称赞味道不错。
许青白自己闷头吃了一阵后，伸出筷子来，夹了点菜，往旁边的冯蜜碗里塞过去。
又恰巧碰到同样帮着冯蜜夹菜的元歌正往小姑娘碗里夹菜，四目相对间，许青白又赶紧低下了脑袋。
元歌见状，“噗”地一笑，对着冯蜜说道：“小蜜，来把这只鹅翅膀吃了，以后梳头可厉害了...”
冯蜜呵呵笑道：“够了够了，我嘴巴小，吃不了多少块的...”
小姑娘见许青白只埋头刨大白饭，都没怎么夹菜，便转头对着元歌说道：“干娘，你看我干爹在讲礼客气呢，你不用照顾我了，多给他夹点菜...”
元歌愣了愣，还是在大碗里挑挑拣拣一番，当真夹了一只大鹅腿，放进许青白碗里：“你也别光吃饭了，多吃点菜，怎么着也比你们军营里那大锅菜好吃些...”
许青白埋头将那只鹅腿往嘴里塞，没吱声...
一旁的龚平嘴里包着饭菜，“噗呲噗呲”地忍得很辛苦。
元歌又顺手挑了一块肥鹅肉，塞进龚平碗里，没好气地说道：“龚大队长，你也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