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彩凤白了他一眼,将头转回先前的姿势,像是在发牢骚,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我就惨了,另外有个姐妹就是顶了天的事了...如果还做不了大,我父皇那一关,可不好过啊...”
许青白赶紧将头转开,假装没有听到,假装没有看到。
他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将自己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慕容姑娘,我这辈子可能会遇到千千万万的女子,碰到形形色色的女人,有好的,有坏的,有美的,有丑的...她们当中,可能会有一些人,只是与我擦身而过的过客,又或许还有一些人,与我人生轨迹发生交集,从而有所瓜葛...我现在虽不能保证什么,但我心里很清楚,家乡还有一位姑娘在等着我,盼着我早点回家...”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番措辞,才继续说道:“如果你跟元掌柜都没有在开玩笑,不是在戏弄我...那在下所能做的,也只能是辜负两位的错爱了。滚滚红尘,茫茫人海,二位日后总能找到一个心仪的男子,托付终身的...”
慕容彩凤附会一笑,不置可否,却问道:“那位黄雅,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许青白见终于翻篇,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开口回答道:
“我娘走后,我俩便相依为命,家里的家务都是由她在打理操持着,好让我能够专心读书。她自小也是没了父母,很小就比同龄人要懂事些,有时候感觉比我还要早熟,成熟得让人心疼的那种,也是一个苦命的人...”
许青白望了望慕容彩凤,洒脱说道:“不过,苦日子终究会过去的,如今啊,她正在春山郡帮我们看家呢,就等着我回去了...”
慕容彩凤看到许青白脸上自然而然浮现起来的笑容,看到他讲起那位名叫黄雅的姑娘来,眼里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光芒和神彩...
她望着许青白,几近于祈求,想让后者再讲讲他们之间的故事,她还想再听上一听...
许青白洒然一笑,走到慕容彩凤身边的一块青石上,盘膝坐下,开始回忆起那些过往的点点滴滴...
他说第一次见到黄雅的场景,说小姑娘在地上跪着,求着众人,请她的亲人入土...
又说到黄雅在自己的娘亲床头尽孝,每日端茶递水,从不嫌脏从不嫌累...
又说到黄雅小时候被傻表哥李浩山、李浩水两兄弟欺负了,骂她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黄雅连着哭了两天鼻子,任谁问她怎么了,她都摇头不说...
又说到黄雅替龙老头买酒但又爱藏酒,说到她会缝衣服做饭,会在许青白被先生留堂的时候,悄悄在厨房里给许青白留好吃的...
还说到长大一些后,黄雅喜欢喝酸梅汤,每次上街又舍不得花钱,有一次许青白瞒着给她买了一碗硬塞到她手里,黄雅当时眯着眼,喝得很幸福...
还说到有一年地震,正在屋子里午休的许青白,冲进黄雅的房间,拉着正不知所措的她,一起蜷缩在角落里等着地震过去...他们听着周围瓶瓶罐罐稀里哗啦碎裂的声音,相互紧紧抱在一起,想着要为对方挡住掉下来的瓦片石粒...黄雅被吓得不轻,小身板一直瑟瑟抖个不停...
还说到这次远行,临分别时,在那西山脚下,黄雅趴在许青白怀里哭成了个泪人...等到后来,她又破涕为笑,说这是幸福的泪珠子,会保佑她和她哥能有个幸福美好的将来...
还说到许青白按照临行时黄雅的千叮万嘱,终于等到出了春山郡,这才取出那张临别前被黄雅一直拽在手心里,又被她汗渍打湿,早已变得皱皱巴巴的小纸条展开来看,只见上面的墨迹已有几分模糊,却赫然写着七个娟秀小字:“无条件珍惜对方...”
......
许青白喋喋不休,述说着曾经的一幕幕场景,有酸楚和烦愁,也有甜蜜和憧憬。
此时此刻,他笑容满面。
慕容彩凤静静的听着,久久无言。
她自己的脸上,看不清是欢喜还是忧愁,眼中晦涩难明。
等到许青白终于讲完黄雅的故事,慕容彩凤短暂沉默后,说道:“许青白,黄雅是位好姑娘...”
许青白呵呵笑道:“这个我知道啊!”
慕容彩凤转头,又盯着河面,不知所想。
半响后,只听岸边有清音婉转,和着鼓声鹤鸣,沧桑悠扬...
是一首民谣,说的是一位深闺女子,望穿秋水,等着夫君出征归来:
为君拭红枪,为君披戎装,
执牵白马,高歌送君往。
大漠黄沙狂,塞外冰未化,
叩那千仞关,攀那十丈墙。
此去已旬年,久不见君还,
春如旧,鬓如霜,人老珠玉黄。
点点红泪下,寸寸愁断肠,
声已哑,歌难忘,心似剪刀绞。
我借白月光,举杯接一觞,
妾醉芭蕉院,君卧平沙场。
祝君且安康...
......
久久之后,慕容彩凤起身,走到许青白跟前,眸中已不知何时,尽是泪水。
她挤出一抹笑容,沙哑说道:“许青白,我又该走了...”
许青白站起身,笑着点点头,轻轻说了一声:“好!”
慕容彩凤挥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气笑道:“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要跟我说的?”
许青白笑道:“山海有归期,风雨有相逢...这天下说小不小,说大不大,有缘自会有再相见的一天!”
慕容彩凤上前两步,将一个包袱塞进许青白的怀里,假装生气地说道:“今天害我流了这么多泪,如果还有再见面的一天,我可不管,你可得赔我...”
许青白尴尬地抠了抠脑袋,心里想着真是奇怪,这泪水还能赔回去!只是,他见到慕容彩凤又恢复了古灵精怪的神态,知道她眼下心情已是转好...他还是有些腼腆地点了点头。
慕容彩凤狠狠地剐了一眼许青白,终于背过身去...
短暂停留后,她纵身一跃而去,那道身影,渐渐隐入暮色之中。
远处,又有清歌再起...那道身影渐行渐远,歌声渐行渐弱,最后越来越小,直到再也看不见,听不见...
许青白呆立在原地,唏嘘良久。
在慕容彩凤奋力跃起的一刹那,许青白才终于发现,原来慕容彩凤从来都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直到那一刻,许青白才敏锐捕捉到,慕容彩凤的修为境界,最起码,也得是天门境起步...
足足比许青白还要高出两个大境界...
半晌过后,许青白才缓过神来,低头打开慕容彩凤临走前塞来的那个包袱...
他一层层地将绢布打开,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把匕首。
通体金灿,小巧精致,又有雕花镶玉。
第145章 崖巅指路
送走了慕容彩凤,许青白也没什么好在伊水河畔逗留的了,他连夜赶路,返回鸡鸣城。
回到了崔嵬军中,一切如常,筹建新军的一应事宜都已经开展得差不多了,该选拔的士兵也选拔了,该到的军械物资也到位了。
此前,骑兵部队在北边大草原上,顺手牵走了两万匹上等的战马,并一同带回了大越。
崔嵬军扩建之后,战马的缺口自然优先用到了这批战马来填,让大越的另外一些骑兵部队看着了都眼红。
诸事顺当,许青白便将重心都放在了这段时间崔嵬军的训练上。
一如此前崔嵬营的训练大纲,搏击、骑术、箭艺、刀法,均赫然在列。
唯一需要调整改变的,是要再挑选出一些精妙的阵法,将此前的合击之术,从一千人扩大到三万人的规模。
但是这个也不急,先练好基本功,打好基础,稳扎稳打地逐步提高单个士兵的战力,整军阵法的演练倒可以再拖上一些时日。
......
三个月后,又到了寒冬时节。
这一天,大将军李子青找来,长话短说,让许青白跟着他走...
此时又到了北方飘雪的季节,四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出了鸡鸣城,来到城东一座矮山下,李子青仍然没有要停步的意思。
许青白便也不好多问,只是在后面继续跟着。
两人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山上行去,沿途在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
到了一处山崖,有一株三四个人才能合抱的古松仍然葱茏,枝丫上面虽早已披盖上了白雪,但难掩其苍翠之色。
李子青终于停步在古松下边,转身过来,示意许青白过去。
“着手组建崔嵬军已经小半年了,你也不曾找过我,有没有遇到什么烦心事儿?”李子青率先开口问道。
“基本还算顺利,事儿都是些小事,就没有小题大做,跑来麻烦二师伯!”许青白回答道。
李子青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如此正好,都是当上三品将军的人了,放在整个边军,都得是能独当一面的人,做事要有自己的主见!”
许青白虚心受教,又躬身回答道:“知道了!”
简单两句聊完军务,李子青上下打量了一下许青白,眯眼说道:“你小子倒是不错嘛,这才几个月不见?就又提升了一层小境界!”
那一次,陪着慕容彩凤在伊水河边散步,许青白观景后有所悟,曾短暂出神,并隐隐捕捉到了一缕破境的气息。
只是无奈那缕气息来得快去得也快,许青白没有能够把握住机会。再加上,时机也不合适,许青白便没有强求。
等到回到鸡鸣城,已经把军务处理得差不多后,许青白这才捡起自己修炼一事,每天都花费不少时间去研究。终于在一个多月前,功夫不负有心人,被他琢磨出了名堂,也顺利晋升到了灵胎境第二层...
许青白并无隐瞒,将其中过程讲给了二师伯听,只是不提那伊水河畔的事儿,免得横生一些麻烦。
他相信,凭二师伯在边军中的眼线,相必多半也是知道伊水河畔的事儿的,可能就连慕容彩凤的底子,都早已摸得一清二楚。
但问是一回事,说又是一回事,自己选择主动不提,已经是给二师伯表明了一种态度。
这是自己的私事儿,况且也没什么好说的...
果然,李子青也没追着问这茬,问道:“你那武府之内,如今情况怎么样,可有改观?”
许青白摇摇头,说道:“没什么动静,连我都要怀疑,它是不是属于我的...”
李子青皱眉沉吟片刻,又问道:“那你体内那大龙情况可有好转?”
大龙是练武者的根基,不仅开辟武府要借助它,成功开府后,它将进入到武府之中,演化各种奥秘。
可以说,武道成就的高低,跟体内那条大龙的粗细长短,形态神态都有莫大的关系。
许青白苦笑了一下:“它现在就跟条死虫子一样,唤不醒,喊不应,成天蜷成一团,呼呼大睡...”
“怎么会这样?”李子青面色有些沉重,呢喃道:“有昆吾刀在身,居然对你那条大龙没有多少助益!”
许青白说道:“先前在大匈境内,碰到一名元婴老怪,拼死搏杀途中,没有退路,就将此前一直在滋养大龙的那一团护国罡气自爆了...”
李子青没有打断,在一字一句的认真听。
许青白接着讲道:“想来,大龙或许是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反噬,如此一来,才抵消掉了昆吾刀带来的助益...”
许青白在大匈境内,遇到有人行刺,这他是知道的,但也知道得不多。
毕竟,发生战斗时,当事人就许青白和龚平两个。一个没有细说过其中的凶险,另一个则是完全看不明白其中的凶险...
等到那些亲兵们一个个冲进去护驾,三名刺客早已经死得个干净了,他们更是连想都想不出其中的凶险...
李子青也是直到这时,才听说刺客里面还有一名修为达到元婴的人。他有些后怕地瞧了瞧许青白的胸前,发现那里果然已经空无一物。
李子青脸上有些怒容,明知敌人听不见,还是忍不住骂道:“一群宵小之辈,如今自己先坏了规矩,日后就别怪我来而不往了...”
许青白连忙帮着解释道:“也不是大匈军方派过来刺杀主将的,怎么说呢,也算是个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