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山上。
李长安面前的石桌上,那杯清水不知何时,已化作一面光洁的水镜。
镜中映出的,正是灵山大雷音寺的庄严法会,以及观音领旨离去的全过程。
他的脸上,无悲无喜。
这出早已注定的大戏,终于拉开了帷幕。
他看着观音脚踏莲台,一路向东。
先至流沙河,河中妖气冲天,一头红发恶鬼破水而出。
观音柳眉微蹙,玉指轻点,净瓶中一滴甘露洒下,便洗去了那妖怪一身戾气,点化他皈依佛门,赐名沙悟净,在此静候取经人。
水镜中的画面,清晰无比。
李长安却摇了摇头。
这所谓的“点化”,不过是以佛法之“理”,强行覆盖了卷帘大将原本的怨念之“理”。
根子,并未除去。
观音继续东行,又至福陵山云栈洞。
只见一头獠牙长嘴的猪妖,正与卵二姐颠鸾倒凤,妖气与淫邪之气混杂,污秽不堪。
观音现出法相,一番训诫降伏,同样赐下法旨,让这曾执掌天河水师的天蓬元帅,在此等待西行之人。
一切,都有条不紊。
一切,都尽在佛门的掌控之中。
李长安的目光,落在了那头猪妖的身上。
天蓬元帅,身负道门传承,又因调戏仙子被打落凡尘,其命格驳杂,怨念、情欲、仙根、妖身,交织成一团乱麻。
正是最好的下手之处。
李长安伸出一根手指。
指尖之上,没有法力波动,没有神光显现,只有一缕微不可查的灰色气流,缓缓凝聚。
神通嫁接。
此乃“解构”之后的又一重变化。
若说“解构”是将万物拆解为最本源的粒子,那“嫁接”,便是将一种截然不同的“理”,悄无声息地,植入到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体系之中。
他对着水镜,对着镜中那头刚刚拜别观音,满心不情愿的猪妖,凌空一点。
“去。”
那一缕灰色气流,瞬间消失在指尖。
它穿透了空间的阻隔,无视了时间的流逝,越过了佛门布下的重重因果罗网。
福陵山,云栈洞中。
刚刚送走观音,正准备回去与卵二姐继续温存的猪八戒,忽然打了个冷战。
他挠了挠肥硕的耳朵,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钻了进去,却又什么都感觉不到。
“怪哉,怪哉。”
他嘟囔了两句,只当是山风吹过,便晃着大脑袋,一头扎进了洞府深处。
他并未发现。
在他的神魂本源深处,在他那由道门仙法、天河煞气、凡间情欲共同构成的命格之上,一缕极细的灰色丝线,已经悄然缠绕了上去。
这丝线并未改变什么,也未曾破坏什么。
它只是静静地潜伏着,像一颗被埋入土中的种子。
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生根,发芽,长出与这方天地,截然不同的……果实。
方寸山上,李长安收回手指。
水镜中的涟漪,缓缓平复。
他消耗了数点微不足道的显圣值,却在这盘棋局最不起眼的地方,埋下了一颗足以颠覆棋局的闲棋。
他的目光,随之移动,越过高山大河,最终落在了东土大唐的都城,长安。
观音此刻已化作一个癞头和尚,身穿破烂僧衣,手捧袈裟锡杖,在城中叫卖。
而在那人群之中,李长安的视线,却锁定了一个正在寺中讲经的年轻僧人。
金蝉子转世,玄奘。
此人佛光内蕴,根骨清奇,确是天命所归的取人。
但在李长安的眼中,他看到的,却远不止于此。
在那浑厚的佛光与人道气运之下,在玄奘灵魂的最深处,他看到了一缕极淡,却又无比纯粹的紫色气运。
那气运,不属于佛,不属于道,甚至不属于这方世界的任何一种已知体系。
它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气息,仿佛是来自另一片更高维度的时空。
“有意思。”
李长安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弧度。
这盘棋,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更加复杂。
棋盘上,不止有佛道两家,似乎还有来自棋盘之外的……落子。
接下来的事情,便如同一场被精心编排好的戏剧。
水陆大会,唐王梦魇,御弟亲封,西行法旨。
一切都天衣无缝,顺理成章。
玄奘在万众瞩目之下,接过了唐太宗李世民递来的通关文牒,身披锦斓袈裟,手持九环锡杖,踏上了西行的征途。
完成了所有布局的观音大士,终于松了口气。
东土之事已定,接下来,只剩下最后,也是最简单的一环。
她心中大定,转身驾云,朝着一个方向疾飞而去。
那里,妖气与佛法纠缠,山势险峻。
正是她此行的最后一站。
五行山。
她要去“解放”那个被镇压了五百年,早已被磨平了所有棱角的泼猴了。
在她看来,那将是为取经人送上一个早已驯服的、最得力的护法。
方寸山上,李长安看着水镜中观音自信满满的背影,端起了桌上的茶杯,将杯中清水一饮而尽。
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46章 论道,布局西行(假如孙悟空不答应去西天取经)
五行山。
曾是佛祖一掌化作的天地囚笼,如今却在五百年的风霜侵蚀下,与这方山脉融为一体,再无半分佛法金光,只余苍凉古拙。
观音菩萨的莲台,悬于山巅。
祥云缭绕,佛光普照,将这片妖氛沉郁之地映照得宛若灵山一角。
她的目光垂落,穿过嶙峋的怪石与虬结的老藤,落在了那被压在山根石缝中的身影上。
石猴形容枯槁,身上布满了青苔与尘土,仿佛已与山石同化。
但出乎观音意料的是,他并未如想象中那般形容凄惨,怨气冲天。
他双目紧闭,呼吸悠长,气息沉静得如同一块顽石,一汪古潭。
非但没有半分痛苦挣扎之色,反而透着一股圆融自洽,返璞归真的韵味。
观音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计划之外的诧异。
……
方寸山上,水镜澄澈。
李长安的身影倒映其中,与镜中观音的身影,一内一外,遥遥相对。
他看得比观音更深。
在那石猴看似枯败的身躯之下,其神魂本源,正以一种玄奥的频率微微振动着。
每一次振动,都在解构着外界的“理”,又重塑着自身的“道”。
《心猿镇世决》已被他修至大成。
五百年的镇压,非但没有磨灭他的心性,反而成了他勘破虚妄,明心见性的最佳闭关。
这已不是一只妖猴。
这是一柄藏于石鞘之中,洗尽了所有杀伐戾气,只余锋芒本质的……道剑。
李长安端坐不动,神色平静。
他知道,三界无数大能的目光,此刻都已汇聚于此。
这不仅是观音与悟空的会面,更是佛门与那位神秘破禁者之间,一次横跨五百年的神念交锋。
而他,既是棋手,亦是棋盘。
水镜之中,观音菩萨收敛了心中的诧异,恢复了那副悲天悯人的庄严法相。
她朱唇轻启,声音如天花坠落,梵音禅唱,响彻山谷。
“孙悟空,你可认得我?”
石猴毫无反应。
观音也不着恼,继续言道。
“我乃南海观世音菩萨,今奉我佛如来法旨,前来指点你一条明路。”
“你因当年罪孽,被压于此,日食铁丸,夜饮铜汁,已历五百余载。今有东土大唐圣僧,将往西天拜佛求经。”
“你若肯皈依我佛,做他个徒弟,保护他一路西行,将功折罪,届时不但能救你脱离此难,更可修成正果,得大逍遥,你可愿否?”
话音落下,佛理交织成网,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慈悲与威严,朝着山下石猴的神魂笼罩而去。
这并非单纯的劝说。
而是以大乘佛法之“理”,进行的强制“度化”,也是佛门一贯使用的手段。
一旦被这佛理之网缠住,心神便会不由自主地生出皈依之心,再难挣脱。
李长安看着这一幕,双眸之中,一缕灰色气流悄然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