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现在。
他并未有任何动作,甚至连一根手指都未曾抬起。
但他的意念,他所执掌的“解构”之理,却已然跨越了无尽空间,降临五行山。
嗡。
一声无人能够听闻的微响。
那张由观音佛法编织的慈悲大网,在即将触及孙悟空神魂的瞬间,其构成自身逻辑的根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悄无声息地抽走了一丝。
整张网,依旧佛光璀璨,依旧威严浩荡。
但在李长安眼中,它已经从一张天罗地网,变成了一件虚有其表的……残次品。
山下的石猴,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五百年前的桀骜与暴戾,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看透世事般的澄澈与空明,仿佛九天之上的星河,倒映其中,却不留一丝痕迹。
他平静地看着半空中的观音,开口了。
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
“菩萨。”
“何为苦海?何为明路?”
观音闻言一愣。
她设想过这猴子会暴跳如雷,会感恩戴德,会讨价还价,却唯独没想过,他会问出这样一个直指佛法根本的问题。
她随即恢复常态,只当是这猴头冥顽不灵,需要以大法力辩服。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此为八苦,众生沉沦其中,便是苦海。皈依我佛,斩断烦恼,脱离轮回,便是明路。”
观音的声音宏大而慈悲,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劝人向善的佛理。
然而,孙悟空只是静静地听着。
待她说完,才再次开口。
“依菩萨所言,生是苦,死亦是苦。那为何佛祖要超亡者升天,又要教人修无量寿身?这岂非自相矛盾?”
观音的佛音微微一滞。
“此乃……”
“菩萨又言,求不得是苦。弟子被压于此,不得自由,此为求不得。若弟子随那取经人西去,求取真经,此亦是求。求与求不得,皆在‘求’之一字,根源未改,何谈脱苦?”
孙悟空的语速不快,却如重锤,一字一句,都敲在观音构建的佛理逻辑之上。
“你……”
观音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动容之色。
这猴子所言,句句不离本心,竟隐隐暗合了禅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妙谛。
他这五百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孙悟空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继续问道。
“《金刚经》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直视着观音菩萨宝相庄严的法身。
“菩萨执着于救我脱困之‘相’,执着于西行取经之‘相’,执着于修成正果之‘相’,却劝我斩断烦恼,放下执着。”
“请问菩萨,您自己,又与那深陷苦海的凡人,有何区别?”
区别?
观音又如何不知,这世间神佛比那凡人不过是多了些许寿元,会一点神通造化罢了,修为弱者不一样要任由修为强者差遣。
不成圣人,终是蝼蚁罢了。
只是,看着能说出这番道理的孙悟空。
感受着自己佛心之中的些许颤动,还有那在某一个瞬间,隐隐有些维持不住的庄严法相。
她知道自己,自己已经没有办法说服孙悟空了。
那妖猴早已有了一番属于自己“道”与“理”,就连自己也会未知产生些许的动摇。
自己准备好的一整套说辞,那些早已推演了无数遍的剧本,在此刻就如说笑话一般言说。
方寸山上,李长安看着水镜中观音失态的模样,嘴角终于牵起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
他轻轻抬手,那水镜的画面随之拉远。
在他的视野中,灵山大雷音寺的上空,有数道至高至圣的目光垂落,带着惊疑与审视,同样落在了五行山上。
显然,那里的变化,已经超出了佛祖的预料。
更有几道隐晦的神念,自天庭,自地府,自幽冥血海,悄然探来,又被他方寸山的无形气机尽数隔绝在外。
今日的五行山,已成了三界风暴的中心。
而他,便是那搅动风云的手。
水镜中,观音菩萨沉默了良久。
她终于放弃了以佛法“点化”孙悟空的念头,那张慈悲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无奈与复杂。
她换了一种近乎平等的语气问道。
“你……究竟愿不愿随唐僧西去?”
孙悟空闻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很淡,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我师兄说,此行是我红尘炼心,了却因果的修行,我自然会去。”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此事,与你佛门,干系不大。”
观音菩萨彻底怔住了。
师兄?
那个一指破开佛祖六字真言帖的神秘存在?
原来,这一切,竟是他在背后安排?
一瞬间,观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佛门筹划了千百年的西游大劫,自以为是执棋人,到头来,却可能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她带着满腹的疑云,深深地看了孙悟空一眼,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莲台调转,佛光黯淡,仓皇离去。
此事,必须立刻,马上,汇报给佛祖。
这只猴子,这个所谓的“师兄”,已经成了西行之路上,最大,也最不可预测的变数。
方寸山上。
李长安看着观音仓皇远去的背影,屈指一弹。
面前的水镜,化作点点灵光,消散于无形。
好戏,上半场结束了。
他缓缓起身,负手而立,山顶的清风吹拂着他宽大的衣袖。
那杯早已饮尽的茶杯,不知何时又被蓄满,茶水清冽,倒映着天光云影。
布局千年,不如亲身入局。
他目光转动,越过千山万水,最终落在了东土大唐的方向。
在那里,一个身披锦斓袈裟的年轻僧人,刚刚送别了前来送行的帝王,骑着一匹白马,孤独地踏上了漫漫长路。
在其灵魂深处,那缕李长安曾经窥见过的,不属于此界的紫色气运,正随着他启程的脚步,开始缓缓苏醒。
“棋盘外的棋子,也该动了。”
李长安轻声自语。
“那么,就让我来见见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前的空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他一步踏出。
身影便消失在了方寸山巅。
再出现时,已在万里之外。
第47章 石猴解封,西游开始(假如金箍咒失去了作用)
长安古道,西风正紧。
连绵的群山如匍匐的巨兽,将人间繁华远远抛在身后。
官道在此处已然断绝,唯有一条被猎人与樵夫踩出的小径,蜿蜒着没入深林。
林间一处空地上,篝火噼啪作响。
一位眉清目秀的年轻僧人正襟危坐,手中捻着佛珠,双目紧闭,似在诵经,但微蹙的眉头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他便是奉旨西行的玄奘法师。
在他身旁,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壮汉正撕下一块烤得焦黄的兔肉,大口咀嚼着。
此人是此地山中的猎户,名为刘伯钦,受玄奘的慈悲与气度感召,自愿护送他一程。
“圣僧,吃些吧。前面就是两界山,过了那山,俺就不敢再送了。山里有虎狼妖魔,凶险得很。”刘伯含糊不清地说道。
玄奘缓缓睁开眼,看着面前的油腻的烤肉,轻轻摇了摇头,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贫僧自幼出家,食不得荤腥。多谢壮士美意。”
他的声音温润,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坚定。
就在此时,一阵若有若无的脚步声,自林间小径的另一头传来。
刘伯“霍”地一下站起身,将腰间的猎刀抽出一半,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一个缓步而来的身影上。
来人身着一袭简单的青色道袍,头戴逍遥巾,手持一柄拂尘,步履从容,仿佛不是行走在荆棘遍地的山林,而是漫步于自家清幽的庭院。
他面容清癯,双目开阖间,似有星辰流转,气质出尘,不似凡俗中人。
正是李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