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香!
果然啊,小时候大人说小孩不好好吃饭的话,真是说对了。
饿的轻了!
陆远盘腿坐下,姿态随意,夹起一个吹了吹。
咬开半口,在酱油醋混合的蒜泥里滚了一圈。
猪肉的鲜美与白菜的清甜瞬间在口中爆开,将最后一丝寒意彻底驱散。
沈书澜在他身旁坐下,身姿依旧清冷端正。
拿起筷子的动作却不慢,夹起饺子小口吃着,鸦羽般的长睫在蒸腾的白气后微微低垂。
一个随意洒脱,一个清冷自持。
两人并肩坐在炕上,就着一盘饺子,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与默契。
像是这户人家的男主人与女主人。
白天在地里忙活了一天,晚上回家坐在炕头上吃着热乎乎的晚饭。
而许二小和王成安,则是家里养的两个半大小子。
唯独站在地上的谭唧唧,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陆远也不磨叽,三两口咽下一个饺子,便开始旁敲侧击地询问刑幽谭家的事。
几轮对话下来,陆远心里有了数。
之前那个假冒的“谭吉吉”,除了身份是编的,说的其他信息竟然八九不离十。
刑幽谭家确实在追查驭鬼柳家!
并且也一直在阻止驭鬼柳家养邪神。
这十家听起来好像是一伙儿的,但实际上,十家内部从来就不是和平的,而是互有矛盾。
说起来,这也是刚才谭唧唧要谢谢陆远的原因。
陆远帮刑幽谭家,帮他谭唧唧解决了山顶的邪神。
以上这些问题,陆远也没详细问,毕竟已经过去了。
陆远一边吃着饺子,一边好奇道:
“所以你们刑幽谭家就是属于跟在驭鬼柳家屁股后面,他们在前面种一个邪神,你们在后面铲除一个?”
谭唧唧点了点头道:
“算是,或者说……我们这两代人是这样的……”
“但实际上我们刑幽家有更重要的事情,只不过是被他们驭鬼柳家闹的,不得不管。”
听到这里,陆远深深地审视了一眼这谭唧唧道:
“你是自己一个人来吗?”
谭唧唧正埋头吃着饺子,闻言点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应着。
他的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陆远,又瞟向紧挨着陆远、几乎快要靠在一起的沈书澜。
见谭唧唧点头,陆远故作惊讶道:
“那你还挺厉害,山顶那邪神,我自己一个人可都搞不定。”
“你敢自己一个人来?”
实际上,陆远是搞定了的。
要不是那狗草的谭吉吉后面捅了陆远一剑,后续陆远应该是差不多能拿下那邪神。。
不过,出门在外嘛……
特别是上次谭吉吉的事情之后,陆远真算是长了一个大大的心眼。
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底牌还是藏得深些为好。
陆远可不敢再跟上次一样,起手就是一个雷法,让其在自己手上环绕。
然后说什么成为天师后自己不用说话,雷法会帮自己说的逼话。
真是长记性了。
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装了。
陆远这番“示弱”,倒是让谭唧唧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声音也高了些许。
“陆远小道长还年轻嘛,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上下,这……”
噫!!!
谭唧唧的吹捧还没说完,就被陆远一声嫌恶的嘟囔打断。
“怎么都快出正月了,这饺子里还放‘福气’!”
陆远皱着眉,举着一个只咬了半口的饺子,满脸都是抗拒。
他吃到了最讨厌的糖馅饺子,一半猪肉一半糖,这种甜咸交织的口感,简直是邪道中的邪道。
“给我吧,师叔。”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始终安静的沈书澜,不知何时已将自己的小碗递到了陆远面前。
陆远几乎是本能地,将那半个吃剩的糖饺子,放进了她的碗里。
沈书澜默默收回碗,就着陆远咬过的痕迹,小口小口地吃完了,没有丝毫浪费。
整个过程,自然得如同呼吸。
对面炕上的许二小与王成安,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
还是那句话!
对陆哥儿的敬仰,当真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呐!
而对面的谭唧唧看到这一幕,一时间懵了,几秒后便泄了气。
本来一脸骄傲的脸垮了下去,本来挺起的胸膛也塌了下去。
“还好啦……”
他的声音变得瓮声瓮气,再无半分神采。
“我毕竟比你年长几岁,而且我们刑幽家的法器与法式,天生就克制驭鬼柳家那一套。”
“所以……我才敢独自一人来寻那邪神。”
听到这话,陆远心中一动,好奇道:
“你们十家之间,是相生相克的关系?”
谭唧唧微微点头:
“算是。”
陆远立刻追问,眼中带着一丝热切:
“那能不能跟我讲讲这驭鬼柳家的事?”
“实不相瞒,上次之后,我们也一直在找他们的踪迹。”
“如果你能提供些线索……”
陆远的话还没说完,谭唧唧便猛地抬起头,断然摇头。
“不可。”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我们十家立有血誓,任何一家都不得向外人透露别家的秘辛,哪怕那一家已是十恶不赦。”
说到这里,他直视着陆远,语气沉重而认真。
“道长或许会觉得我们刑幽家固步自封,明知驭鬼柳家为祸,却不肯公之于众。”
“但我们刑幽家,从不自诩正义,更非替天行道。”
“这,只是我们两族的世代恩怨。”
陆远看着他这副突然激动起来的样子,夹着饺子的手停在半空。
嘿!
你急什么!
不说拉倒!
……
饭桌上的热络,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悄无声息地凉了下去。
或许是从陆远问起“驭鬼柳家”开始。
又或许,是从陆远把自己不爱吃的那个糖馅饺子,丢进沈书澜碗里那一刻开始的。
没人再说话了。
屋子里只剩下筷子碰撞碗碟的轻响,和咀嚼的声音。
王老憨中途敲门进来,问饺子够不够,又给几人端来几大碗滚烫的饺子汤。
“原汤化原食。”
吃饱喝足,众人瘫坐在炕上,肚子里暖烘烘的,心里的气氛却依旧不冷不热。
窗外,天色墨黑一片,寒风刮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谭唧唧终于打破了沉默,他将大海碗放下,对着陆远微微拱手。
“陆远道长,山顶枯井一事,你帮了我刑幽谭家,我自然要回报一番。”
“今日是罗天大醮的闭幕式,道长出现在这,想必是为了断命王家的那处养煞地。”
他目光灼灼,语气郑重。
“接下来的这个养煞地,我与陆远道长同去。”
陆远眉头一挑,下意识就想摆手拒绝。
可谭唧唧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直接把话堵死。
“道长就算拒绝,我也会跟着去。”
“这是我谭家的族规,受人恩惠,必有所报,否则寝食难安。”
话说到这份上,陆远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瞥了眼窗外漆黑的夜幕,寒风刮得正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