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心念电转,脸色愈发凝重:「若果真如此…那石人童子岂会真正放心只让一个蜕浊境的弟子在此看守?
这炉丹太过重要,它很可能…其真身就潜藏在这清微观中!」
他再次望向那云雾缭绕、香火鼎盛的南屏山,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美好的伪装。
此刻在他眼中,那巍峨青山不再灵秀,而是一座正在无声焚烧、吞噬百万生命的巨大丹炉!
那缭绕的缥缈烟气,不再是祥和香火,而是炼丹升腾的诡异毒烟!
那清微观,正是紧紧盖住炉口的鼎盖!
一股前所未有的紧迫感与危机感攫住了他。
「它窃我因果,顶我名号,如今更行此逆天之举…
若真让其丹成功满,或许真能彻底李代桃僵,怕届时世上便只有国师庆云,再无我齐云!」
齐云目光骤然锐利如剑,体内胆腑因初涤而萌生的那股刚决之气勃发,压下所有杂念。
「后路已断,箭已在弦,不得不发!
纵是踏罡天师真身在此,今日也要闯一闯这龙潭虎穴,斩断这孽缘!」
「走!」他低喝一声,不再犹豫,当先朝着山道疾掠而去。
燕赤锋与松风老道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猛一咬牙,紧随其后。
黄昏时分,夕阳给南屏山镀上了一层残血般的金红色光泽。
那条笔直通往山顶的清幽石阶,此刻却仿佛看不到尽头,隐没在山间愈发浓郁的乳白色香烟之中。
那烟气凝而不散,氤氲流淌,将山林、殿宇的轮廓模糊化开,光线穿透其间,形成道道朦胧的光柱,平添了几分神圣却又诡谲莫测的意味。
美则美矣,却静得可怕,仿佛踏入了一片被时光遗忘、被香火凝固的诡异领域。
三人提气疾行,脚踏石阶,几乎无声。
越是往上,那香火气愈浓,吸入肺中,竟带着一股奇异的甜香,令人不自觉生出一种慵懒安宁、心生向往之感,仿佛忘却了山下苦难,只想沉浸在这片祥和之中。
齐云心神警惕,体内绛狩火微微流转,便将那异样感驱散。燕赤锋与松风亦是屏息凝神,不敢多吸。
沿途竟未遇到任何阻拦,巡山道士、守门道童,一概皆无。
直至山顶,一片巨大的青石广场呈现眼前。
广场尽头,便是清微观的山门。
朱漆大门洞开,里面光线晦暗,深邃得望不到底,如同巨兽张开的口器。
整座道观安静得落针可闻,唯有那浓郁的香烟从中源源不断地飘散出来。
与想像中戒备森严、杀机四伏的景象截然不同,此地竟像是一座…空观?
齐云心头的违和感愈发强烈。
他迈步跨过门槛,燕赤锋与松风一左一右,警惕地紧随而入。
一入观内,景象更是诡异。
第一重院落极大,青砖铺地,古柏参天。
然而树下、廊前、殿前空地上,竟黑压压地跪满了人!
皆是普通百姓装扮,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怕是不下数百人。
他们无一例外,全都朝着第二重院落的方向,五体投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一动不动,如同凝固的雕像。
整个场面鸦雀无声,弥漫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虔诚与死寂。
齐云眼神一凛。
燕赤锋看向他,以目光请示。齐云微微颔首。
燕赤锋会意,小心翼翼上前,伸手抓住前排一个中年男子的肩膀,将其提了起来。
那人被提起,毫无反应,直至面对燕赤锋,才露出面容。
只见他面色红润,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和陶醉,双眼睁开,瞳孔却涣散无神,嘴角挂着痴迷的微笑。
对于燕赤锋的粗暴举动,他既不挣扎,也不惊恐,仿佛失了魂一般。
燕赤锋松手,那人便软软瘫倒在地,随即又如同提线木偶般,机械地爬起,重新跪回原位,再次将额头抵在地上,恢复成那凝固的跪拜姿势。
「这…这是…」松风老道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失昏了,三魂丢了两魂!只剩『幽精』主宰肉身本能了!」
人之元神,分为三魂。
胎光,太清阳和之气,主生命,源于天,人死则此魂归天路。
爽灵,阴气之变,主智慧、机谋、觉识,源于五行。
幽精,阴气之杂,主欲望、情感、本能。
此三者共成人元神。如今这些人,胎光蒙昧,爽灵消散,只余幽精主导肉身,循着最基础的欲望本能,在此进行那无意识的跪拜敬香,早已成了行尸走肉!」
「好毒的手段!竟是以香火为引,抽魂炼魄!」松风骇然道。
三人心情沉重,从这些麻木跪拜的人群中缓缓穿过。
第二重院、第三重院…景象一模一样,皆跪满了痴迷呆滞的百姓,香烟愈发浓郁。
直至第四重院。
此院格局不同,中央并无大殿,而是矗立着一尊巨大的青铜香炉,高约丈余,三足双耳,炉身刻有云雷鸟兽纹饰。
炉中插满了密密麻麻的长香,那些香色泽暗红,燃烧得极慢,散发出浓郁到化不开的甜腻烟气,正是弥漫全观的源头。
而香炉之后,并非殿门,而是一面巨大的影壁,上绘太极八卦图。
影壁之前,一方蒲团上,盘坐着一位道人。
那人身着玄色道袍,面容俊朗,留着精心修剪的八字胡和下须,神态悠然,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见齐云三人进来,他缓缓睁开眼,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笑意,目光直接落在齐云身上,朗声开口,声音清越,打破此地的死寂。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贫道清微观玄阴,见过道友。」
说着,他从容起身,对着齐云遥遥打了个稽首,礼数周到,仿佛迎接的真是远道而来的故交道友。
齐云冷笑一声,踏步上前,承云剑虽未出鞘,但周身已有凛然之气凝聚:「道友?你祸乱雍州,以百万生灵为材,行此炼尸炼丹的逆天邪术,罪孽深重,罄竹难书!
也配与贫道论道友之称?」
玄阴真人闻言,脸上笑意不减,反而轻轻摇头,流露出一种悲天悯人的神色:「道友此言,皆是表象,只见其『害』,未见其『功』。
此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看似无情,实则是无奈之下最大的慈悲。」
他手虚引,指向周围弥漫的香烟与那些跪拜的百姓:「雍州大旱,天发杀机,朝廷无力救济,百万饥民横竖是死。
饿死,则怨气冲天,滋生厉鬼,遗祸无穷,乃至波及他州,造成更大浩劫。
而今,借彼等残躯,化戾气为祥和,炼阴煞为灵丹,非但可消弭鬼祸,更能成就一只神兵之军,可助朝廷平定北患,拯救更多生灵。
此乃剜却自身腐肉以求全身之道!
一时之痛,换天下长久之安。
道友口言慈悲,为何目光只囿于雍州一隅之惨状,却看不到此法未来可能活人无数之功德?
此岂非小慈悲与大慈悲之别?」
齐云听罢,笑声更冷,如寒泉击石:「又是一番冠冕堂皇的诡辩!
莫以『无奈』二字,掩饰尔等主动作恶之实!
无能护民,反以民为材,此乃第一罪!
以虚无之『大义』,行切实之恶行,欺心欺天,此乃第二罪!
纵有万一之『功』,其根基亦是无边罪业,天道不容,此乃第三罪!
尔等所为,与杀人炼脂以求灯明何异?
脂膏或可照明一时,然戕害生民之罪,永刻苍穹!
休要以你那入魔之思,玷污『慈悲』二字!」
玄阴真人静静听完,脸上不见丝毫恼怒,唯有淡淡的惋惜,仿佛在看一个冥顽不灵的愚者。
「道友执念深重,只见眼前方寸,不见天地广袤,因果循环。
贫道昔日,亦如道友一般。幸得师尊点化,方明大道玄机,一步步修至此境。」
他话锋一转,竟向齐云发出邀请:「道友根骨清奇,修为不凡,何必困于世俗浅见,空耗光阴?
不如由贫道引荐,拜入吾师门下,共参通天大道,得享真正逍遥长生,岂不胜过在此徒劳愤懑,妄动无明?」
齐云手腕一翻,承云剑发出一声低沉嗡鸣,剑意凛然:「你的师尊,贫道或许很快便能见到。
或许,就是在送你上路之后?」
玄阴真人终于收敛了笑容,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哎…痴儿,痴儿。
既然道友执意要行拂逆之功,自断仙缘,那贫道也只好…送你一程了。」
话音未落,齐云已感到身后气息有异,猛然回首低喝:「此人深不可测,你二人速退,由我…」
然而,话语戛然而止。
身后,空空如也!
不仅燕赤锋与松风老道踪迹全无,连他方才踏入此院的那道月洞门,也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高大冰冷、涂满朱漆的坚实墙壁,严丝合缝,仿佛它千百年来就一直矗立在那里,从未有过什幺门户。
整个第四重院落,瞬间只剩下齐云,与那面带怜悯微笑的玄阴真人,以及那尊散发着浓郁甜香、烟雾缭绕的巨大青铜香炉。
空气死寂,落针可闻,唯有香烟无声流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诡异。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主药入炉(三千大章!)
第163章 主药入炉(三千大章!)
紫金山巅,云海沉浮。
万丈霞光泼洒于琉璃碧瓦之上,紫金观嵌于绝顶,殿阁崔嵬,飞檐斗拱割裂天风,无声睥睨着凡尘。
深处静室,万籁俱寂。
香云自一座紫铜蟠螭炉中袅袅升腾,其色淡金,其质凝练如纱,盘旋不散,氤氲满室。
光线透过雕花棂窗,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区域,尘埃在光柱中浮沉,缓慢得近乎停滞。
一身八卦紫绶仙衣的男人盘坐于云床蒲团之上,衣袍上的卦象暗合周天,隐隐流转。
他面上覆着一副金色面具,打磨得光洁如镜,倒映着室内微光与氤氲香云,却冰冷无情,不见眉眼,唯有两个深邃孔洞之后,眼神幽深如古井寒潭,漠然投向身前紫檀案几。
案上,一尊小巧玲珑的紫金丹炉静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