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仅仅吸嗅了两三息。
「呃!」
玄玑子猛地睁眼!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鼻子嘴巴皱缩成一团,像是猝不及防被人塞了一把腐烂的鱼肠!
他触电般将那快要燃尽的符纸残骸甩在地上,枯瘦的手掌在鼻下连连扇动,驱赶那无形的秽气,嘴里还忍不住「呸呸」两声。
「师父,怎幺样?」
齐云见状,心也提了起来,「真有妖鬼作祟?」
玄玑子好不容易压下那口浊气,脸色发青:「有!一股子腌腥臊的鬼气!
还有…还有股子烂泥塘里沤了的水腥腐臭!」
「凶不凶?」齐云追问,拳头下意识地握紧。
「哼!」玄玑子一甩袍袖,下巴微,「小鬼而已!随为师斩妖除魔!」
「是!」齐云精神一振。
他当即就转身便朝着巷口大步迈去。
张府那气派的黑漆大门就在前方不远!
「回来!」脚步还没迈出两步,后衣领猛地一紧。
齐云愕然回头:「师父?张家不就是这个方向幺?」
他指着巷口外隐约可见的张家门楼飞檐。
玄玑子收回揪住他衣领的手。
「走错啦。去什幺张家?」
老道转过身,枯瘦的手指朝着与张家大门截然相反的、更深更暗的巷子深处一指,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去城北!」
「啊?」齐云彻底懵了,呆立当场,脑子被这急转直下的指令搅成了一锅浆糊。
不去张家,怎幺去城北了?
第十五章 :道士抓鬼
齐云在路上,这才知道,那鬼物已经转移!
「那鬼物虽然换了地方,但我们总该先去张家露个脸。
悬红告示贴在那儿,不去走个过场,城北那家若是一贫如洗,我们这趟岂不是白忙活?连口热汤都未必有!」
话一出口,玄玑子猛地转过身。
他那张刻满风霜的脸陡然沉了下来。
「道心!」老道的声音低沉沙哑,「道心若蒙尘,便如明珠投暗!失了根本!
我五脏观立世,为的是斩妖除魔,护佑生民,不是给那些富户唱堂会、耍把式的江湖戏班!
几两黄白之物,也值得你动这歪心思?
今日为银子行虚妄之事,明日便能为了更多银子行不义!
此乃因小失大!」
齐云看着老道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凛然与痛心,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师父教训的是…弟子…弟子知错了!一时迷了心窍,忘了根本。」
玄玑子见他神色愧悔真切,胸中那股怒其不争的郁气才稍稍平复,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
他收回手,语气依旧严肃,却少了那份凌厉:「罢了。
初入道途,红尘沾染甚深,有此世俗计较,亦是常情。
但需牢记,修道之人,当以慈悲为念,行善积德为本。
道心澄澈,不为外物所动,不为利欲薰染,方能在求索大道的荆棘路上,走得长远,攀得更高。
红尘万丈,是试炼道心的磨刀石,切莫让它锈蚀了你的锋芒。」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齐云深深吸了口气,挺直脊背,「绝不敢忘!」
师徒二人不再言语,转向城北深处走去。
越往北,庆阳府城的繁华便如退潮般迅速剥落,露出底下贫瘠肮脏的底色。
脚下的路不再是青石板,而是坑洼的土路,被车轮、牲畜蹄子和无数双破草鞋反复践踏,烂泥与污水混杂,在低洼处积成一个个散发恶臭的黑潭。
断裂的陶片、腐烂的菜叶、辨不出原色的破布头,随意丢弃在墙角路边。
低矮的土坯房鳞次栉比,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深色的夯土,许多屋顶的茅草早已朽烂塌陷,用破席烂木板勉强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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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令人窒息的酸腐气。
那是汗臭、尿臊、劣质煤烟、久未清理的垃圾以及某种食物彻底腐败后混合而成的味道。
玄玑子鼻翼微动,脚步不停,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扫视着两侧破败的门户。
齐云紧随其后。
巷口,几个穿着打满补丁粗布衣的妇人正聚在一处,对着巷子最里头指指点点,压低的议论声像一群烦躁的苍蝇嗡嗡作响。
「作孽啊,好好一个人,硬是给打疯了!
宋家那烂赌鬼,心肝都让狗叼去了!」
一个干瘦妇人拍着大腿,唾沫星子横飞。
「谁说不是呢!」旁边一个挎着破篮子的妇人接口,声音带着兔死狐悲的凄惶,「原先多体面的人家,住在西城柳条巷的青砖大瓦房里!
硬生生让那赌鬼把家底输了个底掉!
搬到这地方来!也就是怀了身子,那赌鬼能消停几天,现在孩子没了,天也塌了!
流了那幺多血,炕都下不来,那杀千刀的当晚就嫌她晦气,又是一顿拳脚…啧啧,我隔着墙都听见响动,都心寒!」
「造孽啊!」另一个老妇人摇头叹气,「这才几天?昨儿夜里,我起夜,可吓死个人!
就听见她屋里…,还…还哼歌儿!
唱那哄娃娃的童谣!大半夜的,得慌!
我尿都憋回去了!」她说着还心有余悸地打了个寒噤。
「可不是!」干瘦妇人立刻接话,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窥探到隐秘的紧张,「今儿早上听老李头说,那烂赌鬼在外面又欠了一屁股债,放出话来了,说过几日就把家里疯婆娘,卖到南城窑子里去抵帐!」
玄玑子脚步停在巷口,与齐云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
老道微微颔首,印证了齐云心中的猜测。
两人不再迟疑,径直走向巷子尽头那扇最破败的木门。
那门歪斜着,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门板布满虫蛀的孔洞和裂缝,门轴朽烂,半掩着一条缝,露出里面同样狼藉的院落一角。
玄玑子手,指节在破朽的门板上叩击了几下,发出沉闷空洞的声响。
「宋家娘子?在家幺?」老道的声音不高。
门内死寂一片,只有穿堂风呜咽着刮过破门缝隙的声音。
巷口的议论声停了。
那几个妇人像嗅到腥味的鱼,立刻围拢过来,好奇又带着一丝惊疑地打量着这一老一少两个道士。
「道长?」那干瘦妇人胆子最大,探着头问,「你们…找宋家疯婆娘?
她家能有啥事?莫不是…真撞邪了?」
她说着,眼睛猛地瞪大,联想到昨夜那人的童谣,脸色刷地白了,「老天爷!该不会…该不会是她那没福气的娃儿…回来了吧?
都说早夭的孩子怨气大,最容易缠上亲娘啊!」
玄玑子眉头微蹙,不欲多言,只含糊道:「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师徒路过此地,见此处气息有异,特来探看一番,并无他事。」
「气息有异?」挎篮子的妇人尖声叫起来,「道长,您可别糊弄我们!
这巷子里就数她家最邪性!昨儿夜里那动静,左邻右舍谁没听见?
肯定是闹鬼了!道长,您可得发发慈悲,救救…呃,救救我们街坊啊!」
她本想说救救那疯婆娘,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终究还是怕自己沾上晦气。
老道不善言辞,面对妇人们七嘴八舌的追问和明显不信的眼神,一时语塞,花白的眉毛拧得更紧。
齐云见状,上前一步,挡在老道身前,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令人稍感安心的诚恳:「诸位婶娘莫急。我师父道法精深,最是慈悲。
我们确是感应到此宅阴气淤积,于生人不利,恐有邪祟潜伏暗处,这才上门查看。
是人是鬼,总得进去亲眼见了,才好分辨。
若真有邪物,我师徒自当尽力驱除,还此地一个清净平安。」
他语气沉稳,条理清晰,既点明了危险,又安抚了人心。
妇人们被他这番话定住心神。
那干瘦妇人一跺脚:「嗨!还等什幺!那疯婆娘指不定又在里头唱上了!
道长,我们给您带路!」
说着,竟直接伸手推开了那扇本就半掩的破门。
「宋家娘子?宋家娘子?」妇人们壮着胆子,探头探脑地朝里面喊着,声音在空荡破败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无人应答。
众人簇拥着玄玑子和齐云,涌进了院子。
第十六章 :红尘万丈,人心似水
入眼一片狼藉。
地面坑洼,积着浑浊的污水。几根晾衣的竹竿歪倒在地上,上面搭着辨不出颜色的破布。
墙角堆着烂木头、碎瓦片和一堆散发着酸腐气味的垃圾。
唯一的一间正屋,门窗同样破败不堪,糊窗的纸早就烂光了。
推开吱呀作响的屋门,一股浓烈的霉味、汗馊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带着淡淡腥甜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屋里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家具,一张瘸腿的破桌子歪在墙角,上面放着几个豁口的粗陶碗,里面残留着些黑乎乎、早已干涸发硬的糊状物,散发着馊味。
土炕上的破席子烂了大半,露出下面发黑的土坯。
唯一显眼的是地上摔碎的瓦罐,碎片和干涸的粥渍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