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行人匆匆,油纸伞如同雨中绽放的花朵,缓缓移动。
漕运码头方向传来的号子声隔着雨幕,显得有些模糊。
空气中混杂着泥土、湿木、还有路边食摊传来的温热食物香气。
齐云三人随着入城的人流,踏着被雨水洗得清亮的青石板路,走进了这座雄踞汉水之滨的百年古城。
入得城来,秦骁抱拳道:「二位道长,今日多谢援手之恩!
秦某需即刻前往府衙向太守大人复命,禀报汉江之事与那邪修伏诛的经过。
还请二位允我稍尽地主之谊,我已让人在那边的『云来客栈』备好了两间上房,二位可先稍作歇息。
待我复命之后,再来寻二位,设宴为二位接风洗尘,如何?」他指向不远处一栋看起来颇为清雅的三层木楼。
齐云与张道云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齐云道:「秦兄公务要紧,请自便。」
「如此,秦某暂且告辞!」秦骁再次拱手,旋即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城西府衙方向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蒙蒙雨帘与人流之中。
襄阳府衙,书房内。
烛火通明,映照着四壁书架和案头堆积的文书。
一位身着常服、面容儒雅却带着几分疲惫与威严的中年男子,正听着秦骁的详细禀报。
当听到那摆渡人竟是邪修所扮,且已被诛杀时,他微微颔首。
而当秦骁详细描述齐云那神鬼莫测的手段,尤其是江心与那疑似「龙王」的巨物短暂交锋、斩浪平波的经过时,太守的眉头紧紧锁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惊异与深思。
「大人,那位齐云道长,修为深不可测,绝非常人。
还有那位张道云道长,亦是南屏山清微观高徒,正气凛然。此番若非他二人,属下恐怕已遭不测。」
秦骁最后总结道,语气中充满敬佩。
太守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道:「如此奇人,岂可失之交臂?
秦骁,你立刻去请,不,持我名帖,速去客栈恭请二位道长过府一叙!
本官要在府中设宴,亲自感谢二位援手之德,亦想请教这汉水之事!」
「是!大人!」秦骁精神一振,立刻领命,接过管家递来的名帖,转身快步而出,再次扎入绵绵细雨中。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到了云来客栈。
衣袂挟着雨气,在暮色中扬起又落下。
可当他跨进客栈门槛,向柜台后的小二问起那两位道长的发房间时,对方却起一张茫然的脸,手里的抹布无意识地擦着柜台。
「大人,您说的是两位道爷?小的确实没见着啊。
这一下午小的都守在这儿,没见到道爷们的身影。
还以为是大人您另有安排,将他们安置到别处去了……」
「什幺?没来?」秦骁顿时怔在原地,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满腔热望霎时凉透。
他握著名帖的手指微微发僵。
他转身望向客栈门外,窗外雨丝如织,暮色四合,街上行人撑伞匆匆,身影在雨雾中模糊成一片灰蒙的色块。
那两位道长……就像是融进了这场雨里,再无痕迹。
他们为何不告而别?是他哪里招待不周?还是山中修道人本就厌烦官场俗礼?
又或者……他们根本不愿与朝廷中人牵扯太深?
种种猜测如潮水般扑上心头,却又被他自己按捺下去。
秦骁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中混杂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凉意直抵肺腑。
他终是摇了摇头,唇角牵起一丝自嘲的弧度:「罢了,既然缘止于此,又何必强求?」
他将名帖收回怀中,转身大步朝府衙行去。
衣摆拂过门槛,留下细微的水痕,很快便在穿堂风中消散无踪。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一碗羊肉汤
第195章 一碗羊肉汤
夜色深沉,襄阳古城渐渐沉入一片湿漉漉的静谧之中。
雨初歇,天空如墨,唯有檐角残留的雨水,一滴、再一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微的清音,回荡在寂寥的长街深处。
街道两旁,店铺早已熄了灯火,木门紧闭,只余几扇窗隙间透出零星光晕,映出几分人烟褪去后的萧疏。
长街尽头,一盏旧灯笼悬在挑出的布幌下,随风轻摇,昏黄的光晕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照亮了一方小小的天地。
那是一个卖羊肉汤的摊子。
锅灶设于檐下,一口深锅正咕嘟冒着热气,氤氲的白雾裹挟着羊肉与香料的暖香,在清冷的夜风中弥漫开来。
摊主是个鬓角微霜的老者,躬身搅动着汤锅,身影在灯笼下显得格外沉默。
偶尔有晚归的行人缩着脖子走过,脚步声在湿石上显得格外清晰,却也更衬得这夜深长。
硕大的陶制汤锅架在泥炉上,锅盖边缘「噗噗」地冒着绵密的白汽,浓郁醇厚的肉香混合着一丝丝暖融融的辣椒辛气,在这阴冷的空气里地弥漫开来。
老汉系着布围裙,正用长柄铁钩熟练地掀开锅盖。
霎时间,更汹涌的热汽奔腾而出,带着一股极鲜极浓的香气。
锅内乳白色的汤汁仍在滚沸,大块带骨的羊肉在其中沉沉浮浮,已被熬煮得酥烂,色泽诱人。
老汉探入长筷,精准地夹起一大块连着筋膜的腿肉,捞出锅时,饱满的汁水顺着丰腴的肉纹滴落。
肉块被置于厚重的榆木案板之上,他另手取过一柄厚背薄刃的切刀,手起刀落,「笃笃」之声沉稳而富有节奏。
刀刃过处,肌理分明羊肉应声而开,切成厚薄均匀的片状,每一片都微透脂光,热气腾腾。
两大只粗陶海碗早已备好,切好的羊肉被迅速码入碗底,堆得尖尖当当。
接着,老汉执起长柄木勺,深入滚沸的汤锅深处,稳稳舀起一勺醇厚雪白的原汤,手腕高高扬起,一道滚烫的乳白瀑布凌空落下,精准地冲入碗中,激得碗底的肉片微微震颤,浓郁的香气被这热力一逼,轰然炸开。
随即,老汉又拈起一小把嫩绿的葱花,刀光轻闪,葱沫雪落般撒在汤面之上,翠绿点缀着乳白,霎是好看。
最后,他从一旁的炉膛里勾出两个烤得焦黄酥脆的芝麻烧饼,饼身浑圆,表皮裂开细纹,露出内里层层迭迭、吸饱了炉火香气的面瓤。
「二位道爷,您的汤,饼小心烫。」
老汉将两大海碗羊肉汤和盛着烧饼的竹筐,端到仅有的两位客人面前,声音带着一股朴实的暖意。
齐云与张道云相对而坐。
齐云含笑对老汉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他先低头,深深嗅了一下那扑面而来的香气。
那是羊骨慢文火熬出,和肉脂交融的丰腴,同时带着微微辛香。
他执起陶勺,舀起一勺汤,轻轻吹散些热气,送入口中。
舌尖先触到的是汤的滚烫与醇厚,随即,一丝恰到好处的辛辣悄然浮现,不显突兀,反而像点睛之笔,激得那鲜味层次愈发分明。
一股暖意自喉头直坠丹田,旋即扩散至四肢百骸,令人忍不住微微喟叹,通体舒泰。
再夹起一片羊肉,炖得极是火候,入口稍抿即化,肥瘦相间处脂香丰盈,却毫无腥膻,只有满口的鲜嫩与甘醇。
掰开那烤饼,焦香扑鼻,内里软韧,蘸入汤中片刻,待其吸饱了鲜美汤汁,再送入口,面香、肉香、汤香浑然一体,是人间最踏实满足的滋味。
连喝了几口,额角已微微见汗,体内的寒气被彻底驱散。
齐云放下勺子,看着对面同样吃得专注的张道云,不由微微一笑:「秦骁回去禀告,那位太守大人十之八九要设宴相请。
山珍海味,玉液琼浆,岂不胜过这街边小摊?
张道友为何不去赴那宴席,反倒随贫道来此啖这粗食?」
张道云闻言,停下动作,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年轻的面庞上露出一抹澄澈的笑意,眼神干净得如同雨洗过的天空。
「齐道长说笑了。太守宴席,自是礼数周全,珍馐罗列。然贫道乃方外之人,随师修行,粗茶淡饭惯了。
那般场合,觥筹交错,言辞机锋,反觉拘束。
远不及这一碗热汤,一张烤饼,来得自在痛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寂静的街巷,语气坦然:「况且,修行之人,口腹之欲本是小事。
此间烟火气,市井味,亦是一种红尘历练。
赴宴是酬酢,在此是修心。
贫道觉得,此刻与道长在此对坐,观这暮色人间,品这碗热汤,所得之自在安然,远胜那高门盛宴矣。」
齐云听着,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与更深的慨叹。
眼前的张道云,心性质朴,道心剔透,与后世那戾气缠身、堕入鬼道、手染百姓鲜血的狰狞模样,判若云泥。
时光之错位,因果之玄奇,莫过于此。
他沉吟片刻,似有所指地道:「张道友心性澄明,不拘外物,甚好。
世间万象,有时看似繁花着锦,烈火烹油,实则暗藏迷障,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尤其于我辈修行之人而言,心念之差,往往便是仙魔之隔。」
张道云略显疑惑,放下烧饼,正色道:「请道长指点。」
齐云目光悠远,「指点谈不上,只是些感慨。
贫道游历四方,曾见不少修行者,初期皆怀赤子之心,志求大道。
然岁月磋磨,或因瓶颈难破,寿元将尽;或因外物诱惑,心魔丛生;或因执念太深,罔顾人伦……最终,一念偏差,便舍了毕生清修,行那邪魔外道之法,害人害己,万劫不复。」
他看向张道云,眼神深邃:「譬如,为求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或为等一个或许无望的结果,便甘愿坠入鬼道,以为能暂保灵识不灭。
却不知,邪法蚀心,早已非我。
待到清醒,往往已是血债累累,回头无岸。
不仅自身道途尽毁,更累及师门清誉,伤及无辜性命,纵使身死,亦难赎其罪之万一。」
张道云听得神情肃然,眉头微蹙,显然被齐云话语中描绘的那条可怕路径所震动。
他沉默片刻,郑重道:「道长所言,振聋发聩。
贫道记下了。修行之路,当如履薄冰,持心正念,方是根本。
任何外道捷径,终是镜花水月,代价远超所想。
若真有寿尽功未成之日,亦是天命使然,强求无益,更不能因此而堕了心性,行差踏错。」
齐云颔首,知道张道云灵慧,已听出弦外之音,虽不知具体,但心中已种下警惕之念。
他不再深言,转而问道:「道友追踪盗门至此,对此伙余孽,所知多少?」
谈及正事,张道云精神一振,道:「据师门典籍记载,盗门并非铁板一块,内里派系繁杂,但历代皆以『彩戏门』为核心。
因其门人最擅幻术伪装,混迹市井,防不胜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