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前辈！”邱决噗通一声，竟是直接跪伏了下去，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极致的恐惧。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渺小与脆弱，仿佛对方只需一个念头，便能让他万劫不复。
他先前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心对方或许并未发现此地下面隐藏的跨界传送阵，自己仍有机会伺机启动传送阵逃亡的心理。
此刻在见到在这两尊无法想象的存在时，彻底烟消云散。
能拥有如此神识，轻易撕破空间屏障，其境界绝对达到了传说中的渡劫期！这等存在，洞察微毫，法则在手，他那些小心思和隐藏手段，恐怕在对方眼中如同儿戏。
“别紧张。”
开口的是那玄袍青年。
他的声音平静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他径直走到石室中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石椅前，拂袖坐下，姿态随意自然，仿佛这里是他自家的庭院。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邱决的心瞬间沉入冰窟：“我只是想问你一些问题。若是你回答得让我满意，自然无事。”
王青的语气依旧轻和，甚至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极淡的弧度，“若是不满意……我也不介意自己动手搜魂。”
搜魂！
邱决面色骤然惨白，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一颤。
对于修士而言，搜魂是比形神俱灭更可怕的刑罚，意味着所有记忆、隐私、情感、乃至灵魂深处的烙印，都将被暴力翻阅、攫取，过程痛苦无比，且事后神魂必定严重受损，沦为白痴都是最好的结局。
更让邱决心惊胆战的是，他注意到，那尊散发着渡劫期恐怖威压的“慈眉善目”老人，在这玄袍青年坐下后，竟只是恭恭敬敬地垂手侍立在其身侧，目光低垂，姿态敬畏，俨然一副晚辈或随从的模样！
“此人……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一尊渡劫期老怪如此恭敬侍立……难道他……他也是渡劫期？甚至……更高？！”邱决心中翻起滔天巨浪，暗自狠狠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原本就低伏的姿态，几乎要嵌进地里。
渡劫期强者，在昆元界全盛时期，那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只存在于古老传说和宗门典籍最深处的至高存在，是真正触摸到飞升门槛、近乎于“仙”的巨擘。
而今天，他竟然一次性见到了两尊！不，很可能是一尊更在渡劫期之上的，以及一尊渡劫期的仆从！
至于跟在两人身后进来脸色苍白的沈家姐妹，邱决此刻已经完全忽略了。
与眼前这两尊大神相比，那对原本被他视为优质贡品的姐妹，连尘埃都算不上。
“前辈请问！晚辈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敢有半分隐瞒虚假！”邱决喊出这句话时，额头死死抵着地面。
王青微微颔首，不再废话，直接切入核心：“先说说，那笼罩此界的诡异白絮，最初是如何出现的？昆元界当年，又做了哪些应对？”
邱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混乱惊惧的思绪集中起来，开始回溯那段浸透着绝望与毁灭的记忆。
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将决定生死。
“回禀前辈……那‘白祸’……大约是在距今一万多年前，突然出现的。”邱决的声音带着一种梦魇般的颤抖，开始叙述。
“最初，只是在昆元界极北‘永寂冰原’上空，观测到一些异常的、毛茸茸的苍白云絮飘荡，范围很小，且似乎无害。
当时有几位修炼冰系或观测法术的前辈前去探查，回报说那些云絮蕴含一种奇特的‘惰性能量’，能轻微干扰灵气感知，但并无攻击性。界内高层虽觉蹊跷，但并未太过重视，只当作某种罕见的宇宙尘埃聚合现象，派了些人手设立观察哨。”
“但就在约莫百年后，灾变骤起！永寂冰原深处的空间毫无征兆地塌陷、扭曲，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不断喷涌苍白物质的裂口。
那些原本看似无害的白絮，从那裂口中如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数量暴涨亿万倍！它们不再飘荡，而是像拥有生命般，主动覆盖、附着、生长。
冰原首先沦陷，无论冰川、冻土还是生灵，一旦被那白絮沾上，便会迅速被包裹、同化，变成……变成那种白色物质的一部分，或者异化成最初形态的白毛怪物。”
说到这里，邱决顿了一下，整理了一下继续说道：
“消息传回，举世震惊！当时的昆元界，尚有数位渡劫期强者坐镇，化神、炼虚、合体修士亦有不少。
界内迅速集结力量，组成了‘净厄盟’，由几位渡劫期真人亲自率领，前往冰原镇压。”
“最初，我们以为这是某种域外魔物或未知天灾。渡劫期强者调动天地法则，施展无上神通，试图湮灭裂口、净化白絮。
起初确实有效，大片白絮被清除。但很快发现，那白絮似乎能……吸收并适应攻击它的能量与法则！被净化过的区域，很快会重新被更浓密、抗性更强的白絮覆盖。
而且，它对高灵性个体，尤其是高阶修士，表现出极强的吸引力和侵蚀性，多位合体前辈在战斗中不知不觉被侵染了神魂，战后纷纷异变，反过来攻击同袍……”
“见正面清除难以奏效，且有扩散风险，几位渡劫期真人不惜损耗本源，联手布下了‘周天星辰伏魔大阵’，试图将那裂口及已被污染的区域彻底封印、隔离。大阵初成时，确实遏制了白絮的扩散速度。”
“然而，好景不长。那白絮似乎能缓慢地腐蚀、渗透结界。更可怕的是，新的规模较小的裂口开始毫无规律地在昆元界其他地域随机出现！
仿佛那种物质已经渗透到了世界底层结构。防线被迫不断后撤，隔离区越来越多，修士伤亡惨重，而白絮的污染特性尤其是针对高阶修士真灵的侵蚀让我们越打越弱，敌人却似乎越打越多……”
大约在白祸爆发五百年后，最后一位渡劫期真人，在试图深入最初裂口探查根源时……失联了。有残存的影像传回，显示尊者被无穷无尽的白絮吞没，其护体仙光迅速黯淡……自此，昆元界高端战力损失殆尽，抵抗彻底崩溃。
归于白絮以不可阻挡之势席卷全球，生灵涂炭，山河易色。”
“晚辈的师祖，当时仅是一位元婴修士，带着部分残存修士，躲入了这处昆元界诸前辈先人建立的洞天秘境中，也就是现在的山谷。
最初，这里只是单纯的净土，前辈们依旧心怀希望，研究对抗白絮之法。但……”
邱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言的苦涩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为自己开脱的冷漠：
“但白絮对空间屏障的渗透腐蚀从未停止。外界压力越来越大，内部资源日渐枯竭。
不知从何时起，有人发现，当向外界‘投送’某些特定特质的族人，尤其是身具灵秀之气、似乎对白絮有微弱抗性的个体时，外部白絮的躁动和空间屏障承受的压力，会短暂平息……
于是，献祭的传统，便在一些绝望而自私的提议下，开始了……最初或许还伴随着愧疚和争论，但一代代下来，在生存的压力和洗脑下，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那尊白天之主的雕像，也是后来才立起来的，是为了给这残忍的行为找一个‘神圣’的借口，让剩下的人……能安心地活下去，或者说，苟延残喘。”
他将自己所知的、关于昆元界被污染的一切清晰地叙述出来。
每说一段，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王青的脸色，生怕自己的回答有哪里触怒了对方。
王青则是面无表情，心中却在思考，这诡异白絮似乎比仙界的诡异白絮要弱！
王青亲眼见过，云台上人的亲弟子，那个叫做李玄道的天仙级修士都抵抗不了那诡异白絮的污染，昆元界的渡劫期真人竟然能抵抗！
第191章 一角仙域
王青的神色始终沉静，他从未小觑过那些白絮的诡异。
先前在那被彻底污染的白色世界中亲身感知，已让他明白，那物质的侵蚀之力足以威胁到人仙乃至更高层次的修士，人仙境之下的修士几乎撑不过三息便会被那诡异物质污染堕落。
所以，一开始，那些诡异白絮的污染堕落之能其实不强！
“那种物质初现之前，昆元界可有什么异常的征兆或变故？”王青继续追问，试图从更早的源头寻找线索。
许多天地异变爆发之前总有蛛丝马迹。
邱决闻言，眉头紧锁，努力在尘封已久的记忆和宗门流传的零碎信息中搜寻。
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想到了一些久远的传闻，脸上露出回忆与不确定交织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整理着思绪说道：“有……晚辈依稀记得，宗门典籍的只言片语和一些古老传闻中提到，就在白祸降临前的大约……百来年？
昆元界为数不多的几位渡劫期真人，仿佛约好了一般，纷纷破关而出。他们并未在界内停留，而是直接撕裂虚空，深入茫茫宇宙星空，据说是去探寻某种……影响整个诸天万界的变因。”
听到这里，王青心中了然，微微摇头。
那个时间点，结合他了解的情况，那时候诸天修仙界突然坠落，渡劫真人想必是感应到变局，所以才会深入星空。
“除此之外呢？可还有其他特别之事？”王青继续追问道，此事虽然异常，但王青大概猜到了原因。
邱决再次陷入沉思，这次时间更长，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在极力挖掘那些可能被视为禁忌或早已被遗忘的信息。
终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关键，瞳孔微微一缩，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不确定和一丝本能的敬畏：
“晚辈……晚辈好像记得，宗门有一卷几乎被虫蛀烂的残篇笔记提过一句……似乎在更早一些的时候，大概在白祸降临前几百年，当时昆元界公认最强的一位渡劫期修士，玄穹真人曾耗费极大代价，甚至动用了某种损伤本源的禁忌推演之术，在茫茫天道迷雾中，推算出早已失落无踪的仙界坐标，虽然仅仅是一角残存的仙域！”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继续道：“传闻，玄穹真人推演的目的，是想找到一处尚存飞升规则的渡劫之门，试图以那里为跳板，强行证道飞升，摆脱此界束缚。
因为那时候仙界消失的传闻已经弥漫了数万年，所有高阶修士都笼罩在绝望的阴影下。
所以哪怕当时玄穹真人那次推演虽然进行得极度隐秘，但泄露出的些许天机波动，还是在昆元界最顶尖的小圈子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引发了无尽的猜测。”
“细说那一角仙域的事！”王青的声音陡然一凝，之前那种平淡随意的姿态收敛。
邱决被王青气势所慑，身体伏得更低，语速加快，拼命回忆所有相关碎片：“具体……具体细节早已失传，那残篇也语焉不详。
只模糊提到，玄穹真君那次推演似乎……成功了，但又没完全成功。他好像确实捕捉到了一丝源自某个极其古老破败，但位格高得难以想象的道之气息反馈。
那气息带着纯粹的仙之韵味，却又混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死寂与空洞，仿佛那处仙域早已是废墟，甚至可能发生了某种恐怖的异变。”
“推演之后，玄穹真人便彻底闭关，谢绝一切访客。直到约百年后，他才再度现身，但道之气息似乎更加晦涩难明，且下达了数道极为严厉的封口令，严禁任何亲系再谈论与推演仙域相关之事。
而在那不久之后，他便与其他几位渡劫真人一样，破界深入星空而去，从此再无音讯。”
邱决顿了顿，补充了最后一个令人细思极恐的细节：“而根据时间推算……玄穹真人那次推演之后，又过了大约两三百年，永寂冰原上空……便开始出现最早的那些白絮了。”
石室内一片寂静。
王青的目光幽深，指尖在石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而低沉的叩击声。
枯叶秋也屏住了呼吸，将邱决的话与之前所见所闻串连起来。
时间线的隐约吻合，仙域气息的异常，以及白絮那种针对仙道根基的侵蚀特性……
枯叶秋暗中观察着太祖师，心中却已经有了猜测，如果不出意外，昆元界那能污染神魂与肉身的诡异白絮，其真正的源头，极有可能便是当年玄穹真人冒死推演所触及的那一角早已发生不祥异变，甚至可能已经沦为某种“污染源”的废弃仙域！
后续大概是玄穹真人与其他渡劫期真人的冒险举动，惊动了那片死亡仙域中沉睡的诡异白絮，使得那污染仙域的诡异物质顺着他们的反向渗透传播到了昆元界……
无论具体过程如何，一个可怕的图景已然在枯叶秋心中勾勒成形：仙界的崩毁，或许并非简单的消亡，而是可能被某种未知的、恐怖的“东西”污染、异化了。
而昆元界，不幸成为了这恐怖污染源向外扩散的其中一个，或者说较早的受害者之一。
想到这里，枯叶秋吓了一跳。
这个猜测若是属实，那“诡异白絮”所代表的威胁层级，将远超一个世界的灾难，甚至可能关系到整个仙道文明的存续之谜！
“太祖师，难道您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他十分震惊地问。
细细想来，太祖师此行的一切举动似乎都是因为那诡异物质，似乎知道其来历，所以才会追问邱决那些刁钻的问题。
一旁的邱决原本还沉浸在叙述古老秘辛的紧张与惶恐中，此刻骤然听到枯叶秋对那玄袍青年的称呼“太祖师”，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几乎停止了跳动！
“太……太祖师？！”
这个称呼，在修行界意味着何等尊崇与恐怖的辈分与实力！
尤其，发出这个称呼的，是那位让他连抬头直视都感到神魂刺痛、威压如山如海的渡劫期老怪物啊！
第192章 圣珠
能让一尊渡劫期的存在如此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晚辈请示意味地尊称为“太祖师”……眼前这位看似年轻的玄袍男子，其真实身份与境界，该是何等骇人听闻？！
一个让邱决灵魂都为之颤栗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劈下的闪电，猛然照亮了他最疯狂的猜想：
“此……此人……该不会……是仙界下凡的……仙人吧？！”
惟有凌驾于渡劫之上、超脱此界法则束缚、真正位列仙班的仙人，才有可能让渡劫期老怪心甘情愿地执弟子礼、尊为祖师长者！
只有这样……对方能轻易洞悉此界一切，能随手撕裂空间屏障，能让渡劫期随从侍立……一切便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也只有这个层级的存在，才会对涉及仙域异变这种秘辛了解！
邱决只觉得口干舌燥，头颅伏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自己的胸口，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丝多余的气息引来那两位至高存在的侧目。
他先前那些关于启动传送阵、逃往异星的小心思，此刻显得如此可笑与渺小。
在这等存在面前，他连尘埃都算不上，生死只在对方一念之间。
“前辈，晚辈所知……已经全都如实道来了。”邱决匍匐在地，声音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恐惧而沙哑，身体因强大的威压而僵硬如石，无法动弹。
王青看着他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面色平淡的开口道：“放心，我并非嗜杀滥杀之人。”
“而且，眼下确实有事需你去做。”
听闻自己还有“用处”，邱决那颗几乎沉到谷底的心猛地一跳，涌起一股劫后余生般的激动与卑微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