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为什么是贵族?领主为什么是领主?不就是因为掌握土地、掌握法律、掌握知识吗?
他让平民租种土地,自己留成,这是在动摇领主经济的根本。
他让平民告贵族,这是在践踏贵族特权和法律神圣。
他让平民的孩子识字,学他那套东西,这是在开启民智,是在播撒反抗的种子。
他在制造一批不再敬畏贵族、不再盲从国王、甚至可能不再信仰神的新人!
罗伯特猛地转身,血红的眼睛瞪着桌上那几份轻飘飘的纸张,仿佛在瞪视着千军万马,不,比千军万马更可怕的东西。
卡米洛败了,可以再派军队。
城丢了,我们可以再夺回来。
甚至那些诡异的武器,只要我们摸清底细,未必找不到克制之法。
可他搞的这一套历法、节日、法律、教育,是在换血。
是在给西部行省换上一套全新的骨头和灵魂。
他在用文化为刀,用理念为矛,对西部行省进行一场精神上的剥离手术。
这甚至比南境的威胁更让他感到恐惧。
“假以时日,就算我们集结倾国之兵,血流成河,重新把西部行省打下来……我们统治的,将是一片精神上的异邦!那里的民众心中没有国王,没有旧神,没有贵族法统。他们心心念念的,是那个被我们杀死的奠基者马修,是他带来的春节,是他颁布的《开拓历》。我们夺回的土地,将充满无声的抵抗,将是一座随时可能再次喷发的火山!我们要花费十倍、百倍的力气,去清洗、去镇压、去强行扭转人心,而效果……恐怕微乎其微!”
这才是最让他恐惧的。
马修不是在玩贵族争霸的游戏,他是在玩一场“文明替代”的游戏。
他在西部行省播下的,不是叛乱的种子,而是一种全新的、足以让旧秩序慢性死亡的文明病菌。
“此子……断不可留!”罗伯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杀意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冰冷。
军事失败可以容忍一时,但这种从根本上蛀空王国统治根基的“文化叛乱”、“理念割据”,必须被扼杀在摇篮里,不惜一切代价!
“劳瑞恩!”他厉声喝道。
一直屏息侍立的内务大臣立刻上前:“陛下。”
“我们在西部,还有多少真正可靠、有能力深入核心的钉子?”罗伯特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酷和决断。
“不要那些只能传回市井流言的废物。我要能靠近权力核心,能摸清他那些工坊、仓库、护卫弱点,甚至……能靠近他本人的人!”
劳瑞恩心领神会,低声道:“陛下,我们在西部的核心密探损失很大。但‘暗影之刃’协会,以及我们秘密训练的‘夜枭’,可以执行此类任务。另外,法师塔的莫里斯大师,精于幻术潜行,是执行特殊任务的绝佳人选。”
“好。”罗伯特走回桌后,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立刻秘密组建一支特遣队。由莫里斯领队,挑选五名最顶尖的夜枭配合。再从暗影之刃高价雇佣两名最擅长侦查和刺杀的顶级好手,作为外围策应和情报补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交代任务,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冰冷的杀意:
“首先给我不惜一切代价,潜入铁岩城、烬石岭核心区域。查明马修那些武器工坊的准确位置、防卫情况、武器库存点。特别是那种能发射雷霆的武器,务必找到其弱点或制造之法。”
“其次,摸清马修的日常行程规律、贴身护卫力量、住所及办公地的详细布防。绘制成图。”
“还有!”罗伯特的眼神幽深如寒潭,“在完成侦查,或确认无法获取更多核心情报后,寻找最佳时机,对马修实施斩首。手段不限,毒杀、刺杀、制造意外……务求一击必杀,彻底铲除这个祸根。只要他一死,他搞的这一套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自然会分崩离析!”
劳瑞恩感到背脊发凉,但还是躬身应道:“是,陛下。臣立刻去办。只是……马修那边防卫必定森严,又有诡异武器,此去凶险万分,是否要许以重赏,或……”
“告诉莫里斯和夜枭,王国宝库的幽影披风和谎言之面,可暂借他们使用。成功,他们将是王国最大的功臣,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失败……他们知道该怎么做,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牵连王国。行动代号”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关于“春节”和“年兽”的摘要,嘴角扯出一个无比冰冷且怨毒的狞笑:“除年!”
“是,陛下!”劳瑞恩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去安排这把即将刺向西部心脏的毒刃。
书房重归死寂。
罗伯特独自站在阴影中,望着西部方向,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后怕。
“你想用春节庆祝驱逐年兽?用《开拓历》开启新时代?”他低声自语,声音如同地狱吹来的寒风,“那我就让你和你带来的这一切,都变成被彻底驱除的旧年!连同你试图播种的那套歪理邪说,一起埋葬!”
……
第200章 所有领民都是我的眼睛(二合一)
开拓元年,二月下旬。
春风送暖,西部行省的大地早已万物复苏,在通往河湾城的商道上,可谓是热闹非凡。
驮着货物、修缮工具往来的骡马队,拖家带口投亲访友的平民,以及零星前往河湾城探市的小商人,形成了持续不断的双向人流。
在这股人流中,一行七人穿着半新不旧的旅行者服装,风尘仆仆,牵着西部最为常见的马匹。
为首的是个面容普通,眼神有些浑浊的中年行商,身旁带着两个同样不起眼的伙计,以及四名看起来憨厚木讷的护卫。
他们一行人走在路上并不显眼,也不突兀。
没有人知道,他们正是罗伯特派出的“除年”特遣队。
幻术与暗影大师莫里斯,利用谎言之面完美伪装成了行商莫尔,那件珍贵的幽影披风则叠放在他随身的包袱最底层。
五名夜枭精锐,两位伪装成伙计,三位混在护卫中。
而两名“暗影之刃”的顶级刺客,则按照约定,潜行匿迹,远远跟在队伍后方,作为独立的暗哨和支援。
他们打算混入河湾城,然后以河湾城为基地,借助往来商旅的身份掩护,分批、分次渗透进入铁岩城和烬石岭核心区域进行侦查。
最后,再寻找致命一击的机会。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从他们踏入西部行省边境的那一刻起,一张由千万人构成的无形大“网”,已经开始悄然收拢。
良久,他们靠近了河湾城的边卡检查站,那里并非想象中戒备森严,刀枪林立的军事哨所。
而是用原木搭建的简易棚屋,旁边竖着一块醒目的告示牌,用通用文和简单的图示写着《通行须知》。
四名穿着特殊制服的士兵正在执勤,两人检查车辆货物,两人负责登记和发放临时通行证。
旁边还有个火堆,架着口锅,煮着热水,免费供应给排队等待的人。
队伍缓慢前进。
莫里斯注意到,士兵检查得很仔细,尤其是对武器和大型货物,但态度并不凶恶。
遇到带着孩子的,还会提醒一句“看好娃娃”。
轮到他们时,负责登记的士兵抬头,用带着本地口音的通用语问:“从哪来?几个人?来做什么?预计停留多久?”
“从东边的绿水镇来,七个,贩皮货,顺带看看行情,大概停留一两个月吧。”莫里斯陪着笑,递上一些银币表示“心意”。
士兵推开钱袋,指了指旁边的牌子:“看好了,不许行贿。按实说就行。”
他拿过一个木夹,上面夹着纸张细腻洁白的表格,开始记录。
那是比宫庭使用的纸张看上去品质还要更好的白纸。
莫里斯的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惊讶。
“姓名?户籍地?货物清单?在河湾城打算住哪?有没有本地的联络人或担保人?”
问题比预想的多,而且琐碎。
莫里斯一一应对,自称第一次来,暂无固定住所,打算先住旅店。
他注意到,士兵在登记时,不仅记下了他们的回答,还用炭笔在表格的某些栏目旁画了小小的、奇怪的符号。
“行了,临时通行证,有效期三十天。只能在河湾城、黑松堡、灰岩镇三地活动,想去铁岩城或其他地方,需到当地政务所申请延长和注明目的地。”士兵撕下一张盖了戳的硬纸片递过来,“记住,凭这个证,可以在指定的平价客栈享受住宿优惠,但必须每十天到所在地的民众联络点报到一次,更新信息。如果遇到困难,也可以去那里求助。下一个!”
接过通行证,莫里斯松了口气,感觉检查虽然细致,但还算顺利。
他带着队伍通过边卡,没注意到那个低头登记的士兵,在他们走后,立刻从桌下拿出一块画着格子的木板和几枚不同颜色的粉笔,在代表“无固定居所”、“无本地联系人”、“首次入境”、“目的地模糊”的格子里打上记号。
这是源自蓝星的智慧,改造的基层治安的“简易风险评估法”,对满足多项“流动风险”特征的人员,会自动提高一个关注等级,信息会上报。
莫里斯来到河湾城后,按照士兵的建议,找到一家挂有“平价客栈”木牌的旅店。
店主是个热情的中年人,价格也确实实惠,但入住时过于“热情”的关心,让莫里斯心生警惕,婉言谢绝。
走在街上,他们也发现了这里的“与众不同”。
许多店铺门口,除了招牌,还贴着一些红纸写着“诚信经营户”或“质量信得过”的方形纸片。
酒馆里人们谈论的话题,除了生意和天气,多了许多新鲜词:“春耕准备”、“夜校识字班”、“铁岩城的新戏”、“春节习俗和年兽的故事”……
更让他们不安的是民众的眼神。
以往进入陌生城镇,平民看外乡商人,要么是漠然,要么是畏缩,要么是贪婪。
但在这里,许多普通市民、小贩、工匠看向他们这些外乡人的目光,除了好奇,还有一种隐隐的审视?
甚至有个提着菜篮的大婶,听到他们用带着些许王都口音的通用语交谈,主动搭话:“哎呦,几位老爷是从东边来的?口音有点像王都那边的?是来做大生意的吧?”
莫里斯心头一凛,连忙用事先练好的东部口音含糊过去。
大婶笑了笑,没再多说,但莫里斯总觉得她那笑容里有点别的意味。
他们不知道,河湾城在春节后,便推动了一系列“新生活建设”和“治安协同”措施。
其中一项,就是鼓励市民成为治安眼线,对可疑人物、异常情况及时向民众联络点或巡逻队报告,不要求抓人,只需“多看一眼,多问一句,多报一声”。
报告核实有效,可获得少量工分奖励。
这项措施结合了蓝星的“社区警务”和“朝阳群众”思路,在节日后民心高涨的背景下,推行得出奇顺利。
民众们未必有多少警惕间谍的觉悟,但他们珍惜眼前的安稳生活,对带来这生活的马修大人充满感激,对那些破坏好日子的人和事,有种朴素的排斥和警惕。
那位大婶,就是一位热情的“朝阳群众”。
在河湾城安顿下来后,莫里斯决定开始初步侦查。
两名夜枭扮作伙计,去市集和码头打探消息,绘制粗略的城区图和卫兵巡逻路线。
莫里斯自己则准备动用幽影披风,在夜晚潜入河湾城的政务所和军营,寻找可能存放的往来文书,了解铁岩城方面的人员物资调动规律。
然而,就在夜枭们外出活动时,遇到了热心的民众代表。
那是个老木匠,被推选为这片街区的代表,看到两个外乡伙计在街上东张西望,老木匠主动上前:“两位小兄弟,是跟那位皮货商来的吧?初来乍到,是不是想找活干,或者打听事情?有啥不明白的,可以问我,这一片我熟。”
夜枭训练有素,推说只是闲逛。
但老木匠太热情,硬是拉着他们,指着街上的新建筑、新公告牌,滔滔不绝地讲起河湾城的变化,讲马修大人的政策,讲春节的盛况。
最后还顺便提醒道:“咱们这儿治安好,就是因为大家心齐。你们外地来的,也要守规矩,晚上别乱跑,尤其是一些要紧的地方,像政务所、粮仓、军械库那边,巡逻的兄弟多,去了容易引起误会。”
这番看似好心的提醒,实则是软性的警告和摸底。
夜枭们含糊应承,回去报告。
莫里斯闻讯,眉头紧锁。
这河湾城,看似松散,实则有一种无形的情报网和监控氛围。
夜晚潜入的风险大增。
他决定启用幽影披风。
当天深夜,披上披风的莫里斯,身形和气息几乎完全融入黑暗,如同一个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飘向河湾城政务地点。
披风的效果极佳,沿途的巡逻队甚至暗哨都毫无察觉。
然而当他潜入政务所的办公室,从里面翻出各种看似重要的文件后,却是彻底傻眼了。
上面写的方块字他一个也不认识,更别说搞清楚写的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