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客气,立刻低下头就着那簇稳定的火苗,将烟卷点燃。
紧接着,张道望深深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骤然亮起。
随后仰头缓缓吐出烟雾,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
“陆先生,您真是太客气了,还劳烦您亲自为我点烟!”
张道望眯着眼,品味着口中的余味,赞道,“唔……您这烟,味道醇厚,劲道也足,比上回那位施主给的可要好上许多!”
“是吗?”陆云淡淡一笑,自己也取了一支点燃。
做完这一切后,他将手中那还剩大半包的“大夏”香烟,连同打火机也一起递给了张道望。
“张大师若是喜欢,这包香烟和打火机就赠与您了,此物老朽家中还有一些储备,你不必客气。”
在这妖魔鬼怪与人心险恶并存的民国乱世,陆云对于这些一生清苦、秉持正道、行走于阴阳边缘斩妖除魔的真正修道之人,始终存有一份敬重。
只要对方是心怀苍生、守正辟邪之士,他就从不吝啬给予力所能及的尊重与方便。
这也正是为何,张道望能得到陆云这位化劲宗师后期的绝顶高手,亲自为之点烟的礼遇。
张道望嘴上一边说着“陆先生真是太客气了,我怎么好意思……”。
手上动作一边是本能的接过了那包香烟,和那只精致的打火机。
时间逐渐流逝了一个多时辰,厅内茶水点心也续了几轮。
没多久,大厅外的石板路上突然传来一阵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
与此同时,一个粗豪暴躁、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怒骂声由远及近。
“混账东西!老子的大儿子怎么会出这等邪门事?养你们这群废物是干什么吃的?信不信本督军现在就掏枪毙了你们!”
十几秒后,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出现在大厅门口。
来人是义峰省的副督军曹少正。
他身材看起来虽然矮壮,但异常结实,一身笔挺的黄绿色将校戎装里面贲张的肌肉撑得紧绷。
那是一张油光满面的方脸,横肉堆垒,眉峰倒竖,一双环眼布满了血丝。
在他身后除了亦步亦趋的周管家之外,还跟着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上百名持枪的士兵。
这些士兵一个个噤若寒蝉,低着头,在曹少正的唾沫横飞中瑟缩着。
等曹少正踏入这灯火通明的大厅时,他脸上那副凶神恶煞的表情突然一变,硬生生挤成了一团热情的笑容。
他快步走到厅中,对着陆云四人抱了抱拳:“四位大师!鄙人曹少正,是本省的副督军!”
“如今我儿突遭厄难,现在全赖四位高人出手相救!”
“只要能让我儿转危为安,我曹某人必有重谢,绝不食言!”
曹少正语速极快,似乎一刻也不愿多等,说完之后就挥手:“废话我就不多说了,我儿就在东院厢房,四位大师请随我来吧!”
说着,他转身就往外走,身后的士兵立刻让开一条通道。
就在转身迈步的瞬间,曹少正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立刻顿住脚步。
曹少正侧过头,将肥硕的脑袋凑到紧跟上来的周管家耳边,用仅容两人听到的音量急促吩咐了几句。
“对了,过几天你亲自派一队得力的人马,带着聘礼去趟太平县,把老子新纳的第二十房姨太太接回来!”
他啐了一口,压着声音骂道:“他娘的,这趟剿匪没成,倒也不算白跑!”
“那个县长的千金……啧,真他娘的是个尤物!老子玩了几个晚上,那是一个意犹未尽呐。”
“要不是你们这群废物像催命一样,把老子叫回来,老子非得亲自把这位美人押回来,好好再管教几天不可!”
“对了,记得对我的岳丈大人客气点,不然老子毙了你这个废物。”
第66章:是仙肉!我吃了仙肉!
曹少正那些不堪入耳的私下交代声音虽然压得极低,但还是一字不落地飘进了陆云的耳中。
这些龌龊事发生在乱世里很正常,曹少正不过是无数鱼肉百姓军阀中的一个罢了。
一行人匆匆来到东院。
院落四角插着的十余支熊熊燃烧的松明火把,火焰将整个院子照得一片橘红。
曹大少爷曹泉没有在房间里面,而是直接躺在院子正中一张临时搭起的简陋木床上,身上还覆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曹少正带着周管家和几个亲信士兵抢先围了上去,那江湖异士和中年僧人也紧随其后。
陆云则停在人群稍前的位置,既能看清前面的状况,也能保持安全的距离。
而张道望整个人神色肃穆,正指挥着徒弟,在不远处一处相对开阔的角落,支起一座简易的法坛。
法坛上面摆放着香炉、令旗、符纸、铜钱剑等物。
曹少正一边探头看着木床上的儿子,一边急切开口说道。
“两位大师,快看看我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曹泉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连嘴唇都泛着青灰。
如果不是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一具刚刚断气的尸体。
曹少正看得心焦时,还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探儿子的鼻息。
旁边的周管家魂飞魄散,一把死死抓住他的手腕:“督军老爷!不可!万万不可啊!你忘了我和你说过的话吗?”
曹少正被这一抓,立即想起了周管家之前的警告。
就在前两天,三个试图照料曹泉的下人,以及那位请来的黄老大夫,仅仅是因为接触了曹泉的身体,就在短时间内相继暴毙。
死状凄惨可怖,全身血肉开始从内部腐蚀溃烂。
想到这里,曹少正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嘴里骂骂咧咧起来。
“他娘的……差点坏事!”
那江湖异士和中年僧人也初步查看完毕,两人对视一眼,脸色都凝重无比。
江湖异士率先开口:“曹督军,令公子这不是什么病症,而是阴气入体。”
中年僧人也双掌合十,沉声道:“阿弥陀佛,此等阴秽之气浓烈异常,寻常人沾染分毫,轻则大病,重则……立毙。”
“方才督军若是真的触碰到,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说着,他顿了顿,眉头紧锁,脸上露出深深的疑惑:“只是有点奇怪,按照这阴气的程度,这位小施主早该生机断绝才对。”
“何以能吊住这一线气息,这实在是有违常理。”
“什么?”
曹少正、周管家以及旁边几个士兵听完之后,齐齐向后猛退了好几步,瞬间与木床拉开了更远的距离。
片刻后,曹少正定了定神,连忙对着江湖异士和僧人道:“两位大师,既然你们已经看出了门道,就全拜托你们了!”
“只要能把这邪门东西解决,你们想要什么我都给!”
他嘴里说着拜托,眼神晦气地瞟了一眼床上气息奄奄的曹泉,心中暗骂起来。
这个逆子,差点把老子也搭进去!
老子儿子女儿有着十几个,死一个倒也不至于断了香火。
能救活自然最好,救不活……哼,老子还能继续生!
一直在远处静立观察的陆云,眉心骤然一跳。
下一秒,陆云整个人向后一滑,迅速将所有人护至身前。
只见那一直如同尸体般躺着的曹泉,整个身体如同充气皮囊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鼓胀起来!
皮肤被撑得透明发亮,底下还有无数黑色气流疯狂窜动。
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冰冷寒气,从他周身毛孔猛然喷薄而出。
膨胀到达极限之后,“嘭”的一声,曹泉的躯体直接炸裂开!
红色血雾与碎肉狠狠泼洒到四周去。
“喝!”
那江湖异士反应极快,在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将一直挂在腰间的黄铜罗盘摘下。
双手紧握,竖于身前,罗盘上的天池指针疯狂乱转,迅速泛起了一层微不可查的淡黄光晕。
中年僧人手中那串光滑的菩提念珠,被他双手快速扯直,如同一条坚韧的珠链横在胸前。
随后口中梵音急促,珠串上也有微弱的金色光华流转。
而离得最近的曹少正,他压根没有犹豫,那双粗壮有力的手臂直接探出,将离他最近的周管家,以及一个亲兵拽到自己身前,充作了人肉盾牌!
带着浓郁阴寒腐蚀之力的血雾碎肉,如暴雨一样泼洒而至!
江湖异士身前的罗盘光晕与中年僧人的念珠金光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发出“滋滋”的侵蚀声响,勉强将袭向他们的秽物阻挡。
两人被那股巨大的冲击力,和残余的阴气震得踉跄后退,手中的法器光芒更是迅速黯淡下来。
而周管家和那名倒霉的士兵,则是发出惨烈的哀嚎声。
只见他们的身体接触血雾的部位,瞬间冒起浓密刺鼻的白烟。
皮肉以惊人的速度发黑、溃烂,不过呼吸之间就露出了下面白森森的骨头!
两人在极致的痛苦中抽搐了几下,就彻底没了声息,只剩下两具迅速腐烂、面目全非的残骸。
陆云站在惊魂未定的人群后方,目光扫过那一片连木床都炸成碎片的区域,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肉痛。
这家伙身上的阴气,比起当初附在自己大儿子身上的那只强横了十几倍!
若是能由自己亲手将其“消灭”,那获得的修改值将是一个难以想象的数字!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在陆云脑海中一闪而过。
眼前这发生的一切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曹泉早已不是活人,他根本就是一个被精心布置的饵,目的就是将曹少正这条大鱼给钓回来!
陆云默默抬头看向了最远处,院子正对着的那间厢房,那扇紧闭的漆黑木门,正缓缓向内敞开。
一股比曹泉身上更为凝实、更为森寒的阴冷气息从中涌出!
一个身影,不,确切说是一个魂影,率先飘出。
它全身笼罩在翻滚不息的浓稠黑气之中,五官扭曲模糊,双眼是两团燃烧的血红色光芒!
紧接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一根粗糙木拐,从阴魂之后一步步挪了出来。
那是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老者,右腿齐膝而断,空荡荡的裤管下,露出一截粗糙的木质假肢。
老者抬起那张被乱发半遮的脸,死死盯住远处的曹少正。
“曹少正,你这个畜生,我等今天等了整整十三年!”
“你还记得……大峪镇那被你杀死的一家十三口吗?”
曹少正被那漂浮的恐怖阴魂和老者怨毒的目光吓得肝胆俱裂,但多年军阀生涯练就的狡诈,让他立刻矢口否认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