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轻语走在沐云另一侧，撑着把不知从哪摸出来的素色油纸伞，伞面大半倾向沐云头顶，自己半边身子却露在日头下。
她抿着唇，不发一言。
三人此刻正走在扬州城最繁华的东市街道之上。
市井喧嚣扑面而来。
街道极宽，能容数驾马车并行。
两侧店肆林立，飞檐斗拱，朱漆彩绘，幌子在热风里晃荡。
丝绸庄、金银铺、瓷器店、茶楼酒肆，一家挨着一家。
空气里混着香料、熟食、脂粉、还有运河飘来的水汽味道。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孩童嬉闹声，织成一张热闹的网。
运河支流穿市而过，几座石拱桥连通两岸。
桥上挤满摆摊的小贩，桥下画舫悠悠，歌女软糯的吴侬小调顺着水波荡漾。
绫罗绸缎的贵人乘着凉轿，仆役前呼后拥。粗布短打的脚夫扛着货包，脊背汗湿。
江南富庶，尽在此处。
“到了市集，可得好好采买。”
阿米娜掰着手指头，眼睛弯成月牙。
“虎叔爱喝龙井，得给他捎上好的新茶。他那件皮袍子磨得不成样子了，看到有合适的料子，也扯几尺回去。”
她语速很快，透着兴奋。
“长风上次念叨什么孤本，唔，得去书肆看看。巴图尔嘛……就给他带两坛陈年花雕好了。”
说到巴图尔，她皱了皱鼻子。
“哎呀，真不想给他买酒！喝了酒就爱吹牛，满屋子都是他的嗓门。”
沐云听着，嘴角不由勾了勾。
“还有苏渭，他那双鞋底都快磨穿了，得买双结实耐用的。白坚爷爷的老寒腿，听说扬州有种膏药特别好用……”
她一项项数下去，清单长得让沐云有点迷糊。
阿米娜说到做到。
进了东市，她便像归林的鸟儿，穿梭在各个店铺之间。
茶叶、布料、书籍、酒坛、鞋履、膏药……一件件物品被她仔细挑选，然后付账。
付完钱，她转头就把东西塞进沐云手里。
“沐大哥，先放你那儿。”
沐云接过，心念一动，将其收入【背包】
俄顷，阿米娜又抱着一堆东西过来。
“沐大哥，还有这些。”
头巾、锤子、锯子、盆子、碟子……
沐云神识一扫，瞬间将所有东西收入【背包】。
阿米娜还在盘点。
“张家娘子提过想要条苏绣头巾，王大叔的铁锤和木锯该换了，李六哥家的盆碟摔破了几个……”
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
“对了！还得买些糖瓜蜜饯回去，小豆子他们肯定喜欢！”
沐云终于忍不住了。
他看看自己刚刚接过来的一摞瓷碟，又看看阿米娜跃跃欲试的脸。
“阿米娜，”他开口道，声音里带着点无奈，“买这么多东西，莫非大伙早知你要来市集，一起委托你买东西？”
阿米娜转过头，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干净透亮，宛如晒过太阳的泉水。
“哪有什么委托。我平日看到他们缺了什么东西，喜欢什么东西，就悄悄记在心里。难得来一趟这么大的市集，沐大哥你又有乾坤袋，方便得很，那就顺便一起买了。”
沐云剑眉一挑，仔细看了她一眼。
她此刻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眼神清亮，没有半分不耐。
不但清楚每个战友的喜好，还将同胞的琐碎需要放在心上。
这份心意，比任何东西都贵重。
沐云颔首温言道：“嗯，你可真有心。”
旁边传来一声清晰的“切”。
莫轻语撇过头，侧脸线条绷着，下颌微抬，满脸不加掩饰的不屑。
她没说话，但那神态比说了十句还刺人。
阿米娜好像没听见，也没看见。
她脚步轻快地走向下一个卖糖果的摊子。
沐云摇摇头，跟了上去。
莫轻语不耐烦地踢飞路边的小石子，无可奈何地跟在沐云身后。
三人就这么走走停停，买东买西。
他们从西头逛到东头，日头渐渐偏西，酷热稍褪。
靠近东市尽头时，一座格外气派的楼阁映入眼帘。
那楼阁高三层，雕梁画栋，碧瓦朱甍。
门前车马稀朗，却自有一股清贵气度。
招牌是黑底金字，上书“灵汐轩”三字。
奇的是，那招牌周围竟蒙着一层淡淡的五色灵光，流转不停，在渐暗的天色里格外醒目。
“灵汐轩。”沐云念出招牌上的字，“终于到了。”
“浪费了半天。”
莫轻语嘟囔着抱怨。
阿米娜好奇地张望。
走近了看，更能感受灵汐轩的不凡。
店门用的是罕见的暖玉材质，温润生光。门扉虚掩，里头飘出似有若无的香气。
那香气并不腻人，清雅馥郁，嗅之令人精神一振。
透过门缝，能看到店内景象。
各色灵光有如星子，在氤氲雾气中明灭闪烁。
沐云来了兴致。
“走，进去瞧瞧。”
他带头推开玉门。
门内景象豁然开朗。
店面极其宽敞，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墨玉砖。
四壁立着多宝阁，阁上陈列无数瓶瓶罐罐，盒奁妆匣。
那些器物材质各异，水晶、琉璃、暖玉、紫檀、沉香……皆非凡品。
更引人的是器物本身散发的灵光。
赤色如焰，蓝色似海，青如碧空，紫若烟霞。
灵光交织，将店内映得如同幻境。
淡淡霞霭在空中缓缓流转。
雾气中，香气层次分明。
前调清冷似雪中梅，中调暖融如春日杏，后调悠远像空谷幽兰。
店中一排排货架排列整齐，却不显逼仄。
货架间，有身着淡青裙裳的侍女悄然侍立。
她们容貌秀美，举止端庄，见客人进来，只微微颔首，并不急切上前。
直到沐云目光落向一处，才有一位侍女缓步上前。
“贵客安好。”侍女声音柔润，“灵汐轩专售以灵材秘制之妆品香露，不知贵客想看哪一类？”
她引着三人观看。
“此乃‘朱颜醉’，取南海鲛人泪、西山霞光砂，辅以九十九种灵花汁液炼制，点于唇上，色泽鲜润，三日不褪，且能温养唇瓣。”
侍女打开一只小巧的玉盒。
盒内膏体呈正红色，灵光内蕴，异香扑鼻。
“此是‘青丝缠’，主料为三百年首乌精与灵蚕丝，佐以地脉乳泉，沐发后可使青丝柔顺光亮，暗生灵气。”
她又指着一只琉璃瓶。
瓶内液体碧绿剔透，隐隐有流光转动。
“这瓶‘梦魂引’香露，融入了幻梦蝶翅粉与空谷幽兰魂，一滴留香七日，并能安神定魄，助益修行。”
侍女娓娓道来，如数家珍。
沐云听得咋舌。
他也算见过不少奇珍异宝，但将灵材如此奢侈地用于制作女子妆品的，还是头一遭遇到。
阿米娜眼睛都看直了。
她走到一排货架前，拿起一盒腮红，打开。
粉质细腻如雾，泛着珍珠般的柔光。
她小心用手指沾了一点，在手背试了试。
颜色自然晕开，仿佛肌肤天生透出的好气色，还带着微不可察的灵气波动。
她双眸露出喜爱之色。
翻过价签看了一眼。
指尖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