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等什么!打进去啊!”王虎怒吼一声,正要不顾一切地冲向那团黑墨。
“退后。”
一双苍老且布满针孔的手,轻轻搭在了王虎的肩膀上。
是老裁缝。
他此时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整个人像是缩水了一半,那张枯皮老脸近乎透明。但他看向书库的目光,却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殉道般的解脱。
“裁缝?”王虎一惊,“你不是快死了吗?”
“老夫死不了。”
老裁缝惨笑着,指了指书库深处,“老夫在他身上留下的那一针,还没收回来呢。这城里的温,是大家伙儿凑的。莫那老眼想把它彻底闭上,老夫答应,这万古不甘的魂……也不答应!”
老裁缝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脊梁,他的双手中,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一团五彩斑斓、却又透着极致死寂的【补丁】。
“既然他喜欢缝,老夫今日便给他缝个……‘变数’!”
老裁缝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化作一道灰色的流光,竟然无视那乐师的黑墨,直接撞入了书库之内!
……
书库内。
骨针的尖端离尘的眉心只剩下一寸。
那一瞬间,尘感到了死亡。
那不是肉体的消亡,而是他关于自己是“凡人”、关于自己叫“尘”、关于自己曾在那雪地里被洛基捡起的记忆,正在像灰尘一样被这根针飞速拨乱。
“你是尘埃。”
老者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如雷鸣般震响,“尘埃不该有史,尘埃不该有名。归位吧,凡人。”
就在尘的眼神即将彻底涣散的刹那。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入流”气息的波动,从尘的背后那本《纪元之书》的夹缝里,猛然炸开。
那是老裁缝留下的那一针!
那一针,在这一刻竟然没有向内刺,而是猛地向外一挑!
“刺啦!”
原本锁死尘身体的数十根丝线,竟然在这出其不意的一挑之下,被生生挑断了几根。
“老……老师……”
尘那涣散的意识,在这剧烈的变故中强行聚拢。
他想起了洛基。
洛基教他读书时,曾说:书上有真义,也有狗屁。
如果这所谓的史官要用“记录”来锁死他,那他便在这记录里,写出一段谁也读不懂的【草书】!
“纪元之书,予我狂草!”
尘发出一声如野兽般的低吼。
他不再去对抗那些丝线,反而张开了全身的毛孔,将那些还未断裂的丝线疯狂地吸入体内!
“你不是喜欢记录吗?你不是喜欢归档吗?”
尘那具缝合而成的身躯,在这一刻由于承载了太多的丝线,开始出现了极其恐怖的畸变。他的手臂变长,皮肤上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毫无逻辑的旧史符号。
“那老子就让你记个够!!”
“凡人卷二阶:铭刻‘乱码’!”
轰!!
一团极其混乱、极其嘈杂、完全不符合任何文明逻辑的信息流,从尘的体内轰然爆发。
那是他在那一瞬间,将战神的不甘、乐师的忧郁、凡人的苦难,全部用一种极其粗鲁、极其不讲道理的方式,强行“乱写”在了一起。
老者的面色终于大变。
他发现自己手中的骨针,在那一瞬间竟然开始剧烈颤抖。原本那些顺滑的丝线,在触碰到尘这种“乱码”逻辑时,竟然在那瞬间打成了死结!
“这是什么?!这不是史!这不符合规矩!!”
老者空洞眼眶里的金色火焰由于愤怒而疯狂喷吐,他试图用骨针重新梳理,却发现越梳理越乱。
尘那种凡人特有的、在绝望中毫无逻辑的爆发力,在这一刻成了克制史官最好的武器。
“去他妈的规矩。”
尘动了。
他的右手虽然依然缠绕着丝线,却已经能勉强握住那柄“折戟”黑刀。
他没有用刀劈,而是将刀当成了笔,在那虚空中,对着那老者的脸,狠狠地划下了一个巨大的【叉】!
【铭刻:此处不存真,此史……当毁!。】
咔嚓!
老者那张白瓷般的右脸,在那一瞬间,竟然由于承受不住这种逻辑层面的否定,裂开了无数道口子。
“老夫是莫的眼!老夫是万古的笔!你这卑微的凡人,怎敢……”
“莫的眼看腻了,那便让凡人的血,帮你遮一遮。”
尘的身影如同一道灰色的残影,瞬间突破了丝线的包围,直接冲到了老者的面前。
他伸出左手,那只布满了缝合痕迹、却又透着真实温度的手,死死地扣住了老者的喉咙。
“老头儿,帮我带句话给莫。”
尘的右眼,那抹银色在这一刻彻底转为了暗红色,那是他自己的血在燃烧。
“新史的开头,老子已经写了。至于这结局……老子还没想好,他得等着!”
“斩!”
尘猛地挥刀。
这一刀,斩出的不是刀气,而是将老裁缝送进来的那一团“变数补丁”,强行拍进了老者的胸口。
轰隆隆!!
整座高耸入云的书库,在那一瞬间,由于承受不住这种“虚妄”与“真实”的惨烈撞击,从底部开始了崩塌。
无数史官的尸体从木架上坠落,化作了漫天的纸屑与灰烬。
老者的身体在那股“补丁”力量下飞速地崩解,他空洞眼眶里的金焰在那一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人性化的、临终前的【迷茫】。
“原来……历史,也是会痛的吗?”
这是老史官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随后,他整个人彻底炸开,化作了无穷无尽的金色墨汁,将整座废墟书库浸染。
……
书库外。
黑墨散去,乐师的身影早已消失。
王虎和青黛怔怔地看着那正在崩塌的废墟。
尘从漫天的灰烬中缓步走出。
他全身的缝合线已经崩断了大半,露出内部那流转着灰暗流光的血肉,看起来极度凄惨,却又透着一种如神魔降临般的压迫感。
他背后的纪元之书,此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极其古怪的深灰色,书页的边缘甚至带着火烧过的痕迹。
在那凡人卷二阶的正文之下,第六行字,此时正在那些金色墨汁的浸染下,一字一顿地浮现:
‘开拓者毁旧史之笔,乱万古之档,其名……已入莫之视界。’
“尘!”
王虎和青黛冲了上来。
糖果也恢复了原样,只是她那一头白发并没有完全变回紫色,其中夹杂着几缕如霜的雪。她看着尘,嘴角微微上扬,却露出了一丝苦涩。
“大哥哥,你这下是真的出名了。”
糖果看向那西北方脊梁的最顶端,在那无尽的黑暗中,原本合上的那一面巨大的“莫”之眼,此时,竟然再次睁开了一条缝。
那缝隙中射出的光,不再是审判,而是一种极致的、冷漠的【锁定】。
“咱们得快跑了。”
糖果收起了棒棒糖,声音变得极冷。
“这余温之城,要关门了。”
就在这时。
整座城池的上空,突然传来了阵阵沉闷的锁链磨合声。
那些斜插在废墟里的黄金塔、断裂的宫殿,在那一刻,竟然开始缓缓地向着地下沉没。
“莫”不再试图清理这里。
他要将整座“旧史余温”,彻底……【埋葬】。
尘感受着脚下大地的震颤,他看向身后的王虎和青黛,又看向那已经几乎消失的老裁缝留下的虚影。
“还没完。”
尘握紧了黑刀,他看向那西北方,那根已经断裂却依然挺立的“世界脊梁”。
“既然城要沉了,那我们就爬到那脊梁的最顶端。”
“既然他不让我们活,那我们就去把那口天钟……彻底撞碎!”
新史的第二章,在这一章的末尾,终于从“生存”转向了真正的【反攻】。
而在那沉没的废墟边缘。
一只由废纸扎成的、有些简陋的【纸鹤】。
在那毁灭的风暴中,逆着风,摇摇晃晃地向着尘飞了过来。
纸鹤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字:
【逃】。
那是……洛基的字迹?
第五百九十五章:鹤衔归路疑师影,脊背冲天叩死关
那只纸鹤在虚空中摇曳,每一次振翅都显得极度吃力,仿佛它承载的不是一个字,而是整段被揉碎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