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归来村建立以来的第一场争执。
尘快步走去,只见大牛正和村里的另一个汉子争得面红耳赤。两人中间放着一筐刚刚从山上采回来的野果。
“大牛!这果子是俺先看见的,凭啥你都要拿走给你那生病的婆娘吃?”那个汉子叫二虎,此时正瞪着眼,语气里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焦躁。
大牛也梗着脖子,原本憨厚的脸庞此时显得有些狰狞:“二虎!俺婆娘那是真的病了,俺给仙师干活,仙师说俺该多得一点!你这汉子咋这么不讲理?”
“仙师?仙师在这儿的时候你们都听仙师的,仙师不在,这就是俺们自个儿的地界!俺不吃,俺家娃也得吃!”
尘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两个曾经在黑雨中互相搀扶、共同取暖的汉子,此刻竟然为了几颗果子而变得形同陌路。
他的心,在一瞬间冷到了冰点。
那不是普通的争吵。
他在两人的眼睛深处,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黑色丝线。
那丝线缠绕在他们的情欲之根上,正在将那种名为“私欲”的情绪,无限地放大。
“莫,你竟然如此狠毒。”尘握紧了拳头。
既然无法从外部攻破这座名为“吾土”的城,莫就开始利用凡人本性中的阴影,从内部让这个世界自我解构。
没有了神灵的定数,凡人的自由,就成了滋生恶魔的温床。
“尘,要俺去教训一下这两个夯货吗?”王虎也走了过来,独目中闪过一抹杀机。
“不。”尘抬起手,阻止了王虎。
“如果你现在杀了他们,或者强行平息这场争吵,那你就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这里的‘神’。你一旦开始用力量去规范他们的生活,这个‘凡间’就彻底死了。它会变成另一个定数的囚笼。”
“那怎么办?就看着他们打起来?”
尘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逻辑的悖论。
他给凡人自由,是为了让他们活出自己的样子。但如果凡人的样子本就包含了丑恶与自私,他是否该干预?
如果干预,那他就违背了“凡人卷”的初衷。
如果不干预,这片土地很快就会被莫播下的“恶种”彻底占领。
“我们要教他们‘法’,但不是‘神法’。”
尘再次看向手中的毛笔。
他走到争吵的两人中间。
大牛和二虎见仙师来了,虽然还气呼呼的,但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再大声喧哗。
尘没有教训他们,也没有评判谁对谁错。
他只是在那一筐果子面前,蹲下身。
他用毛笔,在大地上划出了两道平行的横。
一撇一捺,是个人。
两横一竖,是个干。
三横一竖,是个王。
尘在两人的注视下,在这归来村的黄土地上,写下了一个最简单的字:
【分】。
“大牛,这一半给你。因为你婆娘病了,这是‘情’。”
“二虎,这一半给你。因为这是你看见的,这是‘功’。”
尘抬起头,看着两人的眼睛。
“在这里,没有神灵告诉你们该怎么做。但如果你们想让这片天一直亮着,你们就得学会自己去分这筐果子。分不平,天就黑了。天黑了,那黑雨……就会回来。”
大牛和二虎浑身一震,眼中的那丝黑线在尘那银色“正”字的直视下,竟然畏缩着退了回去。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的焦躁渐渐退去,露出了一丝惭愧。
“仙师……俺们知错了。”大牛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二虎也赶紧分出几个最大的果子递给大牛:“大牛哥,给你婆娘多拿两个,俺刚才是猪油蒙了心了……”
看着两人重归于好,尘却没有感到任何轻松。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莫播下的那种名为“定数之茧”的丝线,正潜伏在每个人的心里。
他可以分一筐果子,但他分不了所有的人心。
……
深夜,尘重新回到了那口老井旁。
他看着井边那棵原本翠绿的柳树。
此时,那柳树的最顶端的一片叶子,竟然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黑了。
那是从根部开始的腐烂。
“王虎大叔,青黛。”
尘对着从屋内走出的两个伙伴低声说道。
“我们要离开村子一趟。”
“去哪儿?”王虎愣住了,“这地儿不是刚好吗?”
“我们要去这片‘凡间’的尽端。”尘看向那地平线的尽头,眼神深邃如渊。
“既然莫在这个世界里播种,那我们就得去找到他的‘母床’。这凡间才开辟出一页,如果我们守不住这一页的干净,那所有的开天辟地,都只是在给莫换一个更大的磨盘。”
他看向自己的纪元之书。
在第四章【立锥之地】的最后,他再次感应到了一行极其隐晦的、洛基留下的草书。
那文字在微微闪烁,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指引:
‘凡人卷五阶:定乱。’
‘说明:欲定天下乱,先斩心中魔。’
尘握紧了毛笔,笔尖上,一抹暗红色的血迹一闪而逝。
“走。”
三人趁着归来村的村民还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村子。
在他们身后,那口老井的井水里。
一张极其苍白、极其娇小、却长满了尖锐牙齿的【糖果小脸】。
正顺着井水,对着尘离去的背影,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极其满足的……【笑容】。
“大哥哥,你逃不掉的。”
“因为这整个凡间,其实……都是我为你做的……【糖果盒】啊。”
第六百一十一章:剥离之地见真相,新史五阶定乱纲
离开“归来村”后的路,远比尘预想的要更加诡异。
按理说,这片凡间是尘以“一画”权能亲手开辟出的。他应该是这里唯一的造物主,每一棵树、每一寸土都应在他的感官之中。然而,当他们向着地平线的尽头行进时,尘却感到脚下大地的质感正在发生着令人不安的异变.
原本坚硬、温热的黄土地,开始变得松软、黏稠,甚至在踩踏间会发出一种如咀嚼糖果般极其细微的“咔嚓”声。
“尘,这里的气息……很甜。”
青黛掩住口鼻,她眉心的那一颗仁心道果正在疯狂跳动,发出的不再是纯粹的绿芒,而是一种警示般的红光,“这甜味里藏着腐烂的味道,像是把无数个死去的纪元揉碎了,又浇上了浓稠的糖浆。”
王虎紧握着那根布满文字的“文柱”义肢,独目扫视四周。
“我看这不像是路,倒像是某种巨兽的食道。咱们在那井里看到的丝线,已经蔓延到这儿来了。”
尘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
在那昏暗的光线下,他的影子竟然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扭曲,仿佛影子本身正试图从他的脚底脱离。
“凡人卷五阶:定乱。”
尘摩挲着手中那支普通的毛笔,笔尖的暗红色血迹已经凝固成了一种深沉的紫,“老师说,欲定天下乱,先斩心中魔。我原本以为这‘魔’是外来的巡界者,现在看来,这‘魔’……是这片天地给凡人预设的‘福报’。”
就在尘话音落下的瞬间,前方的雾霭毫无征兆地散开了。
呈现在三人眼前的,是一片极其宏大、却又极其荒诞的【剥离之地】。
那里没有山川,只有一根根粗壮无比、由半透明的胶质物组成的“柱子”拔地而起。每一根柱子里,都封存着一个极尽繁华、极尽美好的瞬间。
尘看到了一个正在欢度佳节的城镇,里面的凡人每一个都笑容灿烂,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他看到了一个没有战争、没有饥荒的王朝,帝王与乞丐在同一张桌上对饮;
他甚至看到了一个已经死去的纪元里,那些在雪地里本该化作灰烬的母子,此刻正围坐在温暖的火炉旁,吃着永远吃不完的蜜饯。
“那是……新穗村?”
王虎的呼吸猛地一滞。他在其中一根柱子里,看到了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
老村长正拿着烟袋,笑呵呵地看着他。
那些死在狼口下的村民,正一个不少地在晒场上晒着金灿灿的谷物。
“那是幻觉吗?”王虎的声音颤抖着,那只独目中竟然流露出了一丝渴望。
“不是幻觉。”
一个清脆、甜腻、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节奏感的声音,从那些胶质柱子的缝隙中缓缓传出。
“那是‘真实’的补偿哦。”
在那最大的胶质柱顶端,坐着一个穿着白鞋、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
她就是那个在井水里露出一角真容的“糖果”。
只是此时的她,手里拿着一根由无数个凡人灵魂拧成的【巨型彩色棒棒糖】。
“莫大人说,既然你们凡人这么讨厌终结,这么讨厌痛苦,那他就给你们一个永远不会终结、永远只有甜味的世界,不好吗?”
糖果舔了舔嘴唇,紫色的眼珠里闪烁着疯狂的恶意。
“你们看,归来村只是个半成品。在这里,每个人都能得到他最想要的东西。没有衰老,没有疾病,没有离别。只要你愿意把自己‘剥离’出来,塞进这些漂亮的糖果柱里,你就能拥有永恒的幸福。”
“这就是所谓的‘母床’?”尘冷笑一声。
“对呀。”糖果跳下柱子,白鞋踩在黏稠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这片凡间,其实是莫大人的‘糖果盒’。他故意让你顶开这一页,故意让你救下这些凡人。因为唯有被‘新史’气息温润过的灵魂,做出来的糖果才最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