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了指那些柱子深处,那一丝丝黑色的丝线。
“大牛和二虎的争吵,只是第一道调味品。只要他们动了一次私欲,他们就会发现,这里有一种不需要努力、不需要公平、只需要‘渴望’就能得到的甜。等到他们彻底沉溺其中,整座归来村,就会自动坍缩成一根新的柱子。”
王虎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手中的文柱猛地砸在地面上。
“放你娘的狗屁!这种被关在罐子里的幸福,也配叫生活?!”
“大叔,别生气嘛。”
糖果笑得花枝乱颤,她挥动手中的风车,一股浓郁到足以让神灵陨落的甜腻香气,瞬间席卷了三人。
“凡人的天性就是趋利避害。大哥哥,你给了他们自由,但你给不了他们抵御诱惑的定力。在这片‘剥离之地’,每一个字、每一笔因果都在告诉他们:放弃挣扎,就能得到圆满。”
在那香气的冲刷下,王虎的眼神再次变得迷离。
他仿佛听到了老兄弟们的呼唤,看到了那个他一直想守护却始终没能守住的家。
青黛也软软地倒在地上,她眉心的道果正在飞速地变黄,那是生命被“催熟”后、由于极度亢奋而产生的枯竭。
唯有尘。
他站在原地,那一黑一银的双眼,此时竟然流转出了一种极其深邃、极其冷静的【铁灰色】。
那是凡人卷五阶“定乱”的雏形。
“定乱……”
尘缓缓举起手中的毛笔。
他没有看糖果,也没有看那些诱人的柱子。
他弯下腰,用那笔尖,在这片黏稠、甜腻的大地上,狠狠地划出了一道极其不协调、极其粗糙的【裂痕】。
【铭刻:凡间之序,不在于圆满。】
【铭刻:凡间之实,在于……求索之痛。】
咔嚓!!
那一笔划下,整个“剥离之地”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原本那些充满幸福感的胶质柱子,在那一瞬间,由于这一道“痛感”的刺入,竟然开始大面积地变黑、腐烂。
“你……你在干什么?!”糖果尖叫着后退,她手中的棒棒糖由于感应到了那种“不和谐”的逻辑,竟然瞬间炸开,化作了一滩发黑的苦水。
“莫给的圆满,是毒药。”
尘的声音,透着一种看破万世的悲凉与铁血。
“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我们会饿,会病,会老,会死。是因为我们在面对这些苦难时,依然愿意握住同伴的手,在这泥泞里走出一道印子。”
“你所谓的糖果盒,是把人变成了被圈养的畜生。”
尘猛地踏出一步。
他体内的《纪元之书》在这一刻疯狂翻动,在那第五章【定乱】的首页上,一个硕大的、带着铁锈味与血腥味的【律】字,正在由于尘对人性的深刻剖析,而轰然成型。
【新史凡人卷五阶:定乱。】
【权能:立律。】
【说明:凡人不可无序,亦不可依神序。当立凡人之法,以此定人心之乱。】
“立律‘众生苦渡’!”
尘猛地挥笔。
这一笔,落下的不再是银芒,也不是朱红,而是一种极其沉重、极其真实、仿佛集结了千古法律与道德的【墨黑】。
那黑色的墨迹在虚空中化作了无数道细小的枷锁。
这些枷锁并没有锁住凡人的肉体,而是锁住了那些正在他们灵魂深处蔓延的黑色丝线。
“定乱者,先定其私。”
随着尘的落笔,王虎和青黛猛地惊醒。
王虎看着那些原本温馨的柱子,在那墨色的映照下,露出了内部那由无数个凡人枯骨堆叠而成的真相。
所谓的幸福城镇,其实是万千枯骨在痛苦中挤出的最后一丝幻影。
“操!”王虎的独目中燃起熊熊烈火,“这哪是糖果?这是人肉馅的陷阱!”
“大哥哥……你真的太不讨人喜欢了。”
糖果的脸色在那墨迹的逼近下,变得极其阴沉。
她那一双马尾在那瞬间竟然化作了两条巨大的、由糖浆组成的毒蟒。
“既然你不想让他们幸福地死,那就让他们……痛苦地死吧!”
糖果张开五指,那片“剥离之地”所有的胶质柱子在那瞬间全部崩塌。
那些被封存的旧史残响,在那一瞬间由于逻辑的逆转,全部变回了极其疯狂、极其丑陋的【贪婪饿鬼】。
“吃了他!吃了这个想让你们受苦的混蛋!!”
数以万计的饿鬼发出了震天撼地的咆哮。
他们曾是凡人,但在莫的“甜美”腐蚀下,他们已经丧失了一切身为人的尊严,只剩下对这种“甜”最病态的渴望。
尘看着那汹涌而来的饿鬼潮,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此时却满脸贪婪的脸庞。
他的心,在一瞬间坚硬得如同万载玄铁。
“定乱……”
尘举起手中的毛笔,他在那虚空中,对着那漫天的饿鬼,写下了一个名为【度】的字。
“不是杀戮。是给你们一个……体面消散的机会。”
笔锋落下。
那一刻,整片剥离之地的天空,被这一笔强行染成了最肃穆的【暗灰色】。
尘的凡人卷五阶,在这一场名为“幸福”的屠宰场里,终于落下了奠基的第一画。
……
归来村内。
老井边的柳树下。
大牛和二虎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尘留下的那支笔写出的“分”字。
原本他们心中还在躁动的贪婪,在那“定乱”气息跨越时空的共鸣下,正在一点点化作一种名为“敬畏”的种子,深深扎根。
他们并不知道。
他们的仙师,正在这凡间的尽端,为他们这微小的自由,与那最高阶的“神性恶意”,进行着一场关于“何以为人”的最后死战。
第六百一十二章:凡人一笔断虚妄,死里求生见真章
那一抹暗灰色的光,起初微弱如萤火,却在那“度”字落成的一瞬,如墨入清水一般,在那五彩斑斓、甜腻得令人作呕的剥离之地上,迅速洇开。
这种灰,不是死亡的死寂,而是某种饱经风霜、承载了无数次挣扎与苦难后的【真实之色】。
“嗬……嗬……”.
冲在最前方的那些贪婪饿鬼,原本扭曲而疯狂的面孔,在触碰到这暗灰色光芒的刹那,竟然诡异地停滞了。他们那长满碎齿、原本正疯狂开合的嘴里,喷出的不再是粘稠的糖浆,而是一缕缕带着泥土芬芳和陈旧汗味的【凡人残响】。
“阿……阿爸?”
一名原本已经彻底畸变的饿鬼,在灰光的覆盖下,那双贪婪的眼睛里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丝清明。他看着自己那双由胶质物组成的利爪,又看向不远处那个同样在腐烂的胶质柱子,口中发出了嘶哑而痛苦的呢喃。
他想起来了。
他不是什么永恒幸福的居民,他是新史之前某个小村落里的农夫。他曾在那场终焉的黑雨里,紧紧抱着自己的女儿,直到两人都被冻成了一滩无法辨认的灰。
那种绝望的冷,那种撕心裂肺的疼,在此刻,竟然成了唤醒他神智的最强良药。
“大哥哥……你真的太坏了。”
糖果小女孩站在虚空中,她脚下的胶质柱子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沙化。她那张原本精致如画的小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有些扭曲,连那一双马尾上的糖果发饰都纷纷崩碎。
“你让他们感到了‘疼’!你为什么要让他们感到疼?!”她发出一声如尖雷般的厉啸,手中的彩色风车疯狂旋转,带起一阵阵足以腐蚀灵魂的甜腻风暴,“没有了这种‘疼’,他们就能在这个盒子里永远快乐下去!你这个自私的、要把所有人都拉进泥泞里的坏种!!”
“快乐,如果不需要代价,那就不叫快乐。”
尘在那风暴中心巍然不动,他手中的毛笔已经由于过度承载“定乱”权能而出现了道道裂纹。他那支离破碎、被暗金色和银色丝线缝合的身体,在这一刻,竟然由于那种“铁灰色”意志的升腾,而显出了一种如苍山负雪般的伟岸。
“如果生是为了在盒子里腐烂,那我们就选死。如果圆满是为了忘却尊严,那我们就选残缺。”
尘猛地踏出第二步。
随着这一步落下,他眉心那个银色的“正”字,竟然与胸口那个刚成型的“律”字产生了极其强烈的共鸣。
【新史凡人卷五阶:定乱‘剥离假象’!】
轰!!
整片剥离之地的天空在那一瞬间塌陷了。
那些原本看起来极尽繁华的城镇、没有战争的王朝,在那暗灰色的律令扫过时,统统现出了原形。
王虎和青黛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哪里有什么锦衣玉食?那些坐在桌前欢笑的凡人,其实是一具具被剥去了皮肤、浸泡在粘稠糖浆里的【活尸】。
哪里有什么永恒的火炉?那些围坐在火边取暖的母子,其实是被无数根黑色丝线强行操纵的【因果傀儡】。
每一丝甜味,都是从这些灵魂的自尊和记忆中,被“莫”硬生生榨取出来的燃料。
“操……老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恶心的东西!”
王虎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他那独目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手中的文柱猛地暴涨百丈,带着一种扫尽天下积尘的霸道,对着那一根根正在崩溃的胶质柱子,横扫而去!
“守护者……听我敕令!碎!!”
砰!砰!砰!
那些柱子应声碎裂。内部那些被囚禁的灵魂,在“定乱”律令的保护下,没有化作飞灰,而是顺着尘那一笔“度”出的灰光,开始向着归来村的方向,化作万千道灰色的流萤,疯狂地逃离。
他们不再追求虚假的圆满,他们宁愿去村里种地,去感受那种腰酸背痛的劳累,也不愿再留在这个甜美的地狱。
“不……你们不准走!那是莫大人的财产!那是我的糖果!!”
糖果小女孩陷入了彻底的癫狂。她猛地张开嘴,那张小嘴竟然在一瞬间裂到了耳根,露出了内部那黑洞洞、不断旋转着黑色符文的【终焉喉咙】。
“既然你们不想当糖果……那就都变成这盒子里的灰吧!!”
她猛地吸气。
整个剥离之地的残留物质,包括那些崩塌的建筑、溃散的烟雾,乃至那些逃得稍慢的灵魂,在这一瞬间全部被那一股黑洞般的吸力强行扯向她的口中。
那是“莫”留给她的最终手段【全盒归档】。
尘感到了身体被一股沛莫能御的力量向前方拉扯。他那具缝合后的身体,在这一刻竟然发出了不稳定的崩解声,那些暗金色的线条在黑暗中一根接一根地绷断。
“尘!我顶不住了!!”王虎那如山般的身躯竟然被吸得贴在了地面上,那根文柱也在一点点向黑洞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