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哭自己。哭自己守不住这座城,救不了这些人,保不住那些命。
哭自己断了一只手,却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哭声在山林间回荡,惊起飞鸟无数。
王安平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曾经威严的馆主,那个在城墙上嘶吼着顶住将领,那个拼死为他挡了一刀的恩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他的眼眶也红了。
他想起陈朝明扑上来那一刀,想起他死死抱住敌人让他快走,想起他倒下前那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走。
走啊。
他走了。
可那些没走的人呢?
他闭上眼,两行泪水无声滑落。
……
太阳终于升起,照亮了这片血染的大地。
远处,凉州城的火还在烧,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山坡上,两道身影并肩而立,久久无言。
一个失去了女儿、徒弟、武馆、半生心血的老者。
一个拼命救出老者,却再也救不回那座城的少年。
他们活着。
可活着,有时候比死了更痛。
风吹过,带走了陈朝明的哭声,却带不走那份刻进骨子里的恨。
良久,陈朝明沙哑着开口:“安平。”
“嗯。”
“记住这座城。”
王安平转头看他。
陈朝明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那座燃烧的城,一字一句道:“记住今天。记住那些人的脸。记住……这份仇。”
王安平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我记住了。”
风更大了一些,吹得两人衣衫猎猎作响。
远处,凉州城在烈火中坍塌,化作一片废墟。
翌日,两人开始启程。
陈朝明的伤势很重,断臂处的伤口虽然止住了血,但失血过多让他虚弱不堪。
王安平自己的内伤也没好利索,肋骨断了三根,内腑震荡,每走一步都扯得生疼。
但他们不能停在这里,这里是凉州地界,讨凉军的斥候随时可能搜到这片山林。
王安平扶着陈朝明,一步一步往北走。走得很慢,一天下来也走不了二十里。
起初,陈朝明还很正常。
虽然沉默,但至少清醒。他会自己走路,会听王安平的指引,会在累了的时候主动停下休息。
但第三天开始,王安平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天中午,他们在一片树荫下歇息。
王安平去打水回来,看到陈朝明正对着空气说话。
“……翠婷,爹在这儿……你别跑那么快……”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王安平脚步一顿,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走过去,蹲在陈朝明面前,轻声道:“馆主?”
陈朝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恍惚了片刻,然后慢慢聚焦,认出了他。
“安平?”陈朝明愣了愣,又看了看四周:“我刚才……怎么了?”
王安平摇摇头:“没事。您累了,歇会儿吧。”
陈朝明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王安平心里,已经埋下了不安的种子。
……
第四天夜里,陈朝明半夜忽然惊醒,大喊着“城破了”“快跑”。
王安平按住他,安抚了许久,他才重新安静下来,却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五天,他开始叫错名字。
管王安平叫“虎成”,管路过的樵夫叫“志阳”。
被纠正之后,他会愣一会儿,然后露出茫然的表情。
第六天,他忽然停下脚步,盯着路边一块石头看了很久。
王安平问他怎么了,他说:“这是翠婷小时候坐过的那块石头。”
那只是一块普通的山石,长在荒郊野外,陈翠婷这辈子都没来过这里。
王安平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走过去,扶住陈朝明的胳膊,轻声道:“走吧,馆主。”
陈朝明点点头,跟着他继续走。
但那天晚上,他坐在火堆旁,又开始自言自语。
这次说得更多,更乱。
一会儿是武馆里的事,一会儿是城墙上守城的事,一会儿是陈志阳小时候被他抱回武馆的事。
他说着说着,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
第148章 寻找
王安平坐在一旁,看着他,心如刀绞。
他知道陈朝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个人,在短短几天内,失去了女儿,失去了徒弟,失去了武馆,失去了半生心血。
他看着自己守的城被烧成废墟,看着自己带出来的兵一个个死去,看着自己从小养大的孩子亲手点燃了粮草、葬送了所有人。
这么多东西压在身上,换了谁,都得疯。
可王安平没有办法。
他只能陪着他,扶着他,带着他,一步一步往北走。
……
第七天夜里。
两人在一片山坳里歇息。王安平找了些干柴生了火,又去溪边打了水。
他把水递给陈朝明,陈朝明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抬头看着王安平。
“你是……安平?”
他的眼神,难得地清明。
王安平点点头:“是我,馆主。”
陈朝明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好孩子。”他轻声说,“你是个好孩子。”
王安平心中莫名一酸,低声道:“馆主,您歇着吧。明天还要赶路。”
陈朝明点点头,靠在一块石头上,闭上了眼睛。
王安平坐在火堆旁,守着他。火光跳跃,映在两人脸上。
夜渐渐深了。王安平的伤还没好利索,连日赶路让他疲惫不堪。
他撑着不让自己睡着,但眼皮越来越重,终于,不知什么时候,他也靠着树,沉沉睡去。
……
不知过了多久,王安平猛然惊醒。
天已经蒙蒙亮了。
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一缕青烟。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陈朝明躺的位置,空的。
那块石头还在,但人已经不在了。
“馆主?”王安平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他猛地站起来,环顾四周。山林寂静,晨雾弥漫,什么都看不清。
“馆主!”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谷中回荡,却只有鸟雀惊飞的声音。
王安平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想起昨晚陈朝明那难得的清明,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是个好孩子”。
那不是清醒。
那是告别。
王安平来不及多想,拔腿就往山下追去。他一边跑一边喊,喊得嗓子都哑了,却始终没有回应。
山林很大,他不知道陈朝明往哪个方向走了。
他只能凭着直觉,一个方向一个方向地搜。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日头渐渐升高,他的伤处扯得生疼,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浸透了衣衫。
但他不敢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