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秒钟。
那个活生生的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
只剩下一滩沾着泥水的军装落在奢华的地板上。
又过了片刻。
那滩黑水“活”了过来。
化作无数微小的毒虫,像是散去的潮水一样退到外面。
真正的尸骨无存。
刚才还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不见。
在场的几位东神军高层,平日里也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此刻却都不约而同地咽了一口唾沫,脸色发白。
他们甚至没看清纳兰素音是什么时候下的毒,又是怎么出手的。
这个女人的实力……似乎比以前更恐怖了。
“李重将军……”
杀了人,纳兰素音似乎还不满意。
她缓缓转过头,那双还残留着疯狂与哀怨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主位上的李重。
“你不是说过……我丈夫不会有事的吗?”
那一瞬间,即便强如李重,也感到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纳兰将军,冷静。”
李重深吸一口气,脸上强行挤出一抹沉痛而坚定的表情。
他绕过狼藉的桌面,走到纳兰素音面前,双手按住她的肩膀,语气诚恳且肃然:
“情报并不一定就是真相。赵凌苍虽然强,但拓跋将军有铁浮屠护体,绝不可能轻易陨落。既然加入了东神军,拓跋烈就是我的手足兄弟,也是在座所有人的袍泽!”
李重攥紧了拳头,声音洪亮,在大厅内回荡:
“如果拓跋将军还活着,我一定想尽办法救他回来。如果他当真出现什么意外……我们也一定会血洗津海,用赵凌苍的人头来祭奠他!绝不会让他白白流血!”
这番话既有安抚,又有承诺,更带出了同仇敌忾的气势。
纳兰素音那浑浊疯狂的眼神闪烁了几下,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
“好。”
她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记住你说的话。”
说完,她颓然坐回椅子上,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散发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阴郁。
李重暗暗松了一口气。
会议继续。
只是这次气氛明显沉重不少,刚刚获得胜利的氛围都被冲淡了许多。
在场众人唯有海因里希脸上依旧带着一丝莫名的笑容。
实际上他背后所代表的势力,不仅和东神军交易,同样和东南王顾绍庭有着合作,一根甘蔗两头吃,这边的局势越混乱,他从这片土地上所摄取到的利益就越多。
而且看着这帮自诩高人一等的魔形打生打死,让他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优越感。
就像是坐在罗马斗兽场的看台上,看着底下的奴隶和狮子搏斗。
还有刚才那名军官传来的消息也让他很感兴趣,暗暗思忖之后派人调查一下事情的真相。
他不介意在暗中推波助澜,把这盆水搅得更浑浊一些。
毕竟风浪越大,他能从这片土地上摄取到的利益,也就越多。
……
……
一晃眼,七天的时间过去。
津海,鼓楼区。
虽然战争暂时宣告结束,但其带来的惊涛骇浪才刚刚席卷到这座城市。
“品香阁”是这片地界上数得着的老字号,此时二楼那间临街的雅座内,紫铜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轻烟袅袅,将外界的喧嚣隔绝了几分。
孟瑶端坐在茶桌旁,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滚云边的真丝旗袍,肩头搭着一条米色的羊绒披肩,头发仔细地盘起,用一根翡翠簪子固定。而对面则是穿着学生服但依旧难掩清秀的苏知予。
孟瑶平日里总是挂着得体微笑的面容,此时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散的阴霾。
她手里捏着一份油墨未干的《津海日报》,目光却并未落在字里行间,而是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棂,投向了下方那条原本繁华的街道。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第209章 世道一乱,什么妖魔鬼怪都冒出来了
在孟瑶正对面便是津海很有名的“通商银行”。
此时银行外面,黑压压的人头像是被捅了窝的蚂蚁,挤得水泄不通。
那些平日里自诩体面的教书先生长衫被扯破,斯文扫地;涂着脂粉的舞女顾不得高跟鞋被踩掉,尖叫着往里挤;小商贩们更是红着眼,挥舞着手中花花绿绿的银票和东南王发行的军票,声嘶力竭地吼着要兑换现大洋。
“开门!把我的血汗钱还给我!”
“我有军票!顾大帅签发的军票!为什么不给兑!”
怒吼声、哭喊声、咒骂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声浪。然而那两扇厚重的黄铜大门紧闭,上面挂着一块冰冷的木牌“现银告罄,暂停兑付”。
整个城市的物价也开始飙升,前天一块大洋能买一袋面,今天早上只能买半袋,到了晚上,或许只能换来两个杂粮馒头。
而外面通往文华区的霞飞路,现在也挤满了逃亡来的难民。
这些人拖家带口,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上面堆着破棉絮和锅碗瓢盆。男人们眼神麻木,女人们抱着孩子在路边乞讨。哪怕隔着一整片广场,依旧能闻到那种汗臭、排泄物以及伤口化脓后形成的酸腐味道。
这是乱世的味道。
孟瑶甚至在那拥挤的人潮边缘,看到了几个穿着灰色军装的靖南军士兵。
这些人是东南王顾绍庭麾下的嫡系部队。
但现在顾绍庭麾下的部队正在从东海道撤离,这些人因为身上受伤,被抛弃,留在这里。此时弹药耗尽,身上带伤,缠绕着发黑的绷带,神色比难民还要惶恐。
像是丧家之犬一样蜷缩在墙角,全没有之前见到过那样的神气。
“呼……”
看着广场上人间炼狱般的场景,孟瑶感到一阵胸闷。
她款款起身,“啪”地一声合上了窗户,将那扑面而来的恶臭与嘈杂隔绝在外。
“世道开始乱了。”孟瑶轻轻叹息一声。
重新坐下后打开手上的报纸,头版头条印着加粗的黑字:“我军战略转进,诱敌深入,江左防线固若金汤。”
孟瑶当然知道上面的消息是假的。
江左道府城已经沦陷,整个东海道陷入包围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孟家虽然是本地的大族,但是在这样的天下大势面前还是有些太过渺小了。甚至光是战争引起的余波,就足以对商会的产业造成影响。
孟家的生意主要在进出口上,将本地特产售卖到国外,从国外进口各种货物到国内分销,从而赚取差价。
这一来一回赚取的利润不少,但前提是需要稳定的局势。
现在商路断绝,货轮停运。
仓库里堆积如山的本地特产运不出去,只能烂在手里;而城内急需的西药、器械、燃油等洋货又进不来。这一进一出被掐断,每天蒸发的流水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尤其是最近商会的几条重要渠道还遭到打击。
想到这里,孟瑶脸色阴郁,手指轻轻敲打在桌面上,坐在对面喝茶的苏知予抬头看到她的脸色,刚想要开口安慰两句。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
“进来!”
孟瑶和苏知予两人对视一眼,而后声音清冷的落下。
“嘎吱!”包间的房门被缓缓推开,外面是一个面带难色的年轻侍女。而在楼道昏暗的阴影里,还有一个身形敦实的男人。
他脚踩木屐,身上穿着宽大的黑色纹付羽织。
头顶剃得青虚虚的月代头,正是典型的东瀛浪人打扮。
此人一进门,那一双细小的眼睛便在孟瑶和苏知予两人身上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番,随即双手贴在大腿外侧,猛地就是一个九十度的深鞠躬,“初次见面,孟小姐。”
男人直起腰,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操着一口略显生硬的官话自我介绍道,
“在下松本雅之,添为同丰汇洋行的大班。早听闻过孟小姐的名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惊为天人,实在是令在下感到三生有幸。”
“嗨!”
说完,他又是重重点了一下头,那股子东瀛人特有的做派显露无疑。
所谓“班”就是津海本地语言里经理的意思。有一班、二班、三班等,这个松本雅之是同丰汇的大班,相当于商行的总经理。虽然态度非常客气,但地位身份却是不低。
只是孟瑶依旧是不假辞色,“松本大班是吧?我记得庆云堂的访客名单里,并没有你的名字。”
“而且……”她轻轻吹了一口热气,抬起眸子,眼神锐利如刀,“我在休息的时候,很讨厌被不相干的人打扰,尤其是身上带着鱼腥味的。”
这番话可谓是毫不留情,直接就是逐客令。
松本雅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但转瞬即逝。
“孟小姐真是快人快语。”
他并未发作,反而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张烫金的黑色请帖,双手恭敬地递上前去,腰身再次压低:“这次是在下冒昧了,失礼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不过在下这次来,是带着十足的诚意,有一笔关乎津海未来的大生意,想和孟小姐谈谈。”
“这不仅对同丰汇有利,对现在的庆云堂也有着很大的好处。”
孟瑶没有接,只是给旁边的侍女使了个眼色。
侍女伸手接过请帖。
“东西送到了,在下就不打扰孟小姐雅兴了。请务必赏光,告辞。”松本雅之深深看了一眼孟瑶,那眼神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随后倒退着走了两步,这才转身离开。
木屐敲击地板的“哒哒”声逐渐远去。
“呸,黄鼠狼给鸡拜年。”
苏知予厌恶地皱了皱鼻子,似乎想把空气中那股令人不适的味道扇走。
孟瑶放下茶杯,伸手拿过那张烫金请帖,随手翻开。里面没有过多的客套话,除开一份邀约之外,就只有一份简短的货物清单。只是孟瑶看了一眼后,便冷冷笑了一声,随手把清单给扔下。
“世道一乱,当真是什么妖魔鬼怪都冒出来了!”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苏知予有些好奇,“我可以看一下吗?”
“嗯。”
孟瑶点了点头。
苏知予拿起看了一眼,在上面看到一种叫做“红丸”的药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