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血腥的庭院里,身上披着深灰色风衣的顾寒鸦就像是一尊冷艳的女修罗,拿着一片抹布,正认真擦拭着手上长刀沾染的血迹。而裴东来则和下属正交谈着什么。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身上穿着特别作战服的年轻士官一路小跑了过来,和裴东来低声汇报了什么。
裴东来脸上的表情一肃,随即吐出一大口烟圈。
“发生什么事情了?”顾寒鸦也注意到这里的情况,此时走过来问道。
“同丰汇里还有最后一个高层,这个人叫做佐藤健一,是和松本雅之他们类似的存在。这个人负责水路运输和走私,之前庆云堂商会的船只遭到袭击,也是这个人带着手下干的。”
“这个人非常鸡贼,发现事情不对,及时逃开了。”
“他往那个方向跑了,我现在就去追。”顾寒鸦神色一凛,立刻说道。
她本来就是嫉恶如仇的性格。
更何况这件事情还和庆云堂扯上关系,顾寒鸦自身是受到庆云堂资助的。
“这很难。”裴东来有些无奈的笑了笑,“根据资料,这家伙融合的是东瀛某种水生的妖魔。这边靠海,一旦他成功逃脱,就很难再想办法追上了,贸然去追击反而容易陷入危险。”
“而且……”
裴东来吐掉嘴里的烟蒂,脸上的表情有些凶狠。
“这家伙走掉未必不是什么坏事,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说不定顺着这条线索能钓到一条大鱼呢。”裴东来说完,这时候在几个镇灵司科员的簇拥下。
一个相貌精致的少女从旁边典雅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女孩儿身上穿着干净的学生服,见到顾寒鸦后还开心的朝她打了个招呼。
只是脸上纯洁的笑容,和满地残肢断臂对比起来,怎么看都有些反常。
这个女孩儿正是苏知予。
作为天生的灵能者。
苏知予的潜力非常高,几天的时间里和王极真待在一起。
一个简单的追踪法术对于她来说不算困难,此时这条无形的丝线牵扯到佐藤健一身上,正朝着敌人的老巢漂飘摇而去。
第220章
“能追踪到老巢?”
听到这个消息,顾寒鸦原本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那双泛着冷意的丹凤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佐藤健一这条漏网之鱼,就像是一根刺扎在心里。既然有了线索,那拔掉它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那便好。这种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还是早点清理干净比较让人放心。”
她收刀归鞘,动作利落干脆,“咔”的一声轻响,仿佛是为这场杀戮画上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
“这事儿还得劳烦苏小姐多费心了。”裴东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本沾了些许灰尘的蓝皮折子。
“顾小姐,还有一桩事儿得麻烦你。这是刚才从那帮东瀛人手里搜出来的账本和产业清单,还得劳驾你转交给孟家大小姐。”
顾寒鸦伸手接过,随手翻看了两眼。
这一看,她眼中的厌恶之色更浓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这清单上的内容依旧令人作呕。
除了明面上的几家洋行和贸易公司,剩下的全是见不得光的肮脏勾当专门做皮肉生意的“女屋”、吞人不吐骨头的地下赌场、放高利贷的钱庄,还有那种专门用来让瘾君子醉生梦死的“大烟馆”。
同丰汇这帮人,简直就是趴在津海身上吸血的蚂蟥。
“真是烂透了。”
顾寒鸦冷哼一声,合上折子,随手揣进风衣口袋。
以她对王极真的了解,这里面的大部分产业估计都是要被清除,实际上带来的收益有限。
不过,这正合她意。
作为土生土长的津海人,她见过太多因为这些东西而家破人亡的惨剧。如今能亲手将这些毒瘤连根拔起,那种畅快感,甚至比武功境界突破还要来的强烈。
“行了,这边既然没什么事,那我就先走了。”
顾寒鸦紧了紧身上的风衣,转身大步离去。
……
……
离开已经变成废墟的清水亭,不过穿过几条街区,眼前的景象便截然不同。
万国区,维多利亚大道的交叉口。
这里是津海最繁华的地界。
虽然外面正在发生战争,甚至津海距离九龙城都不算太远,东神军的炮火随时都有可能落下。可这里却仿佛是被一层无形的罩子保护着,依旧维持着纸醉金迷的繁荣。
宽阔的柏油马路上,崭新的福特牌轿车和黄包车争抢着车道,发出刺耳的喇叭声。
两侧是高耸入云的西洋风格摩天大楼,巨大的彩色霓虹灯牌即便是在白天也显得格外刺眼,上面画着搔首弄姿的时髦女郎,推销着香烟、丝袜和香水。
几个身材发福、头上缠着红头巾的婆罗多巡捕,手里拎着警棍,正漫不经心地在街边巡逻。
隔着老远,顾寒鸦都能闻到那股混合着浓烈咖喱味和劣质古龙水的怪异气息。
这就是津海。
一半是地狱,一半是天堂。
顾寒鸦站在路口,深灰色的风衣下是那件还残留着淡淡硝烟味的紧身作战服。周围那些穿着西装革履、谈笑风生的路人与她擦肩而过,让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割裂感,仿佛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闯入的幽灵。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精致的女士手表。
距离和孟瑶约定的时间还有几分钟。
正当她百无聊赖地观察着对面橱窗里的一件洋装时。
“噢!上帝啊!瞧我发现了什么!”
一道略显夸张的惊呼声从侧面传来。
顾寒鸦转过头,只见一个梳着大背头、穿着一身考究的黑白格子西装、留着两撇精致小胡子的中年男人正快步向她走来。
这男人眼睛放光,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上上下下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顾寒鸦。
“这位美丽的小姐,请原谅我的冒昧。”
中年男人走到近前,优雅地脱下礼帽,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礼,“鄙人是津海光影公司的制片人,刚才在人群中,我一眼就被您这独特的气质深深吸引了!“
“那种冷艳、神秘、仿佛经历过生死的疲惫感实在是太完美了……不知道您有没有想法来参加我们的试镜?我敢保证,只要您肯点头,我有信心把您捧成津海,不,是整个东南沿海地区最耀眼的电影明星!”
中年男人手舞足蹈,语气激动,好像是在沙滩上捡到稀世珍宝的赶海人一样。
而顾寒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神经病。
“没兴趣。”
她冷冷地吐出三个字,转身欲走。
“哎哎哎!小姐别走啊!”
中年男人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得这么干脆,连忙追了两步,从怀里掏出一张镀金的名片想要塞过去,“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片酬好商量!您再考虑考虑……”
顾寒鸦停下脚步。
她微微侧过头,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耐。
“对不起,我对您说的事情不感兴趣,请您不要再打扰我了。”虽然还保持着基本的礼貌,但中年男人却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寒意,好像是被某种野兽盯上一样,脸上的笑容也是一僵。
“好、好吧……”
中年男人只能收起名片,不过还是不死心的说道,“好的,小姐,的确是我冒昧了,我向您道歉。不过如果您改变主意的话,随时可以来津海光影公司的总部找我,女主角的位置我给您留着。”
他朝着顾寒鸦微微躬身,转身没入人群当中。
顾寒鸦对这种小插曲毫不在意。
刚走到路口转角,一辆黑色的新款商务轿车缓缓滑行过来,稳稳地停在她身边。
后车窗摇下。
露出了孟瑶那张宜嗔宜喜的俏脸。
“上车吧,我的大明星。”
孟瑶笑眯眯地看着她,显然是看到了刚才那一幕。
顾寒鸦拉开车门坐进后排,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也来打趣我。”
车门关上,将外界的嘈杂瞬间隔绝。
孟瑶自然地凑了过来,伸手亲昵地捏了捏顾寒鸦那有些冰冷的脸蛋,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我可没乱说。那个小胡子我认识,他是盛世洋行的人,听说他们最近正打算筹拍津海第一部商业有声电影,投资不小。以学姐你的姿容和身手,要是真去了,那些所谓的当红影星怕是都要没饭吃了。”
“我不喜欢出名。”
顾寒鸦摇了摇头,伸手将那个蓝皮折子递给孟瑶,“那种被人像猴子一样围观的感觉,很无聊。比起那个,还是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更实在。”
“说的也是。”
孟瑶顺势靠在顾寒鸦的肩膀上,“武者和普通人的追求终究是不一样的,不过据我所知。最近不少津海本地的大小姐为了争个选角名额,可是没少在私底下花心思,甚至不惜重金贿赂那个制片人呢。”
作为最早开埠的通商口岸之一,津海的风气向来开放。
在这里,年轻女性抛头露面不再被视为伤风败俗,反而成了一种时尚和独立的象征。
孟瑶接过折子,只是随意翻看了两眼,便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随手扔在了一旁的座位上。
“同丰汇这块肥肉既然吃下去了,就得好好消化。这些产业虽然脏了点,但地皮和人脉还是有用的。回头我让人去处理,该关的关,该改的改。”孟瑶语气平淡,不过随着手握的产业越来越多,给人的感觉也不一样。
“接下来去哪儿?”顾寒鸦问道。
“去城南。”
孟瑶直起身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约了几个粮商,打算收购一批粮食。如今天下大乱,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
车辆启动,缓缓驶离了繁华的万国区。
随着车轮碾过那座横跨陵江的钢铁大桥,窗外的景色开始急剧变化。
高楼大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低矮、破旧的土黄色平房。街道变得狭窄拥挤,路边随处可见衣衫褴褛的乞丐和从外地逃难来的流民。
几个身材魁梧的婆罗多巡捕正挥舞着警棍,粗暴地拦下一辆装满货物的卡车进行盘问。
防止有人偷渡。
一江之隔,宛如两个世界。
津海本地的五大商会,除开现在已经被掌握在手里的百晓楼、同丰汇、庆云堂之外。剩下的两个便是之前见到过的盛世洋行联合会和广济仓。
盛世洋行主要是泰西商人手下的买办,而广济仓则是津海荣家所创立。
荣家是津海现在最大的地主,掌控津海以及周边县城的粮道、盐引与当铺,典型的封建守旧势力。作为一个老津海人,顾寒鸦记忆里,荣家干过的缺德事可不少。
什么兼并土地、低买高卖、逼良为娼、坑害义士、勾结官府……每一桩每一件,背后都是无数普通百姓的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