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活着开始的福贵修武记 第102节

  他们站在那里,望着那匹黑马越跑越远,穿过巷子,拐过街角,渐渐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视线尽头。

  没人说话。

  

  任家镇在南边。

  三十多里地。

  赵镇山骑在马上,一路狂奔。

  风从耳边刮过,刮得脸生疼,刮得眼睛睁不开,他没理会。

  黑马的蹄子踩在干硬的土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像敲着一面鼓。

  他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

  那姓徐的,到底是什么境界?

  老黑临死前说的,是后期。

  可老黑是中期,他的眼力,能看透后期已经是极限。若那姓徐的真的是后期,那他赵镇山还有一拼之力。

  可若那姓徐的是巅峰……

  他不敢往下想。

  可他又不得不往下想。

  二十出头的后期,已经是闻所未闻。二十出头的巅峰,他从没听说过,也从没想过这世上会有。

  可老黑那一拳,是实打实的。

  老黑是中期,一拳毙命。

  他儿子赵泉是初期,也是一拳毙命。

  一拳。

  赵镇山攥紧缰绳,攥得指节发白。

  黑马跑得飞快,两边的庄稼地飞快往后退,收割后的茬子一丛一丛立着,像秃子头上的短茬。

  荒草甸子飞快往后退,枯黄的草有一人多高,风一吹,哗啦啦响。

  歪脖子槐树飞快往后退,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天上,像一只只枯瘦的手。

  前面出现一个茶棚。

  赵镇山没停。

  茶棚后头那个老汉正蹲在灶台边上烧水,听见马蹄声抬头看,只看见一道黑影冲过去,卷起的尘土扑了他一脸。

  老汉骂了一句,低头继续烧水。

  黑马继续跑。

  赵镇山的眼睛盯着前方,盯着那条往南延伸的土路,盯着土路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

  任家镇。

  他儿子死在那儿不对,他儿子死在沧县,死在姓徐的手里。

  可那姓徐的现在在任家镇。

  那就够了。

  他在哪里,哪里就是债。

  黑马跑着跑着,忽然放慢脚步,打着响鼻,像是闻见了什么。

  赵镇山勒住缰绳,往前看去。

  前头路边躺着几匹马。

  不是躺着,是站着。几匹马在原地转着圈,打着响鼻,焦躁不安。马背上没人,缰绳拖在地上,被马蹄踩得稀烂。

  他跳下马,走过去。

  路边躺着五个人。

  他一眼就认出了老黑那个黑脸膛,那个刀疤,那身深褐色的短打。

  老黑侧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迹,从嘴角一直淌到地上,洇进土里,变成一片暗黑色的印子。

  另外四个,横七竖八,死得更透。

  有一个面门凹陷,眼珠子凸出来,死前像是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有一个蜷成一团,双手捂着肚子,指缝里全是血。

  有一个脖子拧成奇怪的角度,脸朝下趴在路边沟里。还有一个仰面躺着,胸口塌下去一块,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赵镇山站在那里,看着那五具尸体,看了很久。

  老黑跟了他二十年。

  从关外回来的第二年,老黑就跟着他了。那时候老黑还年轻,二十出头,也是练家子,刚摸到搬血的门槛。

  他看老黑老实,肯卖力气,就收下了。二十年,老黑从初期练到中期,给他挡过刀,替他挨过打,帮他杀过人。

  如今躺在这儿,眼睛都闭不上。

  赵镇山蹲下,伸手合上老黑的眼睛。

  手底下,老黑的眼皮冰凉,硬邦邦的,已经僵了。

  他站起身,翻身上马,继续往南走。

  这回没跑那么快了。

  黑马慢慢地走,蹄子踩在土路上,,。

  赵镇山望着前方,望着那条似乎永远走不到头的土路,忽然想起他儿子赵泉。

  赵泉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没见过。

  他只知道那姓徐的一拳打死的。一拳打在胸口,肋骨断了三根,碎骨扎进心脏。

  他见过赵泉的尸首,是手下人抬回来的。

  抬回来的时候,人已经硬了,脸上还带着死前那瞬间的表情惊愕,不信,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赵泉是搬血初期。

  老黑是搬血中期。

  都是一拳。

  赵镇山攥紧缰绳,攥得指节发白。

  

  日头偏西的时候,林正英和徐福贵到了任家镇。

  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头刻着“任家镇”三个字,字迹斑驳,有些地方长了青苔,笔画都快看不清了。

  石碑边上是一棵老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上蹲着几只乌鸦,见人来了,扑棱棱飞走,留下一串粗哑的叫声,在风里飘出老远。

  林正英在镇口站住脚,往里头望了望。

  徐福贵跟上来,问:“道长,怎么了?”

  林正英摇摇头:“没怎么。走吧。”

  两人顺着土路往里走。

  脚下是干硬的土路,踩上去梆梆响,扬起细细的尘土。

  两旁的房子矮趴趴的,茅草顶,黄土墙,好些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头的秸秆和泥坯。

  窗户上糊着纸,纸都破了,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眼睛。

  街上没人。

  铺板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是有人在里头点着灯。可没人敢出来。

  连条狗都看不见。

  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从街这头滚到那头,发出沙沙的响声。

  走了没几步,前头忽然闪出一个人来。

  是个老汉,穿着件打了补丁的灰棉袄,手里攥着根扁担,扁担一头磨得发亮,是用了多年的。

  他看见林正英,愣了一愣,揉了揉眼睛,像是怕自己看错了。

  然后他忽然把扁担往地上一杵:

  “林道长!是林道长回来了!”

  那声音又哑又亮,在空荡荡的街上炸开,震得两边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林正英笑着拱了拱手:“老丈,别来无恙。”

  老汉紧走几步迎上来,一把抓住林正英的袖子,抓得紧紧的,像怕他跑了似的。他的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半晌才说出话来:

  “道长,您可算回来了!您走后那东西闹得更凶了,又咬死三个……镇上人都盼着您呢!”

  林正英拍拍他的手背:“贫道这回带了帮手来,专为收拾那东西。”

  老汉这才注意到林正英身后的徐福贵,上下打量了几眼,问:“这位是……”

  “贫道的帮手,姓徐。”林正英道,“有他在,胜算大些。”

  老汉又看了看徐福贵,点点头,眼里带着点将信将疑的希冀。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道长,您走了这些日子,那东西夜夜出来。

  镇上的人能跑的都跑了,剩下的都是跑不动的老弱,天天关着门等死。您这回可千万要收了她啊!”

  林正英点点头:“老丈放心。那任乡绅呢?”

  老汉的脸色变了变,叹了口气:“任乡绅……没了。”

  林正英脸色一变:“没了?”

  “死了。”老汉道,声音压得更低了,“就在您走后七八天。说是夜里起的,第二天一早家里人发现时,人已经硬了。

  脖子上两个血窟窿,血被吸干了。”

  林正英和徐福贵对视一眼。

  老汉继续道:“更邪乎的是,下葬那天,棺材刚抬到坟地,里头就哐当哐当响。抬棺的吓得扔下棺材就跑,等再回去看,棺材盖掀开了,里头空了。”

  “尸变了。”林正英沉声道。

  老汉点头:“镇上人都这么说。如今那东西在外头游荡,也不知躲在哪里。夜里出来,见人就咬。

  任家那闺女的事还没了,当爹的又成了祸害……”

  林正英问:“那任家如今怎样?”

  老汉摇头:“老宅封了门,任家的人也不知躲哪儿去了。那东西不认亲,谁碰咬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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