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活着开始的福贵修武记 第101节

  林正英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得头也不回。

  那黑脸汉子躺在路边,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动不了。

  他张了张嘴,喊不出声。

  他只能躺在那里,望着天上白晃晃的日头,望着那几匹还在转圈的马,望着那四具一动不动的手下。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赵镇山让他们来杀徐福贵,是让他们来送死。

  那姓徐的,根本不是搬血初期。

  ......

  也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马蹄声。

  这回是来的方向,好几匹马,蹄声急促。

  黑脸汉子睁开眼,模模糊糊看见几个人影跳下马,朝他跑过来。

  有人在喊他名字,有人在骂娘,有人蹲下来看他。

  “老黑!老黑!”

  黑脸汉子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涌出一口血沫。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那人的手腕,一字一字往外挤:

  “告诉……总镖头……那姓徐的……是搬血……后期……”

  那人脸色变了。

  黑脸汉子手一松,脑袋歪向一边。

  

  津门,镇北镖局。

  赵镇山坐在太师椅上,听完了那人的禀报,半晌没言语。

  茶碗在他手里,盖子一下一下磕着碗沿,发出细碎的脆响。

  那是上好的青花瓷,沈家铺子里买的,一套八件,花了他二百大洋。

  “五个。”他开口,声音沙哑,“一个中期,四个初期。”

  底下跪着的那人低着头,不敢吭声。

  “全死了。”

第28章义庄

  赵镇山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忽然抬起手,把茶碗狠狠往地上一摔!

  “砰”的一声脆响,碎瓷片溅了一地。茶水泼在青砖上,冒着热气,洇开一片深色水渍。

  跪着的那人浑身一抖,把头埋得更低。

  “搬血后期!”赵镇山站起身,来回走了几步,猛地站住,“老黑临死前说的?”

  “是……是。”那人哆哆嗦嗦道,“老黑抓着小的手腕,一字一字说的,说那姓徐的是搬血后期。”

  赵镇山没吭声。

  他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树梢上那只麻雀早飞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天上,像一根根手指。

  搬血后期。

  他自己就是搬血后期。

  可他是练了三十多年才爬到这一步的。从十二岁进镖局当学徒,十五岁开始练功,二十岁摸到搬血的门槛,三十五岁才踏入中期,直到四十八岁那年,才终于到了后期。

  三十多年,吃的苦,受的伤,流的汗,他自己都数不清。

  那姓徐的小子才多大?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的搬血后期,他从没听说过。

  “总镖头……”跪着的那人小心翼翼地开口,“那姓徐的让老黑带话,说在任家镇等您。”

  赵镇山没回头。

  “他还说什么?”

  “还说……派这几个废物来不够,想报仇,自己来。”

  赵镇山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那几个趟子手还在练功,呼喝声一阵一阵传进来,热闹得很。

  刀光棍影,拳脚生风,平日里他看着这些,心里总是熨帖的这都是他攒下的家底,是他赵镇山在津门立足的本钱。

  可此刻他听着那些声音,只觉得刺耳。

  五个。

  一个中期,四个初期。

  这阵容,放在津门武行,足够灭掉一个小一点的镖局。

  他原本想着,就算那姓徐的有几分本事,五个人一起上,也足够把他剁成肉酱。

  可人家一个人,就把他们全杀了。

  一个活口都没留。

  不对留了一个。留了老黑一口气,让他传话。

  让他赵镇山自己去。

  赵镇山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干巴巴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好。”他说,“好得很。”

  他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总镖头!”跪着那人猛地抬起头,“您……您要去?”

  赵镇山在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那人打了个寒噤,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把头一低,再不敢吭声。

  赵镇山掀开门帘,大步走进院子。

  “备马。”他喊了一声。

  一个趟子手正练着把式,听见这声喊,愣了一愣,收了架势跑过来,小心翼翼道:“总镖头,备几匹?”

  赵镇山没答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那些练功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三十多号人,都是镖局里养着的练家子,有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人,也有刚入行没几年的后生。

  可这些人里,能打的就那么几个。老黑算一个,另外那四个也算。如今都死了。

  剩下的,去了也是送死。

  “一匹。”他说。

  那趟子手愣了愣,看看赵镇山的脸色,不敢多问,赶紧转身跑去马厩。

  赵镇山走进自己的屋,把门关上。

  屋里很静,外头的呼喝声隔着一道门,变得模糊起来。

  他走到柜子前头,打开,从最底下翻出一个木匣子。

  木匣子是枣木的,沉甸甸,棱角磨得发亮。他抱着匣子坐到床边,打开。

  里头躺着一柄短刀。

  刀鞘是黑色的,看不出什么材质,像皮又不像皮,磨得光滑发亮。

  刀柄上缠着旧布条,已经磨得发白,那是他年轻时亲手缠上去的,缠的时候手指头还被刀锋划了一道口子,血滴在布条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这是他从关外带回来的东西。

  三十多年没动过了。

  那年他二十三岁,跟着一队马帮走关外,遇上土匪,十几个人死了大半。

  他一个人杀了三个土匪,从土匪头子身上摸到了这把刀。

  那土匪头子是练家子,搬血初期,他那时候还只是刚摸到门槛,能杀他,靠的是命大。

  后来他把这刀带回来,一直留着,留了三十多年。

  赵镇山把短刀抽出来。

  刀刃还是亮的,能照出人的影子。他用拇指在刃上蹭了蹭,蹭出一道血口子,血珠渗出来,疼得清醒。

  “搬血后期。”他自言自语,“二十出头。”

  他把短刀插回鞘里,揣进怀中。

  又从柜子最深处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药丸。

  那药丸黑乎乎的,有指甲盖大小,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药味,像是什么药材混在一起熬干了碾成的。

  伤药。

  他那旧伤,是十年前押一趟暗镖时落下的。

  那趟镖被人劫了,他一个人杀了七个,自己也挨了一刀,从肋下划到后腰,差点要了命。

  伤是好了,可每逢阴天下雨,每逢气血运转到极致,那伤处就会疼,像有人在里头拿刀子剜。

  这药是一个走方郎中给的,能压住半个时辰。

  他吞下药丸,把瓷瓶也揣进怀里。

  推开房门,那趟子手已经把马牵到院子里了。一匹黑马,膘肥体壮,毛色油亮,是他最中意的那匹,跟了他五年,从没出过岔子。

  赵镇山翻身上马,勒着缰绳,低头看着院子里那些人。

  他们都停了练功,站在那里看着他,没人敢出声。

  赵镇山扫了他们一眼,忽然道:

  “我这一去,若是三天没回来……”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冲出院门。

  尘土扬起,落在那三十多号人身上、脸上。有人咳嗽了两声,有人抬手挡了挡,有人一动不动,任尘土落了一头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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