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活着开始的福贵修武记 第105节

第30章任家人

  林正英赶紧把他扶起来:“这位施主,有话慢慢说,这是做什么?”

  那汉子跪着不肯起,声音都哆嗦了:“我姓任,任家老宅的任……”

  林正英脸色一变。

  那汉子继续道:“我爹……我爹他……”

  他说不下去了。

  林正英和徐福贵对视一眼。

  任家的人。

  回来了。

  那汉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林正英弯腰去扶,他却像钉在地上似的,死活不肯起来,只仰着脸,眼眶里全是泪。

  “林道长,您救救我爹……救救他……”

  林正英叹了口气,手上加了把力气,把人硬拽起来:“任施主,你先起来,有话慢慢说。你爹的事,贫道听说了。”

  那汉子被拽起来,两条腿还打着颤,站都站不稳。秋生眼疾手快,搬了条板凳过来,把他按坐下。

  文才倒了碗茶,递过去。

  那汉子接过茶碗,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半,烫了手也不觉着。他就那么捧着碗,碗底在膝盖上磕着,磕得咚咚响,他自己都没察觉。

  徐福贵站在一旁,打量着他。

  四十来岁年纪,穿着长衫,料子本是好的,湖绸的面儿,领口袖口滚着玄色的边。

  可这会儿皱巴巴的,像揉过的纸,袖口沾了泥点子,衣摆上还挂着几根枯草,像是赶了远路,又像是在什么地方躲过。

  脸色蜡黄,不是天生的黄,是熬出来的那种,像熬了几天几夜的油灯,灯油快干了,火苗子忽闪忽闪的。

  眼圈发黑,黑得发青,眼窝深陷下去,眼珠子就显得凸,瞪着人的时候,像两颗死鱼眼。

  嘴唇干裂,起了白皮,有几道血口子,血早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端着茶碗,也不喝,就那么捧着,捧着,抖着。

  林正英在他对面坐下,放缓了声音:“任施主,你慢慢说。你爹的事,贫道知道一些。你今儿个来,是有什么事?”

  那汉子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扯动那几道血口子,又渗出血来,他用舌头舔了舔,尝到血腥味,才像回过神似的。

  “我爹……”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我爹他回来了。”

  秋生站在后头,忍不住插嘴:“我们知道他回来了。昨儿个夜里我们就在老宅外头蹲了一宿,可他没出来。”

  那汉子摇头,摇得急切,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不是……不是回老宅。是回我这儿。”

  林正英脸色一变。

  那汉子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搁,搁得重了,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面。他顾不上擦,掀起长衫下摆,露出里头的裤子。

  灰布裤子,膝盖上磨得发白,裤腿上沾着几个泥手印。

  那手印不大,比成年男人的手小一圈,像是人的手,可指头细长,骨节突出,像枯树枝。

  指甲指甲是黑的,黑得像墨汁浸过,在手印上留下几道清晰的印痕。

  “今儿个天还没亮,我睡觉的地方,外头有人敲门。”那汉子的声音发飘,像在说梦话,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可什么都看不见,

  “我以为是同行的伙计,也可能是逃难的,没在意。任家出了事之后,外头来人敲过几回门,都是借宿的,借口吃的。

  我没开过门,可敲门声听惯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可那门敲了一阵,又没声了。我等了一会儿,没动静,就又睡过去了。等我天亮起来一看,门上……门上……”

  他说不下去了,两只手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林正英沉声道:“门上怎么了?”

  那汉子抬起眼,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下来。

  那泪是浑的,带着眼屎,顺着蜡黄的脸颊往下淌,淌进嘴角,淌到下巴上,滴在长衫上。

  “门上有个血手印。”他说,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血还没干透,顺着门板往下流。门槛上,有脚印。

  两个脚印,冲着门里。那脚印……是我爹的鞋。”

  义庄里静了片刻。

  静得能听见那汉子喘气的声音,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能听见秋生咽唾沫的声音,咕咚一声。

  能听见文才往后缩时,脚底蹭着地面的声音,沙沙的。

  秋生和文才对看一眼,脸色都白了。秋生那张机灵的脸上,这会儿没了机灵相,嘴唇抿得紧紧的。

  文才那双迷糊的眼睛,这会儿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徐福贵开口问:“你现在住在哪儿?”

  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像问今儿个吃什么饭。可就这么一句话,把那汉子从噩梦里拽回来几分。

  他转过头看徐福贵,愣了一愣,像才注意到屋里还有这么个人。

  他上下打量了徐福贵几眼,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了停,又移开,落在别处。

  “镇子东头。”他说,声音还是飘的,

  “一间破屋里。任家的人跑光了,我不敢回老宅,就……就在外头找了间没人住的屋子躲着。

  那屋子原先是个磨坊,后来没人用了,半间堆着烂木头,半间空着。我在空着那半间铺了干草,凑合着住。”

  徐福贵又问:“你爹生前,穿的什么鞋?”

  那汉子想了想,眼神又飘起来,像是在回想很久以前的事:“黑布鞋。圆口的,底子薄。

  他脚上爱出汗,鞋底总是不干,天一晴就脱下来晒。那鞋……那鞋我认得。”

  徐福贵点点头,没再问。

  林正英站起身,走到窗边。

  “任施主。”他回过头,背对着光,脸藏在阴影里,“你爹来找你,你怎么知道是他?”

  那汉子哆嗦了一下,抱着肩膀的手又紧了紧。

  他往墙角缩了缩,像是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可墙角就那么点地方,他缩不进去,只能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他喊我了。”

  “喊你?”

  “我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喊我。”那汉子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蚊子在叫,

  “喊我的小名。我的小名叫栓子,是我娘起的。我爹不常喊,可偶尔喊一回,就是那个声。那声音……那声音是我爹的。”

  他顿了顿,眼皮跳了跳。

  “可我睁开眼,什么都没看见。

  屋里黑漆漆的,外头也黑漆漆的。我以为是在做梦,又睡过去。然后那敲门声就响了。”

  他的声音又飘起来:

  “三下。停一停。再三下。我爬起来,从门缝往外看。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月亮也没有,星星也没有。可那敲门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我听着那节奏,忽然想起来我爹生前,敲门就是这么敲的。三下,停一停,再三下。他说这是敲门礼数,不能像催命似的砸。”

  义庄里又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那汉子喘气的声音,呼哧呼哧的。

  能听见秋生往文才身边靠时,衣裳摩擦的声音。能听见文才的牙关在打颤,的。

  秋生忍不住往文才身边又靠了靠,两人挤在一块儿,像两只受惊的鸡雏。文才也没躲,他自个儿也在抖,两人挤着,抖得倒齐整了些。

  徐福贵垂着眼皮,把那汉子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昨儿个夜里,他们在任家老宅外头等了一宿。从亥时等到丑时,从丑时等到寅时,从寅时等到天亮。那东西没出来。

  可那东西去了镇子东头。

  去找它儿子了。

  它知道有人在老宅外头等着,就不回老宅。

  它去找该找的人。

  徐福贵抬眼,看了看那汉子蜷缩的身影。

  四十来岁的人,这会儿缩得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两只眼睛还直愣愣地盯着门口,像怕那门忽然自己打开,像怕门外忽然有什么东西走进来。

  林正英看了徐福贵一眼,徐福贵点了点头。

  林正英转向那汉子,缓声道:“任施主,你今儿个来,是想让贫道做什么?”

  那汉子猛地站起来。

  他站得太急,板凳往后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没顾上捡,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跪得结结实实,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林正英一把拽住他胳膊,往上提。

  那汉子挣了两下,挣不脱,就那么弓着身子,两条腿跪着,上半身被拽得半直不直。

  “道长,您收了他吧……”他语无伦次,声音又哑又尖,像杀鸡时鸡叫的最后一声,

  “您把他收了吧……他是我爹,可他死了,他死了就不能再回来……他是我爹,可他害人啊……他昨儿个没进来,今儿个呢?

  明儿个呢?我……我受不了了……”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长衫上,滴在地上。

  林正英叹了口气,手上加了把力气,把他拽起来,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按回板凳上。

  秋生把倒了的板凳扶起来,文才把洒了的茶碗捡起来,两人都不敢出声。

  “任施主,你且宽心。”林正英道,声音不高,却稳得很,“贫道既然回来了,就是为了这事。你爹的事,贫道会处理。

  你今儿个先别回那破屋了。”

  那汉子愣了愣,抬起泪脸看他:“那我……我去哪儿?”

  林正英看向秋生。

  秋生会意,上前一步:

  “任老爷,您要是不嫌弃,就在这义庄里待着。我们这儿虽说简陋,可好歹有人守着,那东西不敢来。

  白天您就在屋里待着,别出去。晚上我们守着,您只管睡。”

  那汉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点得像鸡啄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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