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才搬了条板凳,让他坐到墙角去。他抱着板凳坐下,又缩成一团,两只眼睛还直愣愣地盯着门口,像怕那门忽然自己打开。
林正英把徐福贵拉到一旁,压低声音:
“徐施主,你怎么看?”
徐福贵望着窗外。
窗外日头又升高了些,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可他的目光不在日头上,在远处远处是任家老宅的方向,青砖高墙,黑漆大门,两棵槐树。
“它在找人。”他说,声音不高,“找它儿子。”
林正英点头。
徐福贵又道:“昨儿个它没回老宅,是知道咱们在那儿。它不傻。今儿个夜里,它还会来。”
林正英看着他。
徐福贵回过头,眼神沉沉的,像一口深井,看不出底在哪儿。
“道长,咱们不用去老宅等了。”
林正英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你是说……在这儿等?”
徐福贵点点头。
“它既然来找它儿子,咱们就在这儿等着它来。它儿子在这儿,它就会来。不用咱们去蹲老宅,不用咱们满镇子找它。它自个儿会来。”
林正英沉吟片刻,又看了看墙角缩着的那汉子,缓缓点头。
“也好。贫道这义庄,收过死人,还没收过活人等的死人。”
徐福贵从窗边走回来,在桌边坐下。
秋生和文才凑过来,两双眼睛盯着他,等他开口。
徐福贵没理他们,只把包袱打开,从里头取出那两瓶圣水,搁在桌上。
青花瓷瓶,瓶身温热,在早晨的日光里泛着柔润的光。
秋生好奇地盯着那瓶子,忍不住问:“徐师傅,这是……?”
“圣水。”徐福贵道,“教堂里取的。”
秋生愣了愣:“教堂?洋人的教堂?那玩意儿能对付僵尸?”
徐福贵没答话,只把其中一瓶推到林正英面前。林正英接过来,拔开塞子闻了闻,点点头,小心地收进袖中。
文才挠了挠头,小声嘀咕:“洋人的东西,跟咱们的道法能搁一块儿使吗?”
林正英看了他一眼:“能用的就是好的。哪来那么多讲究。”
文才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徐福贵把手枪从腰里摸出来,放在桌上。五发子弹,他把弹匣退出来,一颗一颗检查了一遍,又推回去,咔哒一声响。
秋生和文才看着那枪,眼睛都直了。
“徐师傅,您还有这个?”秋生压低声音,像是怕惊着什么。
徐福贵点点头:“备着。万一用得上。”
林正英也看了一眼那枪,没说什么,只站起身,走到墙角那个旧木柜前头,打开柜门,从里头往外掏东西。
黄纸。朱砂。毛笔。一碗清水。几根红绳。
一沓画好的符,整整齐齐叠着。还有一个小布袋,沉甸甸的,解开一看,里头是糯米。
秋生和文才赶紧上前帮忙。
秋生把桌子收拾出来,文才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好。林正英坐下,铺开黄纸,研墨调朱砂,开始画符。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徐福贵坐在旁边看着,没出声。他不懂道法,可他看得出林正英下笔时的专注每一笔都稳得很,没有半点犹豫。
秋生在边上小声跟文才嘀咕:“师父这符,比上回画得还快。”
文才点点头:“那是,上回对付任家闺女那会儿,师父画符还得想半天呢。”
林正英头也不抬:“闭嘴。”
两人立刻闭紧了嘴。
徐福贵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
日头又升高了些,院子里亮堂堂的。那几间破瓦房,墙角的荒草,门口的土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又看了看远处任家老宅的方向,青砖高墙,黑漆大门,两棵槐树。
白天看着,倒也没什么特别的。
可他总觉得,那宅子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这边。
他收回目光,回到桌边。
林正英已经画完了五六张符,正在晾着。他又取出那几根红绳,一根一根捋直了,又拿起那袋糯米,解开袋口看了看。
“秋生。”他开口。
秋生凑过来:“师父?”
“去灶房拿个碗来,装半碗糯米。”
秋生应了一声,跑出去了。不一会儿端着个粗瓷碗回来,碗里装着半碗糯米,白花花的。
林正英接过碗,又从袖中取出那张符就是方才画的第一张,叠成三角,塞进糯米里头,按了按。
“这个,放在门口。”他把碗递给秋生,“门槛里头,正中间。”
秋生端着碗,小心翼翼走到门口,把碗放下,又挪了挪,摆正。
林正英又拿起那几根红绳,递给文才:“把这绳,在门窗上绕一圈。门上一根,窗上一根,绕紧了,打个死结。”
文才接过红绳,走到门边,蹲下,开始往门框上绕。他绕得仔细,一圈一圈,勒得紧紧的,最后打了个死结,又拽了拽,确定不会松。
秋生在边上看着,忍不住道:“师兄,你绕反了。”
文才抬头:“反了?”
“师父说的是绕门窗,你光绕门,窗还没绕呢。”
第31章吸血鬼
日头一点一点往西挪,挪得慢,像舍不得走。
义庄里头的几个人,谁也没闲着。
林正英画完了符,又把那柄桃木剑拿出来,用朱砂在剑身上又描了一遍。
描得很仔细,每一道符文都描得清清楚楚,描完了,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才放下。
秋生把门窗都检查了一遍。
门上的红绳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他又拽了拽,确定不会松。窗上也是,红绳绕得紧紧的,窗棂都勒出印子来了。
文才把墙角那堆干草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又把那袋糯米打开,沿着门边撒了一圈。
白花花的米粒,在地上铺成一条细细的线。
那汉子任栓子,还缩在墙角。
他盯着门口,眼珠子一动不动,盯得久了,眼眶发酸,他就使劲眨一眨,然后继续盯着。
徐福贵靠墙站着,没动。
他把那两瓶圣水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手边。
又把那柄旧手枪检查了一遍,子弹上膛,保险开着,搁在圣水旁边。
窗外的日头越来越低。
先是橘红,然后是暗红,然后是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到地平线以下。
天黑下来了。
秋生把灯点上。一盏油灯,放在桌子正中,火苗子忽闪忽闪的,照出几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没人说话。
秋生和文才挤在一条板凳上,挨得紧紧的。
秋生手里攥着一张符,攥得都出汗了。文才手里攥着一把糯米,指缝里漏出几粒,他也顾不上捡。
林正英坐在桌前,桃木剑横在膝上,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徐福贵站在门边,离门最近。
他没有盯着门。
他盯着门缝。
门缝底下,有一道细细的黑。
那是外头的夜。
他等着那道黑里,忽然多出什么。
亥时。
外头起风了。
那风来得突然,呼的一阵,刮得院子里的荒草沙沙响,刮得破门板吱呀吱呀的。秋生手里的符抖了一下,他赶紧攥紧。
风一阵一阵的,越来越大。
忽然,啪的一声响什么东西打在窗纸上。
文才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糯米撒了一地。
秋生瞪他一眼:“你抖什么?”
文才脸都白了:“我……我没抖。”
“没抖?没抖糯米怎么撒了?”
文才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糯米,说不出话来。
林正英睁开眼,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徐福贵站在门边,一动不动。
那风刮了一阵,又停了。
停得突然,像被人一把掐住脖子。
四下里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子时。